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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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廉霄雖說調皮了些,但總體上還是個聽話的孩子,廉軍兩口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兒子在出櫃之後,緊接著又給他們送了一份大禮。

來到學校後,他們在保安的帶領下走向校長辦公室。廉軍看著保安身上的制服,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押送刑場的犯人。途中學生們那好奇的目光,讓他無地自容,仿佛全校都知道是他們家兒子闖了大禍。

老兩口掛起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校長室,發現裏邊格外熱鬧。除了正位上大腹便便的校長外,還圍坐了一圈老師。不過在這群教書人之間,有一位風格看上去落差很大的太太,一身光鮮的皮衣將周圍人身上那粗布襯衫比到了地心,正一臉怒意地翹著腿,聽到腳步聲後,將不善的目光投了過來。

或許是瞪眼瞪的太狠了,精致的妝容也沒能遮擋住皺紋。

校長幹咳了一聲,將身前的茶杯推遠了一些:“您二位就是廉霄的家長吧?今天請二位過來,是因為廉霄在學校裏跟同學產生一些肢體沖突……”

“肢體沖突?”闊太太眉眼一瞪,倏地站了起來,“我兒子現在還在醫院裏躺著呢,校長這話是不是有些輕描淡寫了?”

看來這人就是楊武的母親了,廉軍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自家兒子把同學打到住院了,連忙對著楊母鞠躬:“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沒教育好兒子,您……您兒子沒什麽大礙吧?”

楊母不屑的目光在廉軍的舊衣上打量了好幾圈:“我兒子被你兒子拿板凳砸了十幾下腦袋,你說有大礙沒有?”

廉軍心裏一咯噔,無論如何他也想象不出來廉霄拿凳子砸人的場面,不過這麽多人在場也不會故意冤枉廉霄,他只能陪著笑臉:“我兒子不懂事兒,醫藥費什麽的我一定賠,有什麽處罰我也尊重學校的意思,您別生氣了,為了小孩兒們的事兒犯不上……”

楊母昂著頭哼了一聲,很明顯是不想理會這人,對著校長說:“咱們一中是市裏最好的學校,我們出了擇校費讓楊武進來,就是想讓他跟好學生在一起,改改自己的毛病。現在看來,你們一中還真是臥虎藏龍啊,我兒子在你們學生裏還算被欺負的那種。”

校長笑著打了個哈哈:“楊太太息怒,廉霄爸爸那句話說的沒錯,事情總會解決的,沒必要氣壞了身體。楊局也跟我打過了招呼,這件事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廉軍在一邊聽的似懂非懂,一向強勢的廉母此刻也是訕訕地站在一邊,半句話也不敢說。他們都不認識什麽楊局,顯然這個招呼不是幫他們打的,這兩位半輩子都在跟柴米油鹽作伴的人,此時像孩子一樣無助。

自家老公的旗號一打出來,楊母更是趾高氣昂,恨不得拿鼻孔看人:“既然校長這麽說了,那我相信校長一定能秉公處理。至於剩下的事,就交給警察吧。”

廉軍聽到警察兩個字就是一哆嗦,上前想拉住楊母拿著手機的手,在她不善的註視下訕訕地收手了,賠笑道:“妹子,你看小孩兒之間的事就不要麻煩警察了吧,您想讓我們賠多少錢,都可以商量。”

“小孩兒?你家廉霄成年了知道嗎?故意傷人罪可是很嚴重的!”楊母冷笑道,“還有,我稀罕你的錢嗎?我一分錢都不要你的,但是廉霄必須付出法律責任!”

“不能啊妹子!”廉母也沖了過來,看這架勢就差給她跪下了,哭著說道,“廉霄他不懂事,您給他一個機會吧……”

此時廉軍和廉母還不知道,廉霄是為了秦遠牧打架,若是知道了怕是現在就要沖進教室跟秦遠牧拼命。

楊母翻了個白眼,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廢話。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一下子被人推開了,王雅跟著一個表情拘謹的女生走了進來。王雅誰也沒搭理,徑直走到楊母的面前,笑道:“故意傷人罪確實嚴重,但應該比不上誘.奸未成年人吧?”

教室裏,萬皆高跟著楊武到醫院去了,原本的語文課變成了自習。可是由於早上發生了那麽兇殘的事,班裏安靜的不行,課堂紀律比萬皆高本人在時還要好。

楊武的幾個小弟跟著他去了醫院,王雅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教室後排顯得很空曠。

秦遠牧幾次想開口,可看著廉霄那無比淡定的表情,到嘴邊的話一次次重新咽了回去。最終秦遠牧還是沒忍住,拉過廉霄的手說道:“你剛剛是怎麽了,為什麽那麽沖動呢?”

廉霄看著他,眼裏沒有驚慌,沒有怒氣,甚至什麽情緒都沒有。秦遠牧接著說:“你已經成年了,萬一楊武出了什麽事,你是要擔責任的!”

