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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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一路行駛,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終於下起了小雨,秦遠牧望著窗外步履匆忙的行人,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看著後視鏡裏吳光明的眼睛問:“舅舅,我爸他到底怎麽了?”

吳光明和鏡子裏的他對視了一眼,很快就閃躲著他的眼神說:“沒什麽,去了就知道了……”

秦遠牧本來就不擅長跟長輩們交談,看到吳光明有意避開這話題,秦遠牧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追問了。他舅母轉過頭看著他:“遠牧,最近在學校怎麽樣?”

“還行吧。”這個話題轉的太生硬了,秦遠牧的回答有氣無力。

現在還處於國慶假期之中,街上的車流量比不上工作日。一路暢通無阻的情況下,吳光明很快就帶著秦遠牧來到了市第一醫院。

走進醫院大樓時,秦遠牧的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沒來由地就停在了原地。空氣中滿滿都是消毒液和某種難聞的氣味,那種氣味,類似於人們行將就木時,身上的那種死亡的味道。秦遠牧腿有些發軟,小跑兩步拉住了吳光明的胳膊:“舅舅,你先告訴我,他到底怎麽了……”

吳光明慢慢地轉過頭,秦遠牧看到他的臉時就楞住了,因為吳光明居然在哭。他的雙眼腫的跟核桃一樣,拿袖子狠狠擦掉眼淚後,抓著秦遠牧的手腕發出沙啞低沈的聲音:“走吧,就在裏邊……”

走進一間屋子後,秦遠牧發現他家的親戚們幾乎都到場了,吳芬芳正和他小姨抱在一起哭,見到他之後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撲到他的身上,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秦遠牧像是被人一錘子砸在了後腦勺,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很久很久沒見到這麽失態的母親了,盡管一切已經擺到臺面上了,可秦遠牧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直到吳芬芳的一句哭喊,打破了他最後的僥幸。

“遠牧……你爸沒了!”吳芬芳哭喊著說,秦遠牧緊緊抱著她,才沒讓她癱在地上。

秦遠牧沒什麽表情,就跟沒聽到一樣。怎麽可能呢,前兩天他還跟秦大勇一起下館子呢,根本沒一點征兆,怎麽會沒了?

可看著周圍人臉上那悲愴的表情,那是根本作不了假的。

秦遠牧渾渾噩噩地坐到椅子上,任憑吳芬芳在他身上怎麽哭喊,他都是一言不發。哭喊聲和安慰聲塞滿了他的耳朵,可他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多希望有人突然告訴他,這是一場玩笑,這不是真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一瞬間,又像是過了一輩子,一個滿臉倦容的醫生才一邊摘口罩一邊走了進來。

吳芬芳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撲到醫生身前跪下:“醫生……我丈夫搶救過來了吧?救過來了吧?”

醫生的眼神間閃過一絲不忍,將吳芬芳從地上拉了起來:“我們還沒放棄搶救,你……你帶著家屬進去看看吧。”

吳芬芳雖然滿心悲痛,但也沒有失去理智,雖然醫生說沒有放棄,可都讓他帶兒子進去看了,還能是什麽意思?吳芬芳哭了一陣,拉著面無表情的秦遠牧跟上了醫生的腳步。

走進病房,幾個醫生還在給床上的人按壓著心肺,躺著的正是秦大勇。此時的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張臉布滿陰翳,身體隨著醫生的按壓而擺動,卻沒有一丁點自己的意識。

眼前的畫面漸漸模糊,秦遠牧終於哭了出來。

和秦大勇相處的點點滴滴,很多時候並不算溫馨,甚至讓人有些想笑。可就是這些普普通通的畫面,此刻瘋狂地在秦遠牧的腦海裏閃現。秦大勇沒文化,粗俗,脾氣暴,可對他的愛一直很深刻,會自作聰明地給他找高考的捷徑,會因為他的一句問候像小孩子一樣開心炫耀,但是這個人再也不會在他面前出現了。

不會再關心他,不會再愛他,甚至也不會再罵他。人死如燈滅,啥都有辦法,唯獨死沒有。死亡,對一個高中生而言似乎是很遙遠的話題,可今天,秦遠牧卻近距離地看到了父親的離去。

或許秦遠牧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天的畫面。並不寬敞的搶救室裏,他的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幾個醫生拼勁全力也沒能喚醒他,母親在一旁哭的撕心裂肺,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其實秦大勇早就沒氣了,不然也不會把秦遠牧喊過來,說是在搶救,無非是在期盼億分之一的奇跡出現。可秦大勇只是個凡人,哪會出現什麽奇跡呢。

隨著醫生們動作的停止,心電圖終於成為了一條直線。

剛剛那位醫生輕聲對吳芬芳道:“女生,您先起來。一般這種突發腦梗的病人,搶救時間也就十幾分鐘,我們已經按壓三個多小時了,您……哎,您堅強點,活人總不能被死人拖垮。”

