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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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裏半個人都看不到,只怕門衛都在崗亭裏招呼家人吃年夜飯了,誰顧得了夏侯元的墓?”簫弘安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右手倒探向後座,抓過一個紙袋丟在陳佳人膝蓋上。

麥當勞?很久沒吃這些東西。佳人帶著些詫異,打開紙袋。忙碌一個下午才,這會兒聞著生菜葉混著牛肉的香味,瞬間就饑腸轆轆了。

“嫌棄?”弘安乜了她一眼,“大年三十晚上,還買得到現成的吃食就不錯了。”

佳人斜了他一眼,張大嘴咬下去。牛肉餅與酸黃瓜的搭配正好滿足她的胃,“謝謝。”

“碰個杯!”弘安左手握方向盤,右手舉著裝滿可樂的紙杯撞向佳人手中紙包著的漢堡,“我的AN科技順利拿下龍倉集團門禁系統的合作訂單。”

“可喜可賀。”

弘安就聽不得人誇,愈是誇,他愈是驕傲,“還不是囊中之物,穩操勝券。”

佳人一聲輕笑,他這等怪才,想不誇他,難,想誇他,更難。

本就林木繁茂的桂雨滿隴路,在除夕的夜裏格外蕭條冷落,颯颯的風,裹挾錢江上的寒冷,直吹進這片青山當中。

轉過最後一道盤山路,玉山公墓,就坐落在向陽面的半山腰,遙遙的,昏暗的腳燈,在山上畫出一道道井字。

佳人知道,那比鄰而居的逝者當中,沒有夏侯元。他生前最後的時光是眾叛親離的,他去世之後仍舊孑然一身,獨自葬在西邊一棵臘梅之下。

弘安開車進了公墓,門衛室裏四五個人圍坐一桌,甚至都沒人瞟他們一眼。

停車的地方,離夏侯元的墓還需走上十幾分鐘。

兩人默默在墓碑當中的小路中前行。

佳人不住瞥著那些印上照片的碑,大多都是白發蒼蒼的老者,帶著和藹的笑,壽終正寢,立碑的都是小輩,一看就知道,生前兒孫滿堂。這樣的終了,何嘗不是喜事。

穿過一道黑色德國鐵柵欄,墓碑就散開許多,各自有大片草地或樹蔭。都葬著安臨城/的/名門望族,這些權貴們,即使去世了,仍舊享受著比普通人更寬敞的地方。

夏侯元雖然死了,可仍舊是有地位的。事已至此,佳人只能聊以自/慰,縱使他葬在這裏最為僻靜的角落,反倒像是顧全他生前不喜熱鬧的脾性。

有一個豪華的墓,墓前一個石雕天使半屈膝,像要飛起,又像是低頭祈禱。

“這是容成業的哥哥嫂嫂。”弘安努努嘴,“他們要是活著,榕莊也輪不到容成業,更別提容修了。”

佳人偏過頭,黑白照片上,一對伉儷,三十出頭的模樣。

“英年早逝。”嘆口氣,這對夫婦的眉眼沒來由地眼熟,可他們明明很早以前就過世了。即使佳人見過他們,也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不應該會有印象。

“就在前面。”弘安擡手指遠處一棵立在高處的臘梅樹,那還是六年前他從別處買來親手植下的。

“你這麽公然地祭奠他……”佳人眼眶濕潤了些。

“怕什麽?沒有夏侯元,就沒有我的今天,說破天去,他都是我的恩人。”

佳人跟在後面沒有作聲。

離了還有十來步,臘梅的幽香早已滲入。微弱的光影當中,幹虬的樹幹與蜷曲的樹枝上,骨朵半開,淒清獨立。

佳人的心劇烈地跳動。這幾年,她連夏侯元的照片都不帶在身邊,爸爸,這個詞既親切又渺遠,他的面容甚至模糊了,只留個隱約的影子。此刻終於回來看他。

夏侯元三個字遒勁有力,刻在碑石上。

“這?”佳人驚叫一聲,捂住嘴。

墓碑前,一束小小的皺葉玫瑰,帶著綠葉和刺,散著濃郁香氣。花朵還飽含新鮮汁液,在寒風中不超過半日,依舊嬌艷。

“誰?是誰?”

兩人面面相覷,望出去,四周都是綿延的山脈,像遠古無人的山野。

**

城南的榕莊錢塘酒店,依山傍水,依著地勢匍匐在錢江之濱。翠綠欲滴的灌木修剪出各種造型,曲折的迷宮當中,橘黃的腳燈柔和暧昧,恒溫泳池上方氤氳團團熱氣,花園當中噴泉淙淙流水,隱著小夜曲柔和的調。