沈默了好久,廉霄才說出了打完架後的第一句話:“他罵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秦遠牧的喉嚨裏像是塞了個鴨蛋,一個子都說不出來了,最終只能沈重地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氣氛不對,秦遠牧真想狠狠親廉霄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秦遠牧才幽幽地開口了:“楊武那個逼樣,家人也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據說還是教育局的領導,一定會報警的。你已經年滿十八歲了,如果他們追究,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廉霄……”

秦遠牧說到這裏的時候,廉霄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麽,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種眼神讓秦遠牧險些繃不住,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無論如何這是我挑釁在先,而且我還未成年,如果警察問起,你就說是我打的楊武。”

廉霄無聲地笑笑:“這麽多人看著呢,而且教室還有監控,我說破了天都沒用。不過秦遠牧,你能這麽說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我沒有白白為你付出。秦遠牧,我是真的喜歡你啊……”

秦遠牧的眼圈頓時就紅了,可他知道,眼下這種局面廉霄說出這種話,或許已經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了。

秦遠牧和廉霄都沒再開口,教室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後方傳來的突兀推門聲。秦遠牧回頭一看,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只見他敲了敲門板:“廉霄,你跟我去一趟校長室,關於你上午打架的事兒,校方的處理結果已經出來了。”

廉霄一言不發地起身,就跟是去搬課本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秦遠牧緊跟而起,在他耳邊說:“我陪你一起。”

廉霄本來沒打算拒絕,可突然想到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父母肯定也被學校喊了過來,見到秦遠牧肯定是沒法收場。於是廉霄將秦遠牧強行按到位置上正色道:“你別去,你必須跟這件事撇清關系,知道嗎?”

秦遠牧想都不想就拒絕了:“你胡說什麽?讓你一個人承擔責任,那我還算男人嗎?”

廉霄眼皮都不眨一下:“無論我的結果是什麽,你非要把自己也搭進去,讓我白白付出嗎?”

秦遠牧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廉霄跟著老師走出教室。

廉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結果是什麽,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後悔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雖然有些撒火的嫌疑,但他確實幫到了秦遠牧,廉霄甚至有種英雄的豪邁氣概,踏入校長室的時候都是昂首挺胸的。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在他們的眼裏看到震驚和失望廉霄同樣不意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和父母之間像是仇人一般,這叛逆期雖然來得晚,質量還挺高。

隔壁班主任帶來廉霄後,就很有眼色的告辭了。此時的校長室裏除了廉霄一家,就只剩下校長和一位教導處負責執政的老師,耀武揚威的楊母和突如其來的王雅都不知所蹤了。

“廉霄同學,想必你應該知道學校會對你做出什麽懲罰。”校長一邊擦拭著鏡片一邊慢慢悠悠地說著,“一中是老牌名校,歷來對違犯校紀的學生處罰從不手軟,更何況你是當眾將同學打至昏迷,視法律校規於無物。不管你有什麽理由,所作所為都已違反校規甚至法律,你已經是成年人了,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基於你今天早晨的行為,學校對你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廉霄聽了沒什麽反應,只是點了點頭。被開除是他能料到的,如果這樣還不會被開,之前那些因為作弊過多被開除的學長們就太冤了。

廉軍在一邊冷著臉不說話,廉母一下子趴到了校長的辦公桌上:“校長,就不能通融通融嗎……他還小,他不懂事啊……”

校長戴上眼鏡,沈重地嘆了口氣:“廉霄媽媽,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校方姑息廉霄此次的行為,那我們對受傷的那個學生怎麽交代?而且說真的,如果楊武家長執意要走法律途徑,廉霄可是會被判刑的。現在好不容易對方願意和解,您再把廉霄留在一中,萬一對方再鬧起來,對廉霄對學校都不好,您說呢?”

和解?已經做好坐牢準備的廉霄心裏詫異了一下,他運氣還挺好?

廉母雖然還想說什麽,但是沒什麽文化的她顯然被校長說的啞口無言,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再蹦出來。

一中的東門口,楊母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坐進等候著她的車子,冷冷說了一句:“開車!”

兩側的景物往後飛逝,楊母拿出剛剛那個女生給他的一疊覆印紙,狠狠咬著牙。上邊是楊武和一個女生的身份證覆印件,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住院證明和手術證明。

簡而言之就是,楊武有一個女朋友,搞大了肚子還親自帶人家去墮胎。去的地方倒是挺正規,什麽手續都很齊全,現在一整套的覆印件都在她的手裏拿著。看看日期,應該是楊武高一時候的事,而他那個女朋友,用身份證算一下就能知道,懷孕的時候還不滿十六。

與未滿十六的未成年人發生關系,無論雙方自願與否,確實都能判誘.奸罪。不過楊母倒不是怕,畢竟這種未成年人初嘗禁果的破事全天下哪哪都有,也沒見誰被起訴上法庭,楊母只是單純的感覺丟人。而且她丈夫位高權重,最怕的就是這一類的醜事,萬一鬧大了就不好收場了。

楊母知道她兒子是什麽德性,想著楊武也沒生命危險,就只能咬牙放過那個打傷她兒子的兇手了。

天天身後跟著吆五喝六的小弟,還被人打成這樣。小小年紀學的臭不要臉,女朋友還跟著別人對付他……楊母知道自己兒子完蛋,卻不知道他這麽完蛋。

廉霄跟在父母的身後,來到寢室裏開始收拾東西。

正整理著東西,廉母的眼淚就下來了。廉霄的成績不算好,甚至可以說爛,能考來市裏最好的高中實在是走了狗屎運,當初家裏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廉母高興的不得了。雖然老在嘴上嫌棄廉霄的成績,但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好學校上學呢?可是廉霄最近就像是在故意氣她一樣,和一個男同學早戀,打架還把人打到住院,這人還是她兒子嗎?

