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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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後。

客廳裏燈火通明,不過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冷清。吳芬芳剛從外邊回來,帶著一身寒意,正端坐在沙發上看著收拾東西的秦遠牧。

外面昏暗的天空中飄著小雪花,落到地上就是一地泥濘,讓步行的人們簡直苦不堪言。不過從高層往外看,這畫面倒是多了幾分年味。

“省會那邊冷,多帶兩件衣服。”吳芬芳對蹲著行李箱旁邊的秦遠牧說道。

秦遠牧頭也不回:“就兩天而已,沒必要拿那麽多,我總不能都套身上吧?”

後天就是藝考統考的日期了,各校的單招各有規定,不過統考是在省會的統一考場。秦遠牧對單招興趣不大,畢竟他的文化課成績也不允許他有太大的成績,所以此行他只當是去省會游玩兩天。吳芬芳想跟著一起去,但秦遠牧說什麽都不讓,所以才上演了這一幕兒行千裏母擔憂的畫面。

秦遠牧沒帶多少衣服,將最占空間的畫板折疊好放進去,行李箱也還空蕩的很。在手裏掂了掂重量後,秦遠牧將箱子放到墻角,回頭看著自己的老媽:“才下班吧,吃什麽飯?”

“隨便叫個外賣吧。”吳芬芳的心思顯然不在吃上,“要不我還是陪你去一趟吧……實在不行讓你舅舅陪著你,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秦遠牧無奈地笑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一男的您還怕誰把我拐走賣了?連省都沒出呢,您好好上班吧。”

看著一臉笑意的秦遠牧,吳芬芳動了動嘴皮子,什麽也沒說,她突然覺得兒子好像更高了。自打秦遠牧上初中開始,吳芬芳看自己這兒子的時候就只能仰視了,原本一團的小豆丁不經意間就長大成人了。吳芬芳一時感慨萬千,千叮嚀萬囑咐後才勉強答應讓秦遠牧一個人出門。

吃完飯回到臥室,秦遠牧摸出手機翻到一個界面,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定的那兩張高鐵票。

不讓老媽跟著,一來是不想讓她旅途奔波,二來嘛,就是秦遠牧的私心了。秦遠牧給廉霄發了條信息:看好時間,陪我一起去。

廉霄回覆的速度很快:叫哥,我考慮一下。

秦遠牧低聲笑了笑,自從去了技校,小面條的脾氣見長啊。秦遠牧直接發了條語音過去:“好哥哥,陪我一起去嘛……”

那頭的廉霄狠狠打了個哆嗦,秦遠牧這句話並沒有故意說的嗲聲嗲氣,不過他的嗓音本就低沈,冷不拉幾來這麽一句,比發嗲還有殺傷力。廉霄老老實實地打字:服了你了,好哥哥跟你走一遭。

秦遠牧的嘴角笑意更濃,磨磨蹭蹭地跟廉霄聊了好一會兒,直到倆人都呵欠連天才戀戀不舍地給手機充上電,自己也睡去了。

第二天早起急匆匆地吃了早餐,秦遠牧就和出門上班的吳芬芳一道出了門。吳芬芳的單位就在附近,秦遠牧獨自打了輛車後就直奔廉霄他們學校。

出租車司機看到秦遠牧提著行李箱,還一臉急迫的表情,馬上就露出了老練的笑容:“小兄弟,來找你女朋友玩?”

秦遠牧心想這話也沒什麽毛病,就隨便點了點頭:“是啊。”

秦遠牧可沒想到,自己這一搭茬算是捅了馬蜂窩,一路上司機老哥的話匣子就沒關過,嘚啵得嘚啵得說了一路。好容易熬到目的地,秦遠牧甩下錢連零頭都不要了,馬上推開車門一頭鉆進了清晨的冷空氣中。

廉霄已經蹲在校門口等著了,在寒風中縮成了一個團子,連羽絨服的帽子都扣上了。秦遠牧大眼看去,果然,廉霄的身邊空空如也,什麽換洗的東西都沒帶。

秦遠牧走過去,廉霄正好站了起來,二人自然而然就抱在了一起。雙手揪著廉霄的帽邊,就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你可夠輕便的,衣服不帶就算了,內褲襪子也不帶,穿我的嗎?”

