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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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泛白的嘴唇,被他粗野的撞擊直推到了另一側的車門上,頭被撞得嗡嗡響,嘴唇滲出血珠,從極致的天堂頃刻推進極致的地獄,而她什麽都不說。

容覆帶著滿腔的怒火,鉗住她的脖子,緊得她幾乎昏死過去,這才放開,起身斜倚,點燃一支煙。

車廂裏煙霧彌漫,除卻劇痛的左肩,最先回覆知覺的是嗓子,被煙刺激得很癢,她想咳嗽,卻不敢,用能動的右手捂住嘴。想讓他就這麽忘掉她的存在,消停幾分鐘也是好的。

然而他探身去前座取了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片,遞到她嘴邊。

本能地偏過頭。

“嗬”一聲充滿了戲謔,他重拾嘲諷,“佩服你這種時候還能享受。”

她緊閉著雙眼,像沒聽到一樣,然而字字戳在心上,他看到了自己全部的醜態,為什麽,會在短短的瞬間對他感激?為什麽!她咬著牙,滿嘴的血腥氣,是破開的嘴唇淌出的血珠。

見她不張嘴,“不肯吃?是想給我生孩子?”他輕笑兩聲。

她猛然張開嘴,銜過那粒藥片,硬生生吞下去,幹燥的帶著棱角的藥片一路剮蹭她的咽喉落下去。

左肩疼得幾乎麻木,她以為這就到頭的時候,他突然拉住她的左手腕,所有的力氣都落在那錯位的關節上,將她拉起。她根本就忍不住,狠狠地叫了出來,又是一下巨痛,而後疼痛逐漸消散——他把那脫臼的關節重新推好。

一臉舒暢的他,長直的雙腿直抵到前排座椅,很愜意地在吸指間的香煙。

咬咬牙,從他的雙腿上跨過,他沒有攔她,只饒有興趣地看著,像在欣賞一臺妙趣橫生的節目。

落到地面時,才驚覺雙腿發軟,絲毫沒有力氣支撐,於是悶悶的一聲,跪倒在地面。

容覆低頭,見她背對著他,雙臂支撐上半身,良久,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慢條斯理地將針織長裙整理好,向著透出光亮的地庫出口走去。

弱小的身體,踏著細碎的小步,逆光而行,人影幢幢,一直走著,離他越來越遠。

他猛吸最後一口煙,丟在一旁,走下車,遠遠跟著,腳步輕盈,不讓她發覺。

陽光一點點灑在她的身上,每一步都比先前能得到更多的光亮。終於走出這個地牢般的地庫,她背抵著墻壁,一點點滑下去,蹲坐在墻根,失聲痛哭。

縱使她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來自殷氏的任何折辱,她都做好全盤接受的準備,卻沒有想到橫空而來一個容覆,給過她不合時宜的幻想,然後是殘酷至極的現實,明明二人是可以毫無瓜葛的。

她恨自己的傻氣,幼稚,魯莽,最最恨的,是當初對他動的那點情愫,將被他反反覆覆拿來嘲諷羞辱。

肆意地哭了十來分鐘,她才止住了抽泣,擦幹淚水,向濕地外走去。

容覆一直立在地庫出口的墻邊,和她隔著厚厚圍墻的直角,聽她哭。

除卻疼痛得不能自已的時候,她一副無堅不摧的樣子,愈是那樣剛強,他愈是恨得咬牙切齒,想要更加猛烈地折磨她,逼迫她說出真相。然而聽著她無助地哭,容覆陡然生出點兒疑慮,自己是不是太狠?但這只是剎那間的思緒,誰沒有痛苦的時候,一個人的淚水,對旁人而言,除卻笑柄,沒有任何意義。

**

陳佳人在家休養了兩天,雖然雙膝依然淤青,總也好過那天打車回家時,滿身塵土與傷痛,一回家坐在玄關久久不能起身。

初六的夜晚,是春節假的倒數第二天,上班族總帶著點悵悵,然後愈加珍惜這長假的末尾,喝酒的醉得更深、打牌的賭至半夜。一貫熱鬧的安臨城,往常車水馬龍的街道,仍處於正月的靜謐當中。

佳人換上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外面寒風凜冽,又套上件羽絨背心,背上雙肩包,在夜色當中匆匆走出家門。

樓房與小區裏到處是密布的攝像頭,她不得不將背心的帽子套在頭上。及肩卷發束在一側,側影與平日全然不同。路過門衛室時,更是低下頭,好在,餘光瞥見裏面唯一一個值班保安,正盯著電腦屏幕不知哪檔娛樂節目,邊看邊笑。

沿著北山路一路小跑,直跑到西子湖南面,市中心一片僅存的青磚白墻老街,住的都是地地道道的老安臨人,有的是手頭拮據,一直沒能買得起別的住房,不得已還蜷縮在這片還在用公共廁所的老街巷裏;有的倒真是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對這片近百年未變過的老城、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老街坊有深厚感情的。