不過兒不嫌母醜,母親也不會嫌棄兒子,廉母一邊幫他收拾被褥一邊擦幹凈眼淚:“不上了也好,給你換個學校,也能離那個秦遠牧遠一點。”

廉霄本來在默不作聲地收拾東西,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下來,彎著腰的動作保持了很久才慢慢站好:“我本來都做好蹲監獄的準備了,即使那樣我也不會遠離秦遠牧,換個學校又能怎麽樣?”

廉母的手狠狠抖了一下,廉軍似乎是在這個話題上罵累了,也許是今天廉霄被開除的刺激太大,他居然沒發脾氣,只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說道:“廉霄,我跟你媽是真的管不住你了,你以後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去,等你吃虧了、跌倒了,就知道誰是真心為你的人。”

本已冷起心腸的廉霄聽了這話,對父母緊閉的心扉松動了一絲。不過也僅僅是一絲罷了,廉霄不知道廉軍是真的放棄他了還是怎麽,不過無論是什麽,這都太遲了。他和父母的關系破成現在的樣子,早已不是一句話就能挽回的了。

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廉霄看了一眼,屏幕上邊是老婆二字。廉霄暫時不想接,可他一遍遍掛掉秦遠牧一遍遍打來,他只能發了一條信息過去,暫時平息了秦遠牧的奪命連環call。

我回家一趟,等周末了詳聊。

教室裏的秦遠牧看到這條消息,心裏的不安不但沒有減緩,反而更嚴重了。不過廉霄顯然是不想和他說太多,他也只能心慌意亂地收起手機。

後方再次響起推門聲,秦遠牧下意識地往後看去,發現進來的是王雅。秦遠牧並不知道王雅剛剛去幫廉霄免除了牢獄之災,還以為她跑出去玩兒了,沒有理會她,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發呆。

果然,高三是痛苦的一年啊。

在學校裏,秦遠牧還是第一次跟廉霄分別這麽長時間,每天都是渾渾噩噩的,連唐奇誇他的頻率也大幅度下降了。相對於秦遠牧,廉霄在家休息的一周也沒有絲毫的愜意,而且他的父母更是頭發都愁白了。

剛剛回家的時候,廉軍就買了一條煙找了在二中執教的老同學,想讓廉霄去次一些的二中上學。老同學滿嘴答應了,可第二天就打來了電話,言語閃爍其詞,不過廉軍還是聽明白了,沒戲。

畢竟是因為打架被開除的,二中不想要也可以理解,廉軍轉頭開始往離家最近的四中跑。可是結果卻讓他當頭棒喝,四中表示他們也不想接受廉霄這個學生。

這下,廉軍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四中雖然名號靠前,可教學質量可以說是全市普高裏最次的,各個學校的生源都被一中搶占的很慘,四中尤其如此,基本上是來者不拒。廉霄只是打架,又沒有殺人,廉軍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四中都開始挑食了。

再一次遭到拒絕之後,廉軍猛然開竅。去學校見校長的那天,他聽到的那個楊局,應該就是造成這個結果的罪魁禍首了。

回到家裏,廉軍面色沈重地跟廉母說了自己的猜測。廉母平時就不註重保養,這幾日更加顯老,之前那種女強人的勁頭再也沒有了,只會撲到廉軍的懷裏嚎啕大哭。之前廉霄成績不好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吼著讓廉霄早點滾回來打工,現在廉霄真的沒學上了,她哭的比誰都傷心。

廉霄作為他們談論裏的主角,將這一切都聽在了耳朵裏。不過從他平淡的表情裏真的看不出來他內心的想法。

屋外,廉軍和廉母的聲音繼續傳來。

“別哭了,實在不行就去上技校,總會有辦法的。”

“就你兒子那坐不住的猴樣,去了還能學好?”

“……總比現在就出來打工強吧?他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

廉霄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可偏偏心裏靜的很,這些話對他的影響就好比是落在湖面的樹葉,連漣漪都是那麽的勉強。

技校也好,職高也好,不上學也無所謂,這些廉霄都不在乎。可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嘴角扯出一道苦澀的笑容,動手給秦遠牧發了一條信息。

正在教室裏神游天際的秦遠牧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廉霄已經好幾天沒聯系過他了,他還以為是什麽騷擾短信呢,結果一看,真的是一條來自小面條的信息:

秦遠牧,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上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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