廉霄一臉無辜地推開他,雙手伸進羽絨服的口袋裏又掏出來,一邊是團成團的內褲,另一半是同樣倒黴的襪子。

秦遠牧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能嘆了口氣:“你真是我哥。”接著話鋒一轉,廉霄熟悉的老流氓上線了:“想我了沒有?”

“我想不想的先放一邊,你怎麽讓出租車走了?”廉霄指著出租車離去的方向,連尾氣都沒了,“你要跑到高鐵站嗎?”

秦遠牧一手拉著廉霄,一手提起箱子:“換一個話少的司機。”

廉霄不知道這是秦少爺什麽時候養成的新毛病,不過也見怪不怪:“往前走走吧,我們學校的小西門出租車比較多。”

算起來已經一星期沒拉過廉霄的小手了,秦遠牧這會兒恨不得把廉霄的手指頭掰下來放兜裏,隨口問道:“在學校你怎麽樣?”

廉霄嘆氣:“我也不知道你是老年癡呆了還是心裏不放事兒,這個問題你昨天就問了我四次。我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同學也好,上次說給你做的補湯也琢磨明白了,等下了車,有條件的話給你熬給你喝。”

秦遠牧放慢了腳步:“親愛的,你覺得我的身體還需要補?”

廉霄瞪了他一眼:“小不正經的,那是給你補腦子的!”

秦遠牧這人雖然有些時候不著調,不過在辦正事的時候還是挺靠譜的,為了以防萬一,他將趕車的時間安排的很富裕。等他們排著長隊取了車票後,唐奇才帶著一中的美術生學子們姍姍來遲,一個個都急出了一腦門子汗,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開始取票。

唐奇拿著花名冊,在亂糟糟的取票廳裏跑前跑後,幾乎是扯著嗓子喊,終於完成了一次艱難的點名。廉霄作為多出來的人,唐奇見到他手上的車票後也沒再說什麽。

廉霄在一中的時候挺低調,而且無論是成績還是別的都沒什麽出彩的地方,所以這些美術生硬是沒人認出來,這位就是不久前把小校霸打進醫院而被開除的廉霄少俠。秦遠牧看到他們都不認識廉霄,心裏也松了口氣,萬一哪個不長眼的提到這件事,他怕廉霄心裏不是滋味。

人群中的徐濤早早地取了自己的車票,鬼頭鬼腦地湊到秦遠牧的身邊:“兄弟去廁所抽根煙唄?哎,這位是……”

秦遠牧覺得徐濤已經在畫室養成習慣了,不聞點什麽惡心的味道抽煙都沒勁兒,隨口說:“不抽。這位是我……我同學。”

“你好。”廉霄笑著點點頭伸出友誼之手,他倒不在意秦遠牧這麽說,相反,秦遠牧要是在這裏拉著他出櫃,他恐怕就不願意跟他共乘一輛車了。

徐濤看到這個握手的動作楞了片刻,才傻不楞登地伸出手跟廉霄握了握,同時心裏的疑問更大了。秦遠牧這位同學看上去很一般啊,怎麽能讓秦遠牧如此特殊對待,都帶著一起考試了。

徐濤自認為是秦遠牧的宿敵兼摯友,沒來由的被廉霄比了下去,心裏居然有種失寵的感覺。秦遠牧並不知道,也不關心在他看來只是比路人臉熟一點的徐濤在想什麽,甚至都沒對廉霄介紹一下這位美術天才大頭,而是湊到廉霄的耳邊問他想吃什麽。

徐濤感覺自己和秦遠牧的友誼出現了破裂,獨自滾去洗手間裏抽悶煙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取好了票,唐奇氣沖沖地跑進洗手間,把還在抽著煙屁股的徐濤揪了出來,一行人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開始檢票。

徐濤忍不住抱怨道:“兄弟你說,為什麽藝考要在年前呢,正趕上人流量最大的時間段,你看看這一排大腦瓜,密集恐懼癥啊。”

秦遠牧眼裏只有廉霄,理都沒理他。倒是廉霄笑著對秦遠牧說:“看來你交到新朋友了,不錯啊,我還以為你這人有社交障礙呢。”

秦遠牧道:“我不認識這條狗。”

徐濤瞪著眼沒好氣道:“我聽見了!”

