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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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佳人去看梁從簡,是為了心理上的安寧,否則總覺得欠了他的,更別提簫弘安那張刻薄嘴。

聽說她第二天就上門拜訪,簫弘安閉起嘴,才安靜了兩天,就又轉向調侃那視頻。

他一提,佳人就心煩意亂,更別提她從留下濕地別墅回來,根本沒能獲得預想的安寧。只要一想起梁從簡那雙憂郁的桃花眼、孤寂的嗓音,她的心裏如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她要花很大的力氣去克制自己,才能將註意力轉移。

眼下媒體上最沸沸揚揚的,不過兩件事,一樁是王教授的雇兇傷人,他成了殷氏的棄子,殷氏只力保媒體不要過多宣揚他們低調退出競拍的行為,王教授已經不在公關範圍之內;另一樁,就是陸永雋的論文造假了。

陸永雋當年的走紅,是很受業內人士,尤其是德高望重的資深人士,所詬病的。但無奈想搶奪眼球的小記者太多,大家對有獨家爆料的陸永雋幾近下跪,才將她捧到了天上。

她自以為是的性格,自然有很多人看不慣,而她又不自知。

於是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對她的人身攻擊一再升級。

她研究生時關系不錯的室友,透露她時常夜不歸宿,暗示私生活糜爛;

她同期合作愉快的研究生同學,爆料說當年跟著導師做課題,他們關系就親厚得不同尋常,暗示有權色交易;

她幾乎認不出來的本科同系同學,無中生有地說她曾經各種巴結中年教授,所指實在太明顯。

甚至還有當年《西子日報》社的同事,議論她和主編不尋常的關系……

那一個個熟的、不熟的、甚至是她不認識的,都爭先恐後地向媒體透露點滴,從她為中心,逐漸擴散。

她的丈夫,在媒體大肆宣傳當年他被富婆包養之後,收拾行李匆匆離開了家。

更恐怖的是,她還遠在川蜀的老家,也被聞風而動的記者們堵得水洩不通,於是她弟弟家那些醜事、她父母在家的爭執,一個個都被放大投影在全國的視野當中。

佳人在電腦上,輸入“陸永雋”或是“國家傳媒大學”,甚至是“論文”,出來幾千條和陸永雋相關的新聞。

她像個被剝光衣服丟上臺的人一樣羞恥,一樣無處可逃。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佳人抿了抿嘴,剛要合上電腦,透過南面的落地窗,看到斷橋之上,一對男女正在爭執,準確地說是女人跪在地上纏著男人。

客人和店員都不住往那邊看,竊竊私語。

那個男人簡直不勝其煩,幾次邁步,都被女人抱住腿。

佳人仔細打量了一下,雙眼圓睜,那不是她的“老朋友”——“風塵”嘛。

因為和容修滿城風雨的桃色新聞,她成了眾矢之的,丟了工作,走到哪裏都被指指點點,幾乎人人唾棄,在安臨城大概再也沒有立錐之地。

佳人都略有耳聞,當初的快慰,發酵到了現在,好像也沒那麽快慰,反倒生出點苦澀來。

這感受,她只和簫弘安說過,也只說了一次。

簫弘安的丹鳳眼微睞,不辨他內心的感情,只定定地說:“既然做了,就不要多想。”過了很久,又開口,“心裏不是滋味,說明你和殷氏他們不是一路人,可能是好事?”

佳人這會兒看著窗外,那個女子幾乎膝行,想要抱牢男友的雙腿。

但那個男人俯下身,很決絕地將她的手指一節節掰開,而後跑著逃離了斷橋,逃離了眾多圍觀的人群。

他一路向北跑著,立在佳麥森林前,猶豫了會兒,走進來。

是個挺英武的男人,年紀尚輕,極短的板寸,薄薄的羽絨服穿在身上,透著矯健。

他被店員領著往裏面空位上走的時候,路過佳人的桌子。

“陳佳人?”

佳人帶著遲疑站起身,“你好。”

那男子望著她迷茫的雙眼,好容易擠出個笑,“我叫喬康,和你高中一個學校的。”

佳人張大了嘴,很意外地笑道:“是嗎?我都,沒認出來。”腦中飛速地轉著,喬康,“風塵”的男友,就是那晚拿槍頂著容修的警察,原來和她們還是師兄妹。

他搔搔後腦勺,“認不出來也是正常,我比你們大兩屆,高三的時候,就聽說過你。”有點不好意思。

佳人瞪大眼,聳聳肩,“聽說過我?”簫弘安明明說陳佳人一貫低調的。“哎,你一個人?坐我這桌吧?”

他聽了“一個人”,臉上很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好,打攪了。”

“喝什麽?”

