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訂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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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訂婚,又喜慶又諷刺,兩個談不上有什麽感情的人,還非得選在這個日子大肆張揚一番,仿佛蜜裏調油,實則是兩個商業帝國有預謀的大曝光而已。

翻翻日歷,不禁啞然,今年陰歷陽歷也太巧了,二月十四日居然是大年初一,好日子。

可隱隱地記得,似乎很少有人在這種大喜慶的日子裏結婚,其中風俗陳佳人知道得不很透徹,卻不由自主地替殷柔擔心。

坐在靠西面的窗戶前,細細看那張甜品訂單。

三層馬卡龍塔與杯子蛋糕塔都不是問題,還有幾款店裏常規品種的切片慕斯也都信手拈來,全都一色艷紅系列,因為訂婚主題為槍炮與玫瑰。

佳人笑了笑,還真是率性。難道男女主都是槍炮與玫瑰樂隊的粉絲?容修有可能,殷柔?佳人抿了抿嘴,她那清心又冷淡的樣子,還真不像喜歡硬搖滾的。

再看這訂婚蛋糕就講究了,要求九層翻糖,這可是別人結婚蛋糕都沒有的規格,四周貼上玫瑰花瓣。

佳人腦子裏本是有點想法,大瓣大瓣的艷紅玫瑰花貼在蛋糕的邊沿,但那種適合單層蛋糕,花瓣略高於蛋糕本身,熱熱烈烈圍在中間,且以鮮奶為佳,這翻糖蛋糕要是從上到下貼滿,怕是花瓣要飄散下來。這訂單也沒有附圖片,但那麽細致的要求,甚至要求翻糖裏帶著紅色的條紋,應該是殷柔而非容修的要求。

何不直接問問她去?

殷豪的電話一接通,就發覺他很疲憊,但因為佳人的聲音而欣喜。聽說她要過去,忙不疊地用座機給殷柔打電話,不一會兒就回了她,“姑姑在家呢,你直接過去。”話語間殷切得很。

佳人沒有急著掛,頓了頓,“你怎麽樣?這兩天?”

殷豪想了想,帶著點沮喪,“安防股票連跌幾天,今天總算漲了點兒,好險。”長嘆一聲,“我把白冰冰開除了。”

靜了兩秒,佳人清了清喉嚨,平覆了下心緒,“你這麽做,不是讓她爸媽很難堪?”

“賞罰分明。”這四個字,他說出來稍顯稚嫩。

心緒紛亂,掛斷電話,開車回白梅山莊。

如果說殷氏這個罪惡骯臟的帝國,還有什麽發光的東西,那大概就是殷豪了,縱使笨些、紈絝些,不知殷氏夫婦是怎樣將他培養成人的,像個溫室裏長成的樹苗,仿佛比佳人和弘安都陽光正義得多。

佳人搖搖頭,對著後視鏡補了補妝,才走下車。

小穎開了門,殷柔捧著一杯花茶,坐在落地窗邊看後花園的殘雪。佳人走到跟前,她淡淡的神色始終波瀾不驚,她大概是世上最淡定的訂婚人,也許也是世上最悲切的?

“恭喜了!”

“謝謝!”

兩句寒暄,冷得如房子陰面的冰淩。

知道殷柔不買她的賬,就省去那些虛情假意,直奔主題,“訂婚蛋糕,想要什麽玫瑰?大朵花瓣可能……”

“小朵皺葉玫瑰。”殷柔早就想好。

佳人看她的眼睛發亮,因為她自己也很喜歡皺葉玫瑰,五至九朵小花瓣,葉面褶皺,繁覆微小熱烈,很少用作觀賞,卻有濃郁的玫瑰香氣。佳人從小就喜歡,大概因為家裏總有,看著看著,就覺得自然而然了,仿佛生來這花就討喜。後來才發現,它和那些紅極一時的大馬士革玫瑰、路易十四這些高貴的觀賞品種比,喜愛者少之又少。

許多人覺得它小氣、卑微,但那無法被外表掩蓋的香味精華,使它成為甜品界的明星,若是一小朵一小朵嵌進糖皮裏,花瓣雨一樣,倒是可以設計出很多的造型。

佳人覺得這式樣,也是她想要的結婚蛋糕,應該可以做得很驚艷。

這專程來的一趟,就這麽短短兩句對白,完成使命。

也許因為有這麽一樁愛好一致,佳人對殷柔有了難言的好感,卻有所畏懼。只能起身告辭。

“聽說,陸永雋跳樓的時候,你在?”看起來與世獨立的殷柔,原來也關心時事的。

佳人點點頭,應了。

“她摔得慘嗎?”殷柔仰起臉,過於白皙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抿起後嘴角微揚,收斂了她往昔的淡然,在微斜向西的冬陽裏,有點殘忍的意味。

看得佳人心頭一悸,“我沒敢看……”

