已經拐了幾個彎，上了往白梅山莊去的路，那輛A6依然在後面。佳人的心裏有些犯嘀咕，想到白梅山莊的門禁，也就稍稍釋然。

沒想到的是，這輛車居然也進得了山莊之內，而且仍然緊跟在她身後，一直跟進了地庫。

佳人坐在車裏，四扇車門全都落了鎖，她不敢貿然下車。

於是停在她斜對面車位的A6也就在暗處靜靜佇立，車窗上沈沈的膜，看不清裏面有幾個人，更看不清來人。

僵持了十幾分鐘，她重又發動，開出了地庫，那A6跟在她身後，嗡嗡作響，聽得她心裏陣陣煩躁，容覆的吉普車停在了她跟前。

車門推開，他從車上跳下，一條牛仔褲顯得雙腿修長，一件藏藍的襯衫，長袖子挽在胳膊肘上。他擡頭看看樓房，正要向前，才發現佳人的車已經在他眼下。還未來得及和他說什麽，他已經上前敲她的車窗。

窗玻璃緩緩地落下，二人相視。

“後面那輛車不知道為什麽，一直跟著我。”搶在他開口前，佳人沖他小聲說。

他正起頎長的身體，朝後張望，卻沒能看出個所以然，“你停在地上吧，那邊空著個車位。”他擡手一指，被自己的車擋住的一個空位，腳下的步子卻往那A6過去。

“你……”佳人叫了他一聲，就由著他去了，只顧自己停車。

他敲敲那人的車門，“有什麽事兒嗎？”

那邊駕駛座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寸頭短得看得見青色的頭皮，“你有什麽事兒嗎？”出口便是戾氣。

容覆張望了一下車內，副駕駛和後座上各一個男子，和開車的男子一色的，來者不善。

佳人遙遙地看著他和車裏的人對峙，腦中閃過小五激怒的臉、奮力地喊護士，然後自己就多了這麽個尾巴，這一切，未免來得太急。

車裏的男子看看他倆，臉上露出戲謔的笑，突然倒車離開，速度快得令人瞠目，可退出去幾百米後速度就緩下來，讓人沒奈何。

兩人立在樓房前，他見她沒有上去的意思，有點氣惱，“不讓我上去？”

“你瘋了。我們各自訂了婚。”

“你還沒訂下。”他低頭冷冷道，仍舊是淩冽的氣息，饒是在初夏的夜晚，也叫人一凜。

佳人擡頭，躍過他的臉龐，只看頭上半輪月，孤寂冷清，“訂下也是遲早的事兒。”

“你是真瘋了。”他低笑兩聲。

“只許你為了別的目的訂婚，就不許我也這麽幹嗎？”佳人開口的時候，鼻子有點酸澀，於是聲音如同感冒中的樣子。

“你想和你的仇人住一個屋檐下？夜夜和他共眠？”他低下頭，鼻息打在她的額頭上，這樣的視角，讓她有點眩暈，恍惚間看見兩側的郁郁青山、叢叢茂林，眼前一個俊朗的少年，似乎是和青澀甜蜜相關的記憶，然而她記不清了。

她後退一步，“你對我們的關系好像有點誤解。”冷笑的時候自己的心裏很疼，卻笑得更淒厲，“你來強的我自然是沒辦法，可你不要搞錯了，我跟誰在一起，和你沒關系。”說完自顧自地朝樓房裏走去。

容覆伸長手臂將她攬進了懷裏，溫柔嬌小的身體被他一把就握住了，抱在胸前很踏實，“我不想看你過得不好。”

然而她用力一推，自己踉蹌後退兩步，“你為什麽要管我呢？我不是你心裏那個陳佳人。”轉身跑開。

容覆一人楞在空曠的樓房前。直到手機響了五六聲，才回過神來，他得趕去醫院，到了此時此刻，他仍然是個木偶，線還牽在病榻上的爺爺手中，牽著就牽著吧，大家都被牽著，看誰能笑到最後。他能想見，容修此刻也定是在路上趕，哪怕狂歡的派對正開到興起，哪怕左擁右抱荒淫無度，他也要放下一切往那兒趕，只為爺爺隨叫隨到，討個歡心。

**

喬康那邊不懈爭取，把小穎安置到了證人的住處去，成了重點保護對象。陳佳人心頭松了一口氣。小穎每個晚上還能用衛星電話給她報個平安，她覺得心裏頭暖洋洋的，這個世界，還有這麽幾個人，單純又陽光，從不用惡意去揣度她，這大概也是她對小穎一見如故的原因吧。

而秦陽監獄那頭，要麽風平浪靜，要麽就掀起驚濤駭浪。襲警的主犯，小五在醫院暴斃身亡，初步看來是心臟驟停，一時議論紛紛，成了安臨城一樁談資。但因為沒有家屬主張屍檢，只當時蹊蹺的風波，就那麽過去了。

