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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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辛挪到家的時候,陳佳人低頭看,黑色的運動褲雖然掩飾得很好,可跑鞋裏雪白的棉襪,已染上朵朵血漬。

她從來沒有因為生理期如此痛過,痛得夜裏蜷縮在床頭,覺得整個人墜在冰窖裏,絲毫沒了睡意,挨到天蒙蒙亮,就打車去醫院掛了急診。

值了一夜班,雙眼通紅的年輕男醫生,看她漲紅了一張臉,很不好意思地說了一遍病情,讓去做了幾項檢查,對著化驗單子,微微思忖了會兒,問道:“經常吃緊急避孕藥?”

看她垂眼點頭,很是惋惜地道,“那玩意兒傷身,盡量別吃,給你開短效的吧,嚴格按照醫囑吃。”見她面色蒼白,“這幾天多保暖多休息,好好養養。”

聽他吩咐完,佳人已經很羞愧,起身時,聽他語重心長地長嘆道,“這種男人,沒什麽意思……”

佳人勉強上揚了嘴角,沖他點頭,絲毫不敢看他的臉色,轉頭走出診室去拿藥。

坐在出租車後座,頭抵著窗玻璃向外望。春節假的最後一天,街上人反倒是多起來。市中心的地鐵地面綠化工程,節後即將覆工,其實已有工作人員到達現場開始作業。大大的“殷氏第一建築公司”標記映入眼簾。

地鐵地面綠化工程,雖然涉及資金不多,但影響甚廣,因此當初殷氏拿下標也是眾望所歸。其實不單單是市中心這一處工程,全市大大小小十幾個市政綠化工程同時展開,大多是殷氏的工地。

市政綠化,佳人默念了兩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急忙拿出手機搜索。

和前幾天一樣,紫之隧道車禍的報道本就不多,而且千篇一律,像是同一篇新聞稿。這會兒她突然思量過來其中蹊蹺——一場影響了全安臨城的車禍,不應該小道消息滿天飛、陰謀論甚囂塵上嗎?怎麽連篇八卦帖子也沒有?

再查馬驍,太大眾的名字,只有連上“紫之隧道車禍”,才能搜出這個特定的馬驍,信息少之又少。這種話題人物,不應該祖上三代的老底都被人掀出來嗎?怎麽一個交通肇事,三年徒刑就打發了呢?釋放之後,也沒有媒體圍追堵截,他就像個普通的不良青年,隨波逐流去南方,小道消息說他去了南方,也死在了南方,於是這麽個話題人物就這麽輕飄飄地從公眾視野淡出了,是不是太輕易了?

況且錢江西北段綠化帶工程,這可不是一個小小的不知名的公司能夠接下的活計,即使是分包商,也應該很有來頭才是。

她回頭從後車窗玻璃裏遠望市中心的綠地工程,樹籬搭建的如看臺一樣的綠化叢,眾星捧月地突出廣場中心,有幾代安臨城人回憶的老噴泉。這樹籬設計如此眼熟。

她撥通了殷豪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殷豪正在老家百無聊賴,聽到佳人的聲音即刻雀躍。

佳人只說看到市中心殷氏的名號,就想著給他個電話。這句話說得軟軟的,饒是在電話裏也感受得到殷豪有多受用,笑起來。

“這樹籬,是你們的標志設計嗎?我感覺,哪兒還見到過?”

殷豪聽了不禁得意,“算是吧,是我表舅設計的,最早是在錢江西北段的綠化帶裏用的,好評如潮。”

原來如此,佳人猛吸一口氣,這忽來的猜測太準確,以至於她的心跳都加快了,那頭殷豪還未察覺,“當時外包給我表舅的公司做,綠化帶是留下了,我表舅因為和我爸關系不太好,後來生意不好公司就倒了。”

佳人和他寒暄幾句掛了電話,車子也到了家樓下。

馬驍的眉眼是如此眼熟,她前幾日想不起來是誰,可既然他和殷氏算得上有關聯,不妨把有牽連的人的照片都擺出來。

佳人在電腦上一張張看,殷雄、孟志、王德寶、趙正、周至誠……突然在那個滿臉橫肉、鼻子歪斜、黃牙外突的暴徒臉上停下。

十五六年的歲月,讓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蹉跎成一個滿身戾氣面目醜陋的中年男子,雖然肥胖、蒼老、酗酒、鬥毆讓他面目全非,可三角眼與其中的兇狠卻是始終未變的。

佳人捂住嘴,她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看,幾乎可以肯定,醉駕的馬驍、與刺死夏侯元的馬強,是同一個人。榕莊和殷氏,所有的關聯應該是從訂婚開始,可怎麽在綿延的二十年裏,似乎一直有牽連?容成祖、夏侯元,時隔十幾年,居然命喪同一人之手。

