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草根

關燈
有喬康送了爸爸最後一程,心裏比原來好受許多,他不是在眾人的鄙視與唾棄裏離世的,至少,還有喬康,對他心懷憐憫。

手機鈴聲響起,佳人的心裏一動,又緊張又期待地拿過,確實詫異,陸永雋給她打電話?她自己都焦頭爛額了,難道還惦記著殷黃翠微的任務,要來探她的底?

佳人接了起來,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向西面望去,夕陽西下,剛好灑在橫波橋上,細長的柳條,沒有一片葉子,零零落落,淒涼一片。

“佳人啊,你來陪陪我好不好,佳人啊……”那頭陸永雋在嗚咽,一句話拆成幾段,全是哭聲。

“陸老師,怎麽了?”佳人覺得自己在明知故問,肯定是過得不好了。

“你到我家來好不好,地址,地址,我發給你,你就陪陪我吧。”她無助又絕望,邊哭邊說。

佳人挑挑眉,“好,我馬上就到。”

陸永雋住在錢江南岸的新城區,和簫弘安可以俯瞰安臨城CBD的領君視界,隔著一條滾滾的錢江。

現今很難再有五層樓的新樓盤,陸永雋住的就是這麽一個洋房新盤,在寸土寸金的新城區,是何等奢侈的事情。

進小區的時候,還打電話讓陸永雋發來一個二維碼,出示給門衛看,才被放行。仔細一看,又是AN科技的logo,簫弘安的生意果然遍地開花。

停在車庫。陳佳人心裏納悶,陸永雋在安臨城的媒體界,呼風喚雨有七年了,身邊名人雲集,怎麽會想起佳人來了呢?

這麽好看的小區,仿佛外國畫報裏才有的景致,連走廊裏都是盆盆鮮花,應該是郊區溫室搬來的,仿佛不是萬物雕零的冬季,物業著實花了好些心思。

但陸永雋開了門,家裏卻如風暴過後的灘塗,亂得難以言喻。

她自己一手拿著個啤酒瓶,給佳人開了門,盯著她看了幾秒,傻傻笑幾聲,突然背靠著玄關櫃蹲下去,腳底一滑,索性坐在那裏。

“陸老師!”佳人忙扶她,可半醉的人賴在地上,想要扶起身是很費勁的,尤其她比佳人厚實得多。

“佳人啊,我們都是草根出生的,好不容易混到今天,不容易啊!”她情緒激動,牢牢抓住佳人的手腕,“為什麽人家就容不下我們的好呢?”

佳人嘆了口氣,人家容得下容不下的,都不是問題,關鍵自己是不是真有瑕疵,只能撫撫她的肩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別太放在心上。”

她一把將手中的啤酒瓶摜在玄關的地磚上,濺起許多玻璃渣子,嚇得佳人往後退了兩步,手腕還感到刺痛。

“我陸永雋進傳媒大學的時候,那多牛啊!我就是不想寫論文,怎麽著?還不是畢業了?用得著陪他睡覺?這些人怎麽不想想,腦子呢!腦子在哪裏!現在這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都是豬嗎!”她氣急敗壞地叫囂。

佳人心裏升騰起的一點點可憐,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湮滅在她的叫罵當中。

玄關地磚太涼,陳佳人拉著陸永雋一只胳膊,生拉硬拽地把她拖到沙發上。

“那些生來富貴命的人,根本不拿我們當自己人,用得到你的時候客氣,用不著你的時候,連條狗都不如,根本不管你的死活,我幫他們做了這麽多事,到頭來一場空,誰幫我?沒有!”她把佳人蓋在她身上的外套揉皺,丟在茶幾下的地毯上。

佳人無奈地彎腰去撿拾,一擡頭,看到電視背後整面墻的書架,其中正中位置有一格,居然是一張放大的照片,夏侯元在殷氏集團門口,被兩個警察押送著,只一個迷惑神情。

佳人楞在那裏,七寸的黑白照片,爸爸倉皇又驚懼,居然被陸永雋像戰利品一樣擺在自己家的展示書架上。

當年誰來管他的死活?沒有!都是落井下石,背後捅刀子的人!現在陸永雋又能指望誰來管她的死活?

“哇,這麽多資料。”她抑制住自己上前拿下照片的沖動,只慢慢踱到書架前,雙手抱肩,一格格審視內容。

陸永雋一張通紅的豬肝臉,醉了的她最真實,完全沒有精心維持多年的優雅狀態,打回原形。

望向這書架時,才露出點迷惘的喜悅,“都是龍灣事故的資料,一手,一手資料。”打了個水嗝,重又精神煥發,畢竟那是她人生當中最為光輝的階段,是她步入上流社會的階梯。“隨便看!”

佳人打開玻璃門的手顫抖不已,她屏住呼吸,拿出一疊疊,放在電視櫃上,“都是照片和覆印件?”