即使見慣了生死,也無法習慣這種強烈的悲痛。

吳光明幫醫生將他姐從地上拉起來,紅腫的眼眶強打起笑意:“我們知道的,謝謝您了……幾位醫生辛苦一上午,我們都看在眼裏,可是這種事……”說著說著他又哽咽起來,對著醫生連連做著抱歉的手勢。

秦遠牧一直靠在角落裏,目不轉睛地看著秦大勇昏暗的臉龐。直到本家跟秦大勇的幾個同輩們走進,秦遠牧才如同提線木偶般地跟著他們來到秦大勇的屍體跟前,默不作聲地給秦大勇穿著衣服。

秦遠牧這才知道,原來屍體和活人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秦大勇仿佛故意不配合一般,肢體很難扭動,光是為他套上衣服,幾個人都費了半天的工夫。

可知道這種東西有什麽好的。秦遠牧寧願自己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

秦大勇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摸上去手感冰冷,像是隔夜的饅頭一樣死氣沈沈。淚水再一次模糊了秦遠牧的雙眼,他甚至想大喊一聲,把人們全部趕走。到底發生了什麽?莫名其妙就被喊來給他爸收屍,憋了一肚子的悲傷和憤怒,可他又不知道怎麽發洩。

很久以後,直到吳芬芳的情緒恢覆正常,秦遠牧才知道他父親是為什麽死的。前一天秦遠牧在家畫畫的時候,就已經沒見到父母了,那個時候秦大勇的胰腺炎發作,吳芬芳把他帶到了醫院,怕秦遠牧擔心就沒告訴他。可是第二天一早,也就是秦遠牧到學校的時候,醫院裏的秦大勇突然病情惡化,突發腦梗。雖然就在醫院裏,可還是沒能搶救過來。或許是常年抽煙喝酒搞垮了身體,不到五十歲的秦大勇就這麽帶著遺憾走了。

當天下午,秦家人將秦大勇的屍體寄存在了醫院的冷凍庫,吳芬芳和秦遠牧作為秦大勇最親的人,一個只是抹眼淚,一個只躲在角落裏發呆,秦大勇後事的安排就落在了吳光明和本家的親戚肩上。

不過誰也不會責怪這對母子,事出突然,誰能若無其事地給秦大勇準備後事呢?秦遠牧望著天上淅淅瀝瀝的小雨,突然感到這個世界極其不真實。

或許他爸沒死,說不定是突然發了財,想擺脫他們母子,才玩了這麽一出假死。或許吧,世界這麽大,有個和他爸相像的人也不稀奇。

一個下午的時間,秦遠牧和吳芬芳都是滴水未進,吳光明實在看不下去,才硬拉著二人去附近的餐館吃了點東西。

說實話,秦遠牧是不太喜歡這些親戚的,早些年間他們家窮的時候,這些親戚從沒救濟過他們,後來有了錢,來借錢的卻不少。雖然說他們都還了,可秦遠牧還是反感他們,他們家是從苦日子熬過來的,親戚們為什麽不能自己熬呢?

可今天,若是沒有這些親戚,他和吳芬芳倆人連秦大勇的屍體都擡不下來。只能說並沒有純粹的是非黑白,不能單純地去說一個人是好還是壞。秦遠牧突然想到,等他死後,還會有這麽多人來幫忙嗎?

下午的時候,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有的秦遠牧認識,有的很陌生。這些都是秦大勇或吳芬芳的朋友,得到了消息後前來吊唁。秦遠牧跟著吳芳芳給他們磕了幾個頭,磕的頭昏腦漲,卻依舊聽話。他知道這些第一時間趕來的都是父母的至交,除了磕頭行禮,也沒什麽能表達謝意的辦法了。

或許是聽了太多的安慰,吳芬芳後來也逐漸麻木了。其實現實就是這麽殘忍,她總不能丟下兒子隨丈夫而去吧?該過的日子還是要慢慢過。不僅是秦遠牧,似乎連吳芬芳也成長了許多。

說到底,她本身就是個過慣苦日子的女人,雖然跟著秦大勇過了幾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好日子,可當這個家需要她撐起來的時候,這個女人也絕不含糊。

冷靜下來後,吳芬芳拿著手機聯系各位朋友,安排秦大勇下葬的事宜,還聯系的秦遠牧的學校,幫他多請了幾天假,順道托付萬皆高幫忙留心藝考的事。

面對這樣的吳芬芳,秦遠牧是有些詫異的。在他看來,他母親未免有些太無情了一些,秦大勇早上死,她下午就開始安排埋人,順道還能關心兒子考試,是不是太真實了?