陳佳人幾天沒有敢把車開進地庫，獨自一人時都分外警覺，那天的那個尾巴卻沒有再出現，像是隨著小五的死銷聲匿跡了。所以，是他們下的手？

也許比起讓她住嘴，讓滿身骯臟秘密的小五閉嘴，更加簡單。小五是把刀子，背後的主子讓往哪兒捅就往哪兒捅，那幫人也是一樣的，那麽他們在捅小五的時候，就不會有一點點兔死狐悲嗎？

她揉揉太陽穴，人的心真不是一兩下就能想明白的，一念之間，天堂地獄之別。

坐在窗邊，看湖面波光粼粼，她做過好幾夜的噩夢，都是在水裏浮浮沈沈，難以呼吸，她替陳佳人感到難過。現在，心裏終於感到釋然，殺她的人也沒能善終。但是她沒了，孩子沒了，這一切於事無補，在他的心裏，小五哪怕死一萬次，都不能換回他的家。

他的家。閉上眼，她的心裏難受極了。

一睜眼，看到店門前，殷柔嘴角彎著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乍一看還以為溫婉可人呢，其實佳人見多了，知道那是不屑混著嘲諷。

她走進店裏，徑直朝佳人的位置走來。

如果是往常，有人要打攪她，店員會幫著阻攔一下。但殷柔的名媛氣質太過壓人，再加上佳人和容覆暧昧不清的關系，這會兒來的畢竟是正牌未婚妻，店員們心裏還是有點兒是非觀的，一時居然沒人敢上前。

她坐在佳人對面，面色蒼白，氣色不好，也不說話，“啪”一疊照片砸在桌子上。

佳人嗅著她身上大馬士革玫瑰的淡香氛，這香氣有點兒熟悉，和一些溫馨的場景似乎有所關聯，但她想不起來了。

她不緊不慢地一張張翻過，心卻在狂跳。那幫人，滅了小五的口，卻也不想給他們倆安生，那天倒車出去時，還不忘留下點相片資料，再轉手寄給最有利害關系的人。

照片上，正是容覆攬她的動作，原來那疾馳而去的車並沒有開太遠，或者是相機調焦能力太好？她的笑容僵在嘴邊，目光低垂在相片上。

“怎麽？看我的勇氣都沒有？”殷柔笑了。“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的吃相未免太難看了。怎麽？勾搭上了殷豪不保險，還想來個雙保險。”

佳人擡起頭，迎著殷柔的目光，“誰吃相難看？怎麽是我的錯呢？你未婚夫行為不端，你倒是找他去，別找我。”

殷柔的笑容漸漸斂了，“早先的客氣都是裝的，總算看了你的真面目。”繼而搖搖頭，很是鄙夷地道：“都說世風日下，從前當小的，看到正室，還得低個頭，認個下，你倒是很恬不知恥啊。”

殷柔要是狠起來，果然也很刻薄，一字一句，全都欺侮到了她臉上，她點點頭，反正殷柔一早就防著她，總也不能入她的法眼，到了這個份兒上，不如拼一拼，“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麽短處在哪兒，但我知道，這樁事情，你也不敢聲張。”

“什麽？”殷柔突然嚴厲了幾分，白皙修長的右手捏成拳，在桌上敲了幾下。

“你為什麽不去告訴殷豪？告訴你嫂子你哥哥？而是來找我？你們全家都看不上我，這可是個好機會，再說，你對殷豪那麽上心，怎麽能放任我在他邊上呢？”佳人用手撐了下巴，定定看她。

殷柔罕見地氣白了臉，一向恬靜淡泊的她，總算也露了真面目。“我警告你，做人要點臉面。”她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我和容覆年內就要結婚的！”說著站起身。

“你真可憐。”佳人的語氣裏帶點兒憐憫，內心卻突然酸脹，她覺察出殷柔對容覆有認真的意味，說到結婚時，她的眼睛一亮，對這樁人人以為是商業聯姻的婚禮，她居然是有所期待的，抓著照片的手攥緊了幾分，可話已經到了嘴邊，“為了這麽個男人，來找我對峙，你倒是離開他啊！”

殷柔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夾著自己的手包，快步走出門去。

佳人把照片一張張撕碎，卻看到遠處的店員不住地瞟她，這些相片，她不想讓旁人看到，於是全部都掃進了自己的皮包裏。突然筋疲力盡，靠在沙發的軟靠背上，看原木色的天花板。

驀地想起容覆帶她去蜀腴的那個晚上，她親了他的面頰，因為她還在幻想，當有一天這裏的一切全部都翻篇，她幹完了自己的大事，和他還能有個未來。

視線一片模糊，她重重地吸了幾口氣，像她這樣的人，是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