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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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覆不知道自己在山丘邊坐了多久,淚水從臉頰上淌過,好像流盡此生他所有的眼淚,他很少哭,但願這是最後一次。

那個晚上,他換上久違的白大褂,裏頭一件格子襯衫,像從前在學校時一樣,在胸前別上名牌,直接走進了急診外科的病房。

這是間極大的醫院,醫護人員不計其數,即使護士站的護士看他臉生,卻不懷疑他的身份,加之瞥到他的胸牌,發現是神經外科的醫生,更不存疑,加之他令人生羨的俊朗面容上一雙魅惑人的桃花眼,那面帶羞澀的小護士反而沖他點頭笑笑。

走廊裏已趨近寂靜,每個病房前只有一個警察,靠在椅子上,想著熬過難耐的前半夜,等著後半夜的同事來換班。

他從南往北,緩步踱過四個病房,終於看到他躺在第五間。恰巧喬康送來宵夜,門口的警察聚到了南面病房前。他微側頭,像先前一樣,在所有的攝像頭裏都不露正臉,走進房間,沒有任何人懷疑。

聽見有人進門,百無聊賴的小五扭過頭,卻沒能辨認出滿身落在陰影中的他,只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他將門關上,一步步走上前,小五大約嗅出什麽不尋常的氣息,“大夫,你來幹嘛?”“大夫!”急急叫了幾聲,卻得不到回答,他慌了神。

容覆搶在他手碰到之前攥住呼叫器,兩人相距不過幾十公分。

“小,小少爺。”小五終於看清了他,雖然驚詫,但鎮定下來後即刻擺出不屑的姿態,就和先前在地庫時一樣,他始終站在容成業那邊,將容覆當作失勢的喪家之犬。他想起身和容覆對峙,卻發覺自己的手仍然被拷在床上,這才有些慌張。

容覆立在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他,依然一言不發。

“小少爺還有閑工夫來看我?”他靠在枕頭上,還躺了個舒適的姿勢,“我有容二爺照看著,就犯不著小少爺煩這個神了吧。”

“你大老遠地追去暹粒給我接機,我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他冷冷道。

小五被這句話給噎住,慌了神,“什麽接機,呵呵,小少爺不要說笑了,呵呵,我也沒個功夫接機。”

容覆沒有惱,而是維持著悠然的神態,盡管內心的激憤洶湧,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換到視頻通話中,畫面裏一個小男孩坐在凳子上,瞪著雙眼四處張望,口中還喃喃道:“爸爸,爸爸……”

小五猛地從床上坐起,卻被手銬勒住,發出“哐哐”一聲響,他竭力地直起身,哪怕雙手想要被金屬剮開,“你怎麽找到他們的!你不要胡來!”

“噓噓噓!”容覆壓低聲音,“激動什麽?你大聲說話,我的人也就對他大聲說話,可別嚇著讓了,你要想想好。”

“要命一條,禍不及妻兒。”他壓低嗓音惡狠狠地道。

“嗬,禍不及妻兒。”容覆點點頭,怒氣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腔,“你有妻兒,我就沒有?你的妻兒我就該放條生路,你給過我的人機會嗎?你撞下去的時候想過嗎?”

小五睜圓雙眼,“我以為那是你的管家,只是去接你,我不知道,你們藏得太好,我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那是我懷孕的愛人,你就會住手了?”

小五張嘴楞住,他不知道怎麽去回答。

“你知不知道的,都蓋不住你對我的殺心。”容覆對著手機道一聲,“動手吧”。

小五驚呼,卻被他捂住嘴,“你喊得越高,他身上捅的刀子就越多。”

“爸爸!爸爸!”一聲聲熱切又驚懼,而後變得尖利,“不!”小五雙眼含淚,壓抑至極地低吼。

“停!”他適時地沖手機吩咐了一聲,那頭恢覆平靜。“還有半條命,這半條命都在你手上捏著呢。”

小五渾身僵硬躺在床上,大口地喘息,“你讓我幹什麽我都做,放過他,放了我兒子,我的命換他的。”

容覆輕笑兩聲,“你的命早就在我手裏,沒有交換的資格。先說說你知道的關於容二爺的一切。”

小五瞪著他,想要將他生吞活剝,手機裏又叫了幾聲“爸爸”,他“啊”地叫了一聲,“我說,我全說!”