迎著獵獵的江風,絲毫不因為是除夕夜而岑寂,相反的,服務生與安保人員進出忙碌,華麗的紗幔層層疊疊,反季的鮮花熱熱烈烈簇擁滿整個大廳。

他們都在迎接即將到來的轟動全安臨城、全國、甚至在全球都將產生影響的訂婚宴。面對兩大財團的聯姻,股市不知將會如何波濤洶湧。

榕莊錢塘最北面,能夠俯瞰錢江美人壩的獨棟別墅中,容修和容成業正背對背、各自面對一扇楠木框的落地鏡,試穿剛送到的西裝。

“娶這麽個沒有情趣的老姑娘!”容修“哼”一聲是從鼻子裏出來的。

容成業“嘖”了一聲,厲聲道:“這事兒還能由著你?殷柔是老頭子看著長大的,恨不得認幹孫女兒。哄那老頭子高興了,什麽沒有?等順順利利結了婚,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哎,爸,爸,我就跟你說說。”老生常談,容修早已不耐煩,臨到訂婚前一夜,他不過發洩發洩心中的不滿而已,別說沒那個膽子,就是敢違逆容成業,榕莊這麽大一筆家業,他也舍不得。說到底,這婚事,他自己心裏也盼著。

“在你爺爺前半個字也不能吐。”容成業一張鐵青的臉並沒有因為兒子的告饒而緩和,“老頭子的命真硬,這最後一口氣怎麽也不咽,還想折騰,他倒是不服老。”他大半輩子都被“小老婆生的”陰影籠罩,哥哥嫂嫂去世,他才有了撈到全部家業的機會,偏偏那個侄子又是個硬骨頭,像雜草一樣除不掉。

容修不屑地冷笑一聲。

“聽到沒有!”他轉身一巴掌拍在容修的後腦上,把他嚇了一大跳。“他最近連營養蛋白都用上了,勉勉強強吊著一口氣,看來是大限已到。明天還要作死來訂婚宴,估摸著參加完也可以含笑而終了。這最後一天,你可得忍住了,這場戲無論如何都要唱好。”

“是!”容修後腦隱隱地疼、耳朵裏還嗡嗡響,咬著牙沖容成業彎了彎腰,“肯定讓老頭子滿意。”

**

“你把你媽一個人丟在巴厘島過年,不是為了陪我吧?”簫弘安把佳人送到樓下,佳人解了安全帶,卻沒有急著下車。

“算你聰明。”弘安“哼”一聲,似是從鼻子裏出來的,“明天可是萬眾矚目的訂婚宴,我怎麽能錯過?看完熱鬧就走,半夜的飛機陪我媽。”

佳人啞然,他簫弘安什麽時候巴結過權貴,殷家容家,兩邊繼承人在他眼裏都是敗類,更別提他不是個湊熱鬧的人。

“弘安,你既有天賦又勤奮,沒有夏侯元,你也會有今天的。”佳人頓了頓,“你不欠夏侯家。”弘安任勞任怨,佳人全部收下,心裏是感激的,只是羞於開口。

“我也許是百裏挑一的人,可夏侯元給我的機遇,卻是萬裏都難挑一的。”他拍拍佳人的肩,“他照顧我這麽多年,讓他沈冤得雪,我才安心。”

佳人不知說什麽好。

“別磨磨蹭蹭的了,快下車,我還要趕回家跟我老娘視頻呢!”弘安一掃方才的認真,又擺出討嫌的嘴臉。

佳人無奈地吐吐舌,跳下車,目送他離開,心裏仍然熱乎乎的。

回到家,在浴缸裏放水,撒了點皺葉玫瑰花瓣,準備舒舒服服泡個澡,泡著澡守歲,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

手機鈴聲卻響了。

“我在你家樓下,討杯咖啡喝。”沈沈的聲音。

佳人覺得自己中了他的蠱,無法自拔。“等我十分鐘。”

醇香的咖啡豆被鋒利的刀片磨成粉,萃出汁,混入新鮮牛奶。想要去壁櫥裏拿紙杯,卻又覺得單薄的紙杯好像缺點什麽。轉而從掛鉤上取下一黑一白兩個馬克杯,一杯兩勺糖,一杯一勺糖,面上拉出好看的花,就那麽一手一杯端著,走下樓去。

三菱吉普停在花圃邊,十一棟投下的陰影剛好將它籠住,給兩人的獨處辟出一片安逸。

他遠遠看到佳人過來,已下車迎上幾步接過杯子,讓她好好坐在副駕駛上,才繞回駕駛室。

兩人各捧一個杯子,熱熱的咖啡,暖著手、暖著喉管、暖著胃、暖著心。

各自啜掉半杯咖啡,佳人擡眼看他,兩顆葡萄似的水靈眼睛,汪著一捧秋水,盈盈顫動。

他的心被掐一下。“一個人?”

她點點頭,“只有我一個人。”喃喃道,天地這麽大,只有她一個人守歲。

“我也是一個人。”天地之大,獨留他一個。

兩個杯子都被攥緊,佳人與他對望,兩人眼中都有什麽在閃動,星星點點的熾熱。

車裏彌漫著馥芮白的香味,令人迷醉。

他突然慢慢地伸手,用食指抹掉佳人嘴角沾上的一點咖啡。

她顫了一下,想要向後躲,冷不防被他勾住脖頸,一瞬間就動彈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應該是我在新晉榜上的最後一天,錯過十一期間兩次申榜,哭會兒去……防止下一次申榜時字數太多/收藏太少,明天開始隔兩天更一章,持續到十三號下一期榜單公布,希望能上榜恢覆日更。

求多擔待,不會坑,千萬不要掉收啊~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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