佳人平覆了一下心情,榕莊、殷氏,還有一個人在長長的歲月裏,與兩家都有關聯——當年的檢察官趙正,他做過榕莊獨董,現在的律所,明裏幫環保人士,背地裏卻和殷氏沆瀣一氣,從前,以為他出於檢察官的正義,一定要定夏侯元的罪,現在看來,卻是錯看他了。

一瞬的思緒,引來的信息,又紛雜又繚亂,一時心情不穩。

店員打電話來,“梁先,不,容先生到店裏來訂蛋糕,要玫瑰慕斯蛋糕。我們說菜單上沒有,他卻說老板知道的,讓我們問呢。”

佳人聲音澀澀的,“請他後天下午來拿。”他說過他不喜歡甜的……

蛋糕店那麽多家,他卻還來佳麥森林,不知他是什麽企圖,總之是變著法子,用細碎的事情來折磨她罷了。其實,做個蛋糕,算什麽折磨呢?相反的,這是唯一能讓她忘我寧靜的一樁事情了。

**

料想他讓店員當面給她打電話的意圖,不僅僅是要訂那個蛋糕,而且要她當面交給他。

佳人早早地坐在了靠西面落地窗邊,對著電腦。

容覆如期而至,迎他的店員一時為難,見他指了指佳人的桌子,那店員用探尋的眼神望她,得到了點頭後才敢把他往那張桌子引。

即使早有準備,佳人還是不知如何與他面對面,只垂眼看電腦。

容覆在她對面坐下,等了會兒,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自己吩咐店員要了杯半糖的香草馥芮白,而後靠著軟軟的真皮靠背,打量她。

兩人淺淺的呼吸,交錯著起伏,四周仿佛一片沈寂。

“我好歹是客,你這……”那天,隔著墻壁,她的哭聲有些揪心,他居然兩天都沒忘掉,所以今天的態度緩和。

佳人最後敲了幾下鍵盤,見店員把咖啡端給他後走遠,將電腦轉向他。

“馬驍從牢裏出來後,據說去了南方,是西南還是東南,不確定,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幾年之後,所有人都聽說他死了,和毒品有關系,死在境外。”

容覆靜靜啜了一口,透過屏幕的上邊緣,看她一張白皙的臉,細膩凈白,在日光下有層淡淡的光暈。

“但是你看,這個人,是不是年紀大了的他?”

屏幕上,刺死夏侯元的馬強,面對如雲的記者和霹靂般的閃光燈時,笑起來的表情,和當年醉酒的馬驍何其相似。容覆皺了皺眉,“他現在在?”

“在殷氏安防。”她把殷氏說出口的時候,見他嘴唇微抿,“做保安。”

“殷氏?”容覆先是凝眉,而後嘴角一挑,似是不相信,“殷氏?殷豪、殷柔的殷氏?”

他念殷柔時,佳人心頭有點酸脹,而後點頭。

“馬強的背景,我可以想辦法從喬康、殷豪那裏找來,但馬驍出獄後的經歷,太繁雜,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可能要你自己去……”這兩人身份如何相接,是重點。“當然,馬強現在人也在安臨城,你可以直接去問他。”掩藏了嘴角一絲幸災樂禍。

簫弘安為了穩住她而隱瞞了馬強現今的信息,但是誰能想到他居然是容覆的仇家?容覆出手那麽狠,佳人心說,你怎麽折磨我,也請把同等的痛苦給馬強,他一定能吐出點什麽來。

容覆又仔細端詳屏幕上的照片,“照片差了這麽多,你居然看出來了。”

佳人眼簾低垂,數字、圖形、圖案、路線,她都很敏感。

容覆想了想,掏出手機,點到一張照片,擺到她跟前,“這張照片,你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嗎?”

一條馬路,旁邊滿是紅土灰塵,隔幾十米就有一間簡單窄小的民居,有的刷成彩色,別有趣味;有的則是潦草地用碎木板拼接而成。遠處是極廣闊的水面,還有極原始的漁網張著,湖中的小船也是狹長單薄;湖裏戲水的孩子曬得烏黑透亮。

“這是……”佳人回憶了一會兒,“是從暹粒老城去機場的一段兒?”得到肯定後,又仔細地從左往右看過去,“你覺得哪兒不對?”

容覆沈吟了會兒,這張照片是那兒的調查員發給他的資料中的一張,那片水域寬廣又雜亂,下面滿是各種垃圾,絲毫沒有頭緒。他把水上水下的照片看過去,也沒有什麽主意,只單單在看這一張的時候,有異樣的感覺,卻又指不出來不妥。

面前的她和他是在暹粒機場相遇的,這段路她一定也曾經過,現在見她對變化的、未變的,如此敏感,倒不如讓她看看,只不知道她能看出什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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