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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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覆對於照片的淵源閉口不提,只想看她所能識別的所有問題點,以及她對於這張照片的反應。

她烏黑的雙眸緊盯照片,想要將它拓下來,很是坦然,不知道這由來,更不知道這和真實的陳佳人相關。潔白的牙齒細細地咬在嘴唇上,雙眉緊鎖,在竭力回憶。

看了好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點了幾下,“這兒,這兒,和這兒,好像少了幾幢房子。”

“哦?”容覆側過頭來看她指過的地方,確實空寂。

“我記得很清楚,至少有一樁黃色的小房子,還有兩間破破爛爛的小屋,其他的,也許還有記不起來的,但至少這三間該有。”

說話間,他的手機一顫,一條信息,蛋糕拿到了?是殷柔發來的。

兩人都一怔,果然是幫別人買的,佳人心中慘然,嘴角倒是向上一挑,把手機往他跟前一推,起身,“慕斯蛋糕做好是放在冰櫃裏的。”

容覆抓住她的手腕,動作迅猛得連他自己都吃驚。因為她正走過他身旁,這一細小的拉扯倒是沒有別人看到。

佳人左手掰開他的手指,低聲道,“你是來給未婚妻拿蛋糕的。”

“未婚妻”三個字一出,兩人都感到對方的震顫。

容覆擡頭,兩人對視,是很久違的對視了,佳人滾圓的雙眼,看不清喜怒,但隱約可見憂傷,大概因為她鎖著的雙眉。

“紫之隧道的車禍,我會竭盡所能幫你查,你看到了,我不是你的敵人,不會傷害你,和你親近的人。”說到“親近”二字,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個中意味只有他能體會,“我有苦衷,有機會也一定會向你澄清,只求你,不要當我是敵人。”

前所未有的開誠布公,容覆未曾料到她會這樣直截了當,仰頭打量她,未置可否。她終於承認,他感到沒來由地安心,可她仍不肯說清楚,他感到焦躁。

佳人在冰櫃邊取出蛋糕,裝在奶油色底子、巧克力糖果森林的紙盒裏,同樣奶油色的緞帶,繞過紙盒,在頂部打了個好看的蝴蝶結。

佳人捧著盒子,遞到容覆跟前,低聲道,“我猜是給殷柔買的,她習慣吃甜的,所以比正常量多加了點糖,希望她喜歡。”

居然被她猜到,他接在手中有點發楞,她的頭又低著,看不清楚那雙杏眼中此刻是什麽神色,他突然很希望她現在是難受的,希望她能因為這蛋糕流幾滴淚,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然而她卻擡起了頭,職業性地微笑,“對蛋糕味道有什麽建議,可以直接和我說。”繼而笑盈盈地將他送出門。

容覆立在下午的陽光當中,周遭是數十年如一日熙熙攘攘的游客,他突然覺得有接近真相的惶惶感——他寧願不知道的真相。

然而,他已經到門口了,不可能退縮,四年來的找尋,應該要有個結果與了斷。他撥通了調查員的電話。

年末暹粒的恐怖襲擊,造成了多處爆炸,許多本就搖搖欲墜的房屋,雖然有的遠離爆炸點,但也受到了沖擊,恰巧旱季又有較明顯的風,在接下來幾周裏,許多房屋再也不堪重負,相繼倒塌。能用的材料肯定是被收集起來再利用,還有許多本就閑置廢棄的屋子,直接就近推進了湖底。

這一年年末就有這麽多的垃圾被堆入湖底,那麽去年呢,前年呢?很顯然,容覆要求搜索的範圍裏,在過去四年間,一定堆疊了許多擾亂視線的龐然大物,他需要更細致的搜索。

**

原定在老家過完元宵節的殷家,比原計劃早了一周回到安臨城。

佳人算著,是掐著節拍回來的,正好是“殷氏保安塞汽油”新聞引起熱議的時間點;再加上金陵西郊那位溺死的青年學者,據傳,遺體脖頸青紫,像有勒痕。兩件新聞一夾,殷氏的公關部門正在經歷堪比當年龍灣事故一樣的危機。

佳人在白天的時候,裹上一件長羽絨服,只露小半個臉,去過百子巷兩回。

如她所料,王德寶能從上次不雅視頻事件中全身而退,卻不能熬過這一次——如果僅僅是塞汽油的照片還好,那只是他在幫主子幹活,只是倒黴被抓住把柄而已;但是,那些文件在他家被發現,等於昭告天下,他別有用心。