秦遠牧裝作詫異地對廉霄說:“唉,你看這條狗還會說人話!”

“別欺負同學了,該過安檢了。”廉霄笑著推了推秦遠牧,同時給了大頭同學一個歉意的眼神。好男人就該替老婆道歉。

過了安檢,眾人順著扶梯就來到了高鐵的入站口。站臺上來來往往的人川流不息,有不少都背著畫板或是樂器,一看就是去省會參加藝考的學子。

唐奇把一中的人聚到一起喊著:“一會兒上車了按順序坐好,然後把你們的身份證一個個都交給老師,老師幫你們和準考證放在一起!”

由於每年都會出現考生臨場丟失證件的破事,唐奇實在是不放心他們拿著這麽重要的東西,早早地就將準考證收了上去,等他們坐上了車,身份證也是如此。

唐老師簡直為這幫熊孩子操碎了心。

一幫人咋咋呼呼地奔上了高鐵,秦遠牧趁著人擠人的時候在廉霄的身上狠狠蹭了幾下,雖然他的表情無比正經,但深知他尿性的廉霄絕不會冤枉他,反手在他身上也摸了幾下。

秦遠牧詫異了片刻,廉霄就跟小魚一樣掙開了他的爪子,順著人群溜進了車廂。秦遠牧搖頭笑笑,跟著擠了進去。

直到車子啟動,車廂裏那亂哄哄的場面才有所平靜,不過學生們一個個還在交頭接耳,不少人還是第一次去省會,甚至是第一次坐高鐵,看什麽都是新鮮的。

前後左右都是同學,秦遠牧和廉霄沒辦法說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了,不過他們現在就跟舉案齊眉的老夫老妻似的,也不太需要那種騷話助興了。秦遠牧將廉霄的腦袋強行按到自己的肩上:“今天起早了吧,趁現在歇一會兒。”

廉霄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結果下一刻秦遠牧的狗爪就搭在了他的腿上。雖然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可鬼知道這種沒有是不是暫時性的,廉霄的身體馬上就僵住了,渾身緊繃起來,預防著秦遠牧的突然發難。

僅存的那點兒睡意頓時全無。

感受到廉霄的緊張,秦遠牧輕笑道:“你睡你的,我就放腿上,不幹別的。”

廉霄覺得,老打著“我就蹭蹭不進去”旗號的渣男,差不多就是秦遠牧現在的嘴臉。不過秦遠牧破天荒真的沒有更過分的舉動了,大概是怕摸出火來自己憋著難受吧,廉霄在他的肩頭漸漸進入了夢鄉。

他們這座城市距離省會也不算近,但在高鐵的速度下,一個多小時後便抵達了目的地。

廉霄被叫醒的時候還在迷糊著,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表情,秦遠牧險些沒忍住就地幹一些流氓事,捏了捏廉霄的臉讓他清醒了幾分:“下車了,咱們到了。”

廉霄打著哈欠往下走著,冷不丁聽到秦遠牧說:“看看你的內褲丟了沒有。”

廉霄反應很快地捂住雙腿,滿臉羞紅地瞪著秦遠牧:“臭流氓,你趁我睡著的時候都幹什麽禽獸之事了!”

秦遠牧眉宇間都帶著笑意:“廉霄你的思想啊,我真是沒法說……我指的是你口袋裏的內褲,看看丟了沒。真是的,你是睡著了又不是昏迷,我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你褲.襠上的東西偷走?”

廉霄知道自己又被秦遠牧欺負了,可偏偏又無從反駁,只能哼了一聲不理他了。

要說一中不愧是十裏八鄉最牛逼的高中,那些高額擇校費真不是白收的,不僅在考場附近為一中的藝術生們準備了賓館套房,而且還有專車接送。出了高鐵站,唐奇指著一輛白色的大巴車說:“同學們都上去,貼有咱們學校校徽的那輛車。”

上了大巴,秦遠牧和廉霄自然還是坐一起,不過廉霄第N次陷入了單方面不理會秦遠牧的冷戰中,一直側著臉看窗外。

“廉霄,我的臉還沒有那些汽車尾氣好看?”秦遠牧強行掰回了廉霄的腦袋,滿臉笑意道,“我明天就考試了,不給我打打氣?”