“當初是有原件的,後來交給公安局經濟調查科了。”她歪在沙發扶手上,眼裏全是滿足和迷醉,“我可是一張張原件看過去的,其實啊,呵呵……”她欲言又止。

佳人雙眼一亮,一張覆印件上,“夏侯元”三個字,看起來棱角略微生硬,往下翻,還有,“陸老師,這,這幾張,你有沒有覺得奇怪?”問出又有一絲後悔,她看得出來生硬,是因為爸爸的簽名她太熟悉,旁人未必有這樣的敏感,她問出來,反倒可疑。

然而陸永雋喝得七葷八素、天昏地暗,絲毫覺察不出問話間的異樣,反而興致愈發高昂,“簽名?”她掃開佳人拿到她跟前的紙片,反倒找出其他的,“你看哦,這一張還有折痕呢,看起來,像不像折痕?”很得意地給佳人看。

看著這張不合規定的外包合同,佳人“嗯嗯”兩聲,心裏愈發覺得不尋常。

“原件啊……”她湊到佳人耳邊,“我覺得是拼接的,我誰都沒告訴,呵呵……”又伏在了扶手上,“形勢都一邊倒了,誰還在意這一張兩張的,就是要坐實的證據,才能掀風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一浪更比一浪強!”她笑著倚在靠背上。

深谙讀者心態,佳人笑著望向她,笑意寒得能凍住外面奔騰的錢江。

“扶你進去躺著吧。”佳人瞥了這滿櫥的文件,覺得玄機就在這裏。

將陸永雋安置在臥室的真皮大床上,佳人走到客廳,斜靠在電視櫃上,掏出皮包裏的手機,對著文件,一張張,對焦對得很仔細,恨不得紙面上一點汙跡都拍進去才好。

收起手機,她看著這些原件的一手影印件,舍不得放手,但陸永雋這麽愛惜這些文件,清醒過來,要發覺少了幾份,實在太容易,進而就會懷疑到她。

她很是可惜地將這些資料整理成一沓,將那張七寸照片夾在資料當中,擺在左下的一格裏。她不想爸爸再像示眾一般被展示,縱使只今天這一小會兒,她能做到的只有這麽多。

“佳人,我們這些草根啊,只能抱團取暖,你來看我,看我……”陸永雋還在臥室裏含含糊糊地叫嚷,她這會兒孤立無援,連丈夫都離家出走,終於體會出墻倒眾人推的悲涼,考慮到出身,反倒認為認識不久、心機不深的佳人能成她的朋友,也是諷刺。

立在她的玄關,突然發現備用鑰匙就掛在門後,佳人伸手取了一把,塞進包裏,你讓我來看你的,你自己說的。就那麽走出了門。

回到佳麥森林門口,卻發覺百米開外,梁從簡背靠黑色的三菱吉普,正在寂寥地抽一支煙,佳人是先看到夜幕中跳躍的火星,然後循著看到他孤寂的身影,縱使相隔甚遠,他的沈靜憂郁,將佳人裹挾其中。

兩人都向前走了幾步,隔著五六步的距離,楞楞的不知說什麽好。

還是佳人先開了口,“外面不冷嗎?”

“有點!”他說出口的時候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嚨,“能賞臉一起吃個晚飯嗎?”

“我……”佳人一時語塞,想不出什麽拒絕的理由,“也行。”跟著他上了車。

車裏有點煙味,更多的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佳人很想問問用的是哪款男香,不知加了什麽香料,讓她的心緒這樣亂。

停在百子巷口,“巷子窄,得走進去。”他把車倒進車位地時候看看她,仍是一見他就緋紅的臉,讓他心旌搖曳。

兩人走進這重新翻修,卻又不改古色古香的巷子,走了有近百米,突然寬了的路面,青石板地面上,一盞射燈在地上打出花磚的圖案,花磚之上一個“蜀”字。

佳人擡頭,聽說過的,安臨城最鼎鼎有名的川菜館,蜀腴。

“聽說你是青城人?”他笑問,背在身後的左手捏緊了拳頭,這本不需要問。

佳人心嘆,好周到,而她卻無福消受,但也只能咬著牙點頭。

坐在金絲楠木八仙桌兩邊,頭頂一盞六角宮燈,紅艷的絲絳在頭頂上軟軟地招搖。

“重辣。”他不假思索地吩咐服務員。

“不不不,我,吃不了那麽辣。”

他心裏“咯噔”一下,面上維持著笑,“嗯?”

“在外面幾年,已經受不了這重口了,麻煩做成微辣,一點點辣味,正正好。”佳人沖他吐吐舌頭,“越發不像青城出來的人了。”

他輕笑兩聲,不置可否,一顆滾燙的心,逐漸涼了下去,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