佳人不知道王德寶是出於什麽原因,還和近七十的父母蝸居在此,她也不甚關心,只要知道是哪條弄堂哪一戶就好。

白熾路燈,照得這片老街巷甚為慘淡,好在那不隔音的磚墻與單板門,時不時透出點電視與話語聲,佳人才覺得尚走在街市當中。

拐進百子巷,門牌是倒著來的,從八十七開始往前,八十六,八十五……七十二號燈火通明,最為熱鬧,時不時有拍桌叫罵的聲音——那是附近人喜歡聚集賭錢的場所。

佳人嘴角一瞥,王德寶此刻大概在裏面賭得很是起勁。快步往前走去,終於停在六十五號門口。逼仄的一層小樓,東倒西歪,在破敗的街巷中,仍然很顯破敗,足見王德寶家是多麽的破落。

前幾次漫無目的地走到這裏,見過這一扇兩側不能對得上的木門,今天還以為要翻個圍墻,可現在用手指一點,“吱嘎”在風的助力下,自己個兒開了個一人寬的縫隙。

雞籠似的小院堆滿雜物,偏偏還騰了個地方放了一個石桌石凳,留存點兒初建成時,地道安臨城內人富足悠閑的氣質。只不過,先人用來喝茶賞景的場所,現在堆了幾疊陳年舊報紙。

“德寶!德寶!”結滿汙垢的窗戶透著點光暈,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了兩聲。

佳人藏身在圍墻之外,等了幾分鐘,大約是王德寶的老母,聽到聲響隨便叫了幾聲,卻也懶得開門來看。

佳人從背包裏拿出一疊文件,都是黃翠微發誓掘地三尺,也要從陸永雋家裏找出來的龍灣事故一手資料,躡手躡腳走進那院中,夾進石凳上舊報紙中。轉身想走,卻覺得過分整齊,反倒和潦倒的周遭都格格不入,反身一手撫過厚厚的堆疊,用力一帶,整疊紙張滑倒,片片飄散,幾秒鐘的時間,散落了大半個院落。

走出院門時,蒼老的婦人又叫了兩聲,夾雜一個老人叫罵“小畜生”,這就是王德寶的父母,雖然老了仍要管教他。至少他的父母還在,家就還在。

佳人轉出院門,徑直向另一個方向走出去,低頭用手機登錄金陵西郊濕地保護論壇,將白天編輯好的,關於“采用圖像修補算法還原圖像”的帖子發布,帖子裏,王德寶往青年懷裏塞雪碧瓶的動作一清二楚。

這個帖子足夠在環保團體裏掀起軒然大波,明早,類似殷氏內部“憲兵”的安保科就會不請自來到王德寶家,面對的就是滿院子的可疑文件。

但願王德寶能眼疾手快,一夜將它們收拾幹凈燒得一幹二凈。只可惜,他大概要在牌桌前賭到明天早上,他和安保科誰先進院子,都說不清。

佳人緊了緊羽絨背心拉鏈,快步往百子巷外面走去,在驟然寬敞的巷口駐足,關門放假的蜀腴,依舊燈籠鮮紅,像極了辣椒的酣暢、紅油的辛香。

容覆帶著她來這裏時的滿腔柔情,全是給他心底的陳佳人的。他對陳佳人的念有多深,眼下對她的恨就有多重。

她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小腹墜痛,一股熱流湧出。撫著肚子,回程走得甚為艱難。

她沒有想到這狀況不期而至,明明還有幾天的,照她往常的長跑水準,再跑兩個來回都不在話下;但此刻,在正月清冷的夜風中,她的腹中如刀絞,運動褲也沾濕,又冷又黏膩,只希望能立刻裹在溫暖的羊毛毯裏休憩。

然而她不能,只能背著包,一步步往家挪。簫弘安的電話分散了她些許註意,照例是炫耀他在溫暖海灘的愜意度假。

想起容覆那微睞的桃花眼,對殷柔是說不出的溫柔,對她是道不盡的殘忍,她該提醒簫弘安幾句了。

“容覆對我,對你,可能都不會善罷甘休。”

那邊楞了幾秒,“怎麽了?他到底幹了什麽?”簫弘安很是敏銳。

“他問過我幾次,態度一次比一次惡劣,可能……”佳人微蹙雙眉,他念起“陳佳人”三個字時,聲調會陡然柔和,“可能佳人對他太重要了,你還是雇個保鏢吧,不兩個,哎,選功夫最好的。”

簫弘安不是幾句話好打發的,“我馬上回來。”

佳人勉強提高音調,強作歡快,“沒事兒,哎,我就是擔心你手無縛雞之力的,被他往角落裏一按,三魂嚇掉兩魂半,你不是說下周回來嘛,就下周好了。”不忘戲謔他。

簫弘安沒有再堅持,又連問幾聲,確認她沒事,才貌似放心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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