“加油。”廉霄很是敷衍,語氣要死不活的。要是在跑步的時候聽到這麽一句鼓舞,非得當場岔了氣不可。

不過秦遠牧有的是辦法治廉霄,輕輕笑道:“咱們晚上可是要住一間房的,你確定就這麽鼓勵我?我可是會不高興的哦……”

廉霄現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床上的秦遠牧,馬上好漢不吃眼前虧說道:“加油!碾壓這群弟弟,你就是全省的美術冠軍!”

秦遠牧這才滿意道:“聲音小點,留神一車人暴揍你。”

廉霄聽了這話表情突然一頓,秦遠牧也後知後覺意識到在廉霄面前提揍人這個詞確實不太妥當,馬上幹咳了一身,用一副知錯就改的小模樣瞅著廉霄。廉霄本來就沒太在意,被他這麽一看就樂了:“秦遠牧你也有慫的時候?好好對我知道嗎?”

秦遠牧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突然發現他和廉霄的關系還挺搞笑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而且壓來壓去的速度太快了,有點頭暈。

到了提前預約好的賓館,唐奇帶著學生們登記好後,就領著肚皮早就空空如也的半大娃子們吃飯去了。不出秦遠牧所料,學校為了以防萬一多預約了幾間房,多出來的廉霄正好頂了秦遠牧原本的室友,拎包……拎內褲入住,讓原來那位仁兄住多餘的房間去了。

被頂替的徐濤吃飯都沒滋沒味的,仿佛他被頂替的不是一張床,而是他的錄取通知書。大頭同學嘀嘀咕咕地用筷子戳著面前的省會特色小吃,本來還想著考前跟秦遠牧先切磋切磋呢……

吃完飯,唐奇三令五申讓他們不能私自出去溜達後,才揮手讓他們回去休息了。到了也沒把證件給他們,不到最後一刻唐老師絕不撒手,可見以往的血淚有多麽殘酷。

夜裏,廉霄雙手推著欲行不軌的秦遠牧誓死不從:“今天不能!你明天考試呢,別勞累過度了!”

秦遠牧覺得今天的廉霄格外難搞定,練練顛勺還把力氣長回來了?秦遠牧一邊發力一邊說:“一次,就一次行嗎……我求求你了,我拿手畫畫又不是拿那玩意兒畫,它累點就累點吧。”

廉霄無奈了,剛剛的反抗純屬下意識的舉動,跟著秦遠牧來到這兒會發生什麽他心知肚明。他一撒手,秦遠牧就撲到了他身上,嬉皮笑臉地在他臉上一陣亂親:“好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難受。”

好哥哥這仨字算是過不去了,廉霄嘆息:“秦遠牧,我覺得你有點不要臉。”

“不用覺得,我確實不要臉。而且不是有點,是相當不要臉。”秦遠牧對自己的評價還挺客觀,“在車上你語言鼓勵過我了,現在該身體鼓勵了。”

廉霄呵呵了一聲,不打算說話了,他覺得以後不再給秦遠牧做任何性質的補湯了。補身體的他用不著,至於補腦子的……腦殘者無藥可醫!

藝考前夕,當大部分考試還在繼續練習或輾轉難眠的時候,秦遠牧這個畜生在盡享天倫。沒辦法,誰讓人家不需要再練了呢?幸好學子們不知道這個殘忍的真相,不然就要眼淚掉下來了。

完事之後,廉霄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秦遠牧,你要是沒考出個好成績,辜負了我的鼓勵,我饒不了你……我的腰要斷了!”

秦遠牧馬上狗腿的過來幫他揉腰:“你要是去當素描模特,我畫出來的作品估計能讓國家美院直接破格錄取。”

廉霄不屑道:“就你那破畫?我早就扔了。”

秦遠牧聽了只是笑了笑,什麽也沒說。二人都知道這句話完全是在胡說,而且廉霄不僅沒扔,還奉若珍寶地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秦遠牧……你明天一定要超常發揮啊。”

“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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