無聲的冷笑,只看得她的肩一聳,擺擺手,“訂婚蛋糕就辛苦陳小姐了。”送客的意味。

小穎跟在佳人身後送出門,經過門廳的樓梯邊,聽得上頭有高跟鞋點木地板的聲音,佳人的腳步慢了些。

“你翻過她家沒有?怎麽可能沒有了呢?”殷黃翠微提高的聲調刺耳。

眼看就要踏出大門,佳人轉過身,對著小穎笑,“你做的襯衫,我一件件試過,很好看。”

小穎臉上微紅,稍稍垂下頭。

上面的電話還在持續,“你再去找!房子暫時被封了?”聲音戛然而止,她大概在思索,之後是沈沈的,“要是她有心藏一手,那找起來可得花心思了,那些原件覆印件,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來!”以命令的口吻掛了電話。

黃翠微疑心果然是重,陸永雋這樣死心塌地的口舌,人都沒了,居然還遭她懷疑。

“有空來我店裏坐坐,我們好好聊聊。”佳人一手撫了撫小穎的肩頭,才反身出去。卻在前花園裏遇上剛停好車的殷豪。

他急匆匆推開車門,“佳人!”明顯是接了她的電話之後,就從公司趕回來的。“這幾天事兒特別多。”好像在解釋什麽。

“年關就是這樣,我店裏也忙。”佳人含笑。“蛋糕式樣也搞清楚了,你姑姑的訂婚宴會很漂亮吧。”

殷豪是笑著的,可神色卻郁郁,“漂亮有什麽用,容修他,哎!”重重一聲嘆,很是不滿意。

“她不願意,可以不答應啊。”

“就是說呢!”他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手心裏,“她之前也明明說不嫁,可就前兩天,突然改了主意,讓我爸媽張羅起來,我就差跪著求她了,她既是我姑姑,又像我姐姐,親姐姐一樣,怎麽舍得看她往那火坑裏跳?”恨鐵不成鋼地緊擰了眉頭。

“她——”佳人頓了頓,那容修實在沒什麽可取之處,她找不出任何牽強的話來寬慰,“她總有她的道理。”這一點她自己倒是也信。殷柔這般有個性又聰明,她的心思難料。

**

接了榕莊這筆訂單,佳人忙碌起來,只為那驚艷四座的訂婚蛋糕。

明明殷柔對她反感,可不知為何,她對殷柔倒是沒有惡感,想著她為了兩家的利益,走進這根本無愛的婚姻,生出一絲憐憫,分外想要給她個夢想中的蛋糕。

小朵皺葉玫瑰拿來,一片片花瓣都要小心地剝下,絲毫不能破損。平整地放進未幹的糖皮裏,耐心地按照事先畫好的圖紙,每片都放到位,再將糖皮均勻地覆在抹好奶油霜的蛋糕之上。輕輕旋轉,那艷紅的花瓣,如雨如霧又如裙擺,聚合再飄零。

佳人邊做蛋糕邊聽新聞。春節前的最後一場土地出讓拍賣,龍倉集團順利拿下城東浣紗街地塊,將建成安臨城獨一無二的景觀級社區。

在玫瑰香氣的工作室裏,透過飛舞著的玫瑰花瓣,梁從簡的側臉飄進佳人的腦海。

她用白巧克力在一大塊黑巧克力上寫好“容&殷”,小心翼翼給那三個字符塗上一層金粉。

不能和愛的人走進婚姻太不幸。

佳人不知在為殷柔悲哀,還是在為自己悲哀,屬於她的自由,哪一天才回來?

大功告成。她用高高的蛋糕盒蓋上這華麗的蛋糕,可以想見,容家與殷氏聯姻,這場婚禮又如此夢幻,定能成為整個安臨城的焦點,多少少女心目中的完美慶典,個中苦楚,又有幾個人能看透?

望向窗外,西子湖一年四季游人如織,但獨獨在大年三十這天的下午,是空蕩的。

近傍晚的斜陽灑在清冷的湖面,只有幾只水鳥在湖面飛過,形單影只。

游人們都回家過年,自己卻沒有家。

她拒絕了殷豪的邀請,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她無法和一幫敵人親熱地相處。雖然她不得不走近他們,但這一天,就讓她休假吧。

早早讓店員回家吃年夜飯。佳人是留到最後一個關店門的。

一轉身,簫弘安倚著他的保時捷911等著她,“帶你去見見家人。”

雖是極低的聲音說出口,佳人卻拼命地點頭,奔向他。

夏侯元被葬在桂雨滿隴路西面的玉山公墓,但佳人一次都沒有去過。

摔斷腿之後,她覆健了好久,簫弘安一直勸她找個安全的地方深居簡出。安臨城,她是不敢回的。

終於改頭換面回來了,夏侯元的墓她又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的。

他剛下葬那會兒,公墓管理處為了他還專門聘了兩位保安,日夜守著,才能不讓憤怒的民眾毀了他的碑。諸人只恨不能鞭屍。

六年過去,時間讓那些人的哀傷憤怒都淡了,但弘安仍然不允許她冒險。

“怎麽今天突然大發慈悲?”佳人不解,心卻早就飛到了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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