容覆口袋裏的錄音筆開始一句不漏地記錄。

“放了我兒子。”他哀求道。

“哼”容覆逼近床頭位置,手已經伸進大褂的口袋,握住裏面的一支胰島素,紮進他的頸動脈是很快的過程。

“放了我兒子!放了我兒子!”小五激喘幾聲,臉色如死灰,鮮亮的生命的色彩逐漸從他眼中褪去。

胰島素還在手中,容覆楞住了,低頭查看,他的瞳孔已經放大,探不到脈搏,已然沒了生命體征。

他想了無數遍的過程,還未來得及施行,就已經了結。在空寂的房間裏立了片刻,他慢慢地退出了房間。走廊南面,宵夜還在歡快地進行著。

他低頭走出急診外科,進了神經外科,進了一間八人的病房,在衛生間裏脫下身上的白大褂,疊好後夾在胳膊下走出了醫院。

差一點就給佳人報了仇,然而小五卻沒給他動手的機會,心裏既懊惱又釋然。

手機裏播的只是一段視頻而已,是保鏢陳明接了小五的兒子,騙他說叫“爸爸”就有禮物時錄下的。一把玩具槍是他的禮物,只是爸爸,他永遠也見不到,誰叫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雨季的傍晚,鮮艷的鳳凰木,樹冠如飛凰之羽,與天邊遠近的紫霞相應,這是佳人最愛看的景色。

陳佳人陪著他從青澀少年長成個男人,那是他記憶裏鮮艷的回憶,他愛她,可是,她已經走了。

他跪在她的墓前,親吻墓碑,淚流滿面,“佳人,你安息吧。”

擦幹眼淚,站起身來,天際已經出現璀璨繁星,明天是他的大日子。

**

佳人在佳麥森林的二樓工作室把自己關了一個星期,誰也不見。

簫弘安幾乎急瘋了,她接通電話時的語氣倒是很平和的,“我沒事,就想靜靜,下周五你會看到我的,好好的。”

至於殷豪,她是真的不想見。她的心很疼,疼得甚至沒法去想殷氏,她沒有想到居然還有人能夠打攪她報仇的心。

她唯一能夠靜下來做的,就只有手中的蛋糕。然而,這蛋糕,卻是容覆婚禮上要用的。她在自己的淚光中將繁覆的玫瑰一朵朵裱上,全都是殷柔要求的,她明明白白要求,要陳佳人親手做。

殷豪不住給她打電話,她煩透了。想要做的事情,和必需做的事情,總是不一樣。她想,那就聽天由命吧,七天之後,總要見。他如果對她有心,那麽一切照舊,如果沒有了,她再想法子,至少,她還有信誓旦旦幫她的簫弘安。

當蛋糕裝進高高的圓筒盒子送走時,她不得不出門面對其他人。店員看著急劇消瘦的她竊竊私語,卻不敢多說一句。

換上店員幫她買好的禮服裙,原本緊貼的設計,卻被她穿出了寬松感,對著鏡子上好妝,一雙杏眼在瘦了的臉上更顯大得驚人。

她執意自己驅車前往榕莊酒店,隔著幾百米,她都聞到了濃濃的玫瑰香,遠遠看過去,榕莊成了一片玫瑰園。她也很喜歡皺葉玫瑰,但這些,都是給殷柔的,她是今天的新娘。

她嗅著空氣中的香氣,一步步走往宴會大廳,像踩在刀刃上。遠遠望見立在門口的迎賓的新人。

一襲白紗裙的殷柔氣質絕佳高不可攀,立在一旁的容覆清俊面容上滿是笑意。

她突然在想,自己為什麽要來?

“佳人!”殷豪興沖沖地跑來,到了她跟前卻楞住,“你怎麽,怎麽……”他說不出話來。

“我最近挺累的。”她擡頭看看他,除了是仇人的兒子,沒有任何念想,她覺得自己的前路一片茫茫。

“哎,我姑姑也真是,說結婚即刻就要結婚,喘口氣的機會也不給大家,一個禮拜籌備個這麽隆重的婚禮,確實把大家都逼瘋了,還非得讓你做蛋糕,難為你了。”他終於又見到佳人,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變得絮絮叨叨的小男人模樣。

佳人只淡淡地一笑,“上午總算做好了。”

遠處,容覆朝這裏望來,隔著郁郁蔥蔥的一條灌木綠籬夾道,佳人轉頭看殷豪,他雙眸晶亮,卻又因為佳人不高的興致而畏手畏腳。

遇上容覆是個意外,就讓這場意外在今天劃上句號。這樣想著,她從手包裏取出殷豪給她的戒指,不動聲色地戴上了左手的中指,指環稍大一些,套在手指上空落落的,很惶惑的感覺。

走到新人面前,殷豪連道幾聲“恭喜”,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了佳人的肩頭。

容覆皺了皺眉,眼光落在那璀璨的鉆石戒指上,不由地盯著她落寞的雙眸出了神。

殷柔挽著容覆的胳膊,這三人各自的眼神和心思都落了她的眼,但她環顧四周馥郁芬芳又嬌艷欲滴的玫瑰花,這是她期盼已久的婚禮,她終於等來了,沒什麽能敗壞她難得的好興致。

“殷豪,上化妝間去,嫂子有事兒找你談談。”但陳佳人這個來歷不明、心思叵測的丫頭,她絕不會放任在這個過於天真的侄子身邊,即使她獨特的氣質總是沒來由地讓她想起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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