“你推薦。”

不等佳人吩咐,店員就很輕快地說道:“馥芮白怎麽樣?”

喬康想了想,“我喝不慣咖啡,還是果汁吧。”

店員笑笑應下,轉身往櫃臺走去。

喬康看著佳人,“前段時間,你上新聞了,我們元旦高中同學聚會,還聊起你來著,說當年高一那個又漂亮成績又好的學妹,果真不是一般人。”說出這話時,他沒有一點保留,雙眼亮晶晶的,毫無奉承之意。

被人當面這樣誇,佳人倒是不好意思了,“你們太看得起我了。”

“你很年輕。”喬康盯著佳人看的時候,雙眉微蹙。

佳人心裏泛起了一絲擔憂,夏侯櫻比陳佳人簫弘安都小三歲,也不是很大的差距,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可喬康已經做了好幾年警察,職業習慣,定是比旁人都觀察細微。淺淺一笑,“可能不那麽風吹日曬的。”又擡頭,看到一瘸一拐的“風塵”從店門前走過,還在抽泣,“吵架了?”朝門外示意。

喬康回頭瞥了一眼,很是苦惱地抱了頭,“半個月前就吵過了,沒什麽好吵的了。”接過店員端來的橙汁。

大冬天喝涼的,佳人看著很冷,只持著同情的笑,沒說什麽。

“你們是一屆的,她高中畢業的暑假,我們就在一起,到現在,已經八年了,天吶,八年。”說出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我們有八年的感情,她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一個勁搖頭,似乎還不能緩過來。

佳人用手指撫著杯口,。

“我希望是假的,誤傳的,可是容修給我看了聊天記錄,你說,是真的嗎?”

他擡頭問佳人,大概在求個安慰。

佳人不得不接過話來,“其實,那天我也在別墅。”雙眼朝下,看杯子,避開他失望受傷的眼神,“應該是真的。”

對面一聲嘆息,久久不再說話。

“別說八年,哪怕十年,二十年,真的合不來,再多一天都是浪費生命。”事到如今,佳人只能勸他早斷早了。

他很煩躁地撓了撓頭,不再發出聲響。兩人對坐了十來分鐘。

“你現在,主要負責,緝毒?”佳人笑著問他,看起來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小夥子,說說工作可能反而能讓他好受些。

他點點頭,“我畢業之後做刑警,就分在緝毒隊。”

佳人含笑看他,心裏那點失望,都掩蓋得幹幹凈凈。

“不過我畢業前的一年,在新生織布廠實習,做獄警。”他說起話來,有兩顆虎牙。

佳人的呼吸幾乎凝滯,新生織布廠,不懂的人大概以為是個工廠。這是安臨城的男子監獄,犯人的勞動內容是織布,關押的全部都是重刑犯,當年夏侯元就被羈押在那裏。

“畢業前一年?是幾幾年?”佳人笑了起來,“我老是算不好東西。”

她的笑聲太具有感染力,喬康露出了頭一個笑容,“就是龍灣倒塌的那一年,你知道龍灣?”

佳人一滯,“我爸爸是龍灣工地的工人,我知道,夏侯元就死在那裏是吧。”“死”字說出口,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神色很是黯淡。

喬康砸了砸舌,料想到觸碰了點不能碰的傷心事,“我和幾個前輩,送他上的醫院,利器傷了股動脈,路上就不行了,最後特別痛苦。”

佳人擡頭,很認真地盯著他,“你覺得夏侯元罪有應得嗎?”

喬康被這麽一問,有點懵,不知該如何作答。

佳人就那麽專註地看他,他定了定,“我打心底理解龍灣事故的受害者家屬,想要把負責人千刀萬剮的心,但是,我覺得,夏侯元應該要經過審判,寬泛到判決的定性,細致到具體量刑,經過審判才是公平的,他死的時候,還只是犯罪嫌疑人,雖然後來認定他有責任,但對他仍然是非常不公平的。”一番話,擲地有聲。

佳人長出一口氣,已經哽咽了。

喬康拿起桌邊的餐巾紙遞到她手上,“人死不能覆生,你現在這麽成功,你爸爸肯定很欣慰。”

佳人笑著看他,用紙巾擦去眼角的淚水。

“風景這麽好的店,我這是頭一次來,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從今往後,我都上了你的黑名單,我有自知之明。”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趁早乖乖買單。”

佳人“噗嗤”一下,“事情過去很久了,其實真相,比一個死掉的嫌疑人,更重要。”她嘴角微挑,“開門營業,沒有拒絕任何客人的道理,歡迎喬警官常來。”和他推讓幾下。

“我可是公職人員,不能吃霸王餐。”他把紙幣壓在杯子下,沖佳人揚揚手,走出去,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背影很落寞,但是,他不像為情所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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