難怪他大白天的坐在自家院子裏上了灰的石凳上,對著盤花生米喝悶酒,早先在白梅山莊崗亭的囂張模樣去了大半。

第二次去時是傍晚,他自己已經喝得半醉,偏又有好事的鄰居推開他家院門,拉著他往鄰巷的小酒館喝酒去,他連推辭都省了,直接和那人勾肩搭背走出去。

佳人落了十來步,跟在後面。

常言道,酒後吐真言,佳人跟到那個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的蒼蠅小館,見逼仄的店堂裏,居然密密麻麻擺了十來張塑料小桌,食客衣著相差甚遠。踩著棉拖鞋就來的定是百子巷的老街坊,可那些西裝革履、衣著整潔的白領,還有濃妝艷抹夜店打扮,一看就是別處奔來的,吃完還有夜生活的夜貓子,更有帶著大粗金鏈子、頭發短得看得見青色頭皮的幫派人士。

佳人擡頭看看被竈臺煙熏火燎過的灰撲撲的牌匾,“百子食肆”,文縐縐的店名同他現在的境況相去甚遠。隱約記得還是挺有名的小飯館,這樣一來最好,有遠近慕名而來的食客,就不怕自己這個臉生的引人註意。

挑了個背對王德寶一桌的座位,點了一碟白斬雞、一盤子清炒蝦仁、一個蒓菜湯,而後專心致志地聽身後動靜。對面就是墻壁,不擔心有人能看到自己仔細探聽時的神色。

“還以為你在殷氏集團發達了呢,怎麽老來待業呢?”嘴最損的莫過酒肉朋友。

“別提了。”

“當然不能提了,老王那天在院子裏給罵得個狗血噴頭,哈哈哈。”

整桌哄堂大笑。

“孟志算他媽的哪根蔥,也敢來訓老子!”王德寶果然一激就急,“老子可是殷家的救命恩人,他個跟在老板娘身後的小白臉兒!”

“喲?救了哪個的命?老子還是兒子的?”

“那小兔崽子當年酒駕撞死了人家一家三口,要不是我勸我家侄子頂包,那兔崽子現在在監獄裏,給人打成個篩子。”

“那你功高勞苦,怎麽說罵就罵呢?還當著這麽多街坊,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說我私藏什麽狗屁文件,我字都不認得幾個,藏什麽文件?”王德寶被他們一句句嗆得,幾乎要跳上天去。

“什麽文件,這麽重要?”

“還不是那個死鬼夏侯元有關的,人都死投了胎了,還不得安生。”王德寶狠罵一句,和人碰了個杯,一飲而盡。“再說,當年抓夏侯元,我也是一等一的功臣啊。”不知是酒勁上了頭,還是談到自己功勞洋洋自得,他的言語迷醉起來。

“誰不知道,你當年扭著他的樣子,倍兒瀟灑。”又是一陣哄笑。

“可不是呢,我還使了點兒勁兒,差點沒把他手腕擰斷,誰讓他這種管理人員,從來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佳人握著的筷子把一個蝦仁夾斷了,重又若無其事地用勺子舀好,放到眼前的碗裏。

“那不是早結案了嘛,現在還糾結個什麽文件?”旁邊有清醒點兒的問他。

王德寶喝得迷迷糊糊,悠然自得,“嘿,我現在想想,我和那文件還真有緣分啊,當初也是我撿了那麽疊文件上報,才開始查夏侯元的,嘿,好像和我家裏這疊差不多。”

佳人心裏冷哼兩下。

“其實啊,當年有個奇怪的地方,我誰也沒說。”王德寶像說書一樣,抑揚頓挫,這會兒壓低了聲音,那酒桌瞬間變得神秘兮兮的,“文件袋上顯示是夏侯元的東西,其實啊,大清早的,我分明看見,丟下文件的人,比夏侯元壯實,叫我說啊,倒像是罵我那孟志。”

佳人看了一眼口袋裏的錄音筆,從坐下到現在,每一句話都錄下來。長呼一口氣,又近了一步,離當年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後面桌子的話題轉向桃色新聞——孟志和殷黃翠微不得不說的那些事情,在這幫酒肉之徒的口中,分外下流不堪。

佳人錄了一會兒,估摸著那幫人已經酒醉糊塗,除了“我沒醉”“喝”,再也說不出別的有用信息,才起身離開了食肆。

**

容覆苦苦等待了三天,淩晨的時候接到調查員的電話,“小少爺,您還是過來一趟吧,可能,找到了。”

他心裏咯噔一下,之後一直如身在冰窖,訂了最早的機票飛往暹粒。

落地後,調查員讓他去的地方是暹粒老城中心的一家醫院。

他面色沈沈,走進醫院大廳,被迎上來的調查員一路帶往幽深的地下一層。這裏燈光慘白,透著幽幽的涼氣,愈發侵骨,同外面的熱帶風情格格不入。

他當然知道地下一層是什麽地方。

停在玻璃門前,調查員突然面帶擔憂,“其實,在這兒看照片也一樣……”

“我要親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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