而秦遠牧不知道的是,吳芬芳心裏其實比他想象的更加悲痛。

昨天秦大勇住院的時候,含含糊糊地跟她說了一些廠子的經濟情況,非常不容樂觀,似乎變賣場地是在所難免的,而且賣了廠子也不一定夠還外債。吳芬芳也沒抱怨他什麽,既然跟著秦大勇過了幾年好日子,秦大勇欠的錢,她自然要跟著還上。這件事她不想告訴秦遠牧,只希望他能踏踏實實地考個大學,找份工作,家裏的擔子她一個人擔著就行。

當天晚上,秦遠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吳光明擔心姐姐出事,就跟著幾個關系近的親戚住了下來。而秦遠牧,自打上小學後就沒跟父母睡在一起了,今天終於破了例。

母子倆躺在床上,都是一言不發,客廳裏是窸窸窣窣的交談聲,算是給這個家補充了一些人氣。吳芬芳閉著眼睛,可是淚水還是不停地從眼中滑落到枕頭上。秦遠牧看在眼裏,卻不知道該如何勸慰。

這種悲痛,除了時間,沒什麽能夠抹平它。

黑暗中,秦遠牧拿出一整天都沒碰的手機,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基本上都是王雅發來的。廉霄的信息只有一條,寥寥三個字:怎麽了?

猶豫了片刻,秦遠牧的手顫抖著打出一行字,發了過去。

廉霄,我爸不在了。

發出這句話,秦遠牧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白天哭了無數次,他的眼睛早就幹澀難忍了。手機發出這條消息後,終於沒電自動關機了,秦遠牧隨手將手機放在一邊,盯著漆黑的天花板,開始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

一片漆黑中,似乎隱藏著吸人魂魄的怪物,明明躺在床上,可秦遠牧卻覺得自己在不停地墜落,似乎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了。

第二天,秦遠牧跟著小姨去了附近的市場,購買蠟燭紙錢之類的東西。直到這一刻,秦遠牧才恍然意識到,秦大勇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街上的路面很潮濕,不少坑坑窪窪的地方還有積水。小姨重重拉著秦遠牧的手,慢慢前行,好像想給予秦遠牧一些力量。而秦遠牧也沒有撒開,或許他真的需要有人給他一些支撐吧。

一連幾天,秦遠牧都是這麽不在狀態。家裏天天都有新的人來看望,居然比秦大勇生前還要熱鬧幾分,可秦遠牧卻再也感受不到秦大勇剛死那一晚時,家裏的人氣了。直到跟隨拉著秦大勇屍體的靈車來到火葬場,秦遠牧都是一臉木然。

今天是秦大勇火化的日子,過了今天,秦大勇的死亡就要翻篇了。可活著的家人什麽時候才能走出陰影,誰也不清楚。

永遠冒著白煙的煙囪,永遠散不去的淡淡糊味,永遠籠罩著的哭泣聲,這就是殯儀館這個地方,這個永遠都有人在逝去的地方。

吊唁完畢之後,秦遠牧抱著秦大勇的遺像,在大廳等著,等有人通知他們進去領秦大勇的骨灰。

整個庭院都是帶著白布條的人們,他們的臉上都是悲傷。秦遠牧覺得自己也挺冷血的,秦大勇這才走了幾天,他就能若無其事地站在這裏等著領骨灰了。

輕輕將遺像的正面反過來,秦遠牧親親摩挲著秦大勇的笑臉。

秦大勇走的突然,只能挑了這張照片當做遺像。照片上的秦大勇笑容晴朗,從眉眼間還能看出,當年應該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兒,就和秦遠牧一樣。也是看了照片,秦遠牧才意識到,他的父親還很年輕啊,就這麽突然走了?秦遠牧又有些想哭了。

將遺像繼續端在身前,秦遠牧靠著圍廊的石凳輕輕坐下。

他突然很想見到廉霄。這些天,秦遠牧根本沒有活著的感覺,有時候莫名其妙就會有覺得這是在做夢,他很想遠遠離開這裏,帶著廉霄鉆進一間小房子,誰也不見。

或許是怕秦遠牧受刺激,領骨灰的時候吳光明沒有喊他,甚至連吳芳芳他都沒叫,自己幫忙收了姐夫的骨灰。

殯儀館裏有專門讓家屬燒紙的地方,秦遠牧端著遺像,吳芬芳抱著骨灰盒,一行人腳步緩慢地來到了燒紙的地方。在秦大勇對應的屬相前放好骨灰盒遺像,吳芬芳和秦遠牧磕了幾個頭。在吳光明主持完簡單的儀式後,秦遠牧拿出準備好的紙錢元寶之類的東西。

秦遠牧突然記起,小時候在老家,他還真見過幾次死人。那時親屬們圍著棺材痛哭,年少不懂事的他,還因為那誇張的哭聲而哈哈大笑。現在秦遠牧明白了,這真不是一件能讓人笑出來的事。

紙錢的灰燼在風中慢慢飛舞,火光繚繞之間,秦大勇的笑容更加燦爛,好像真的收到了那些錢一樣。

最終,秦大勇的骨灰被寄存在了殯儀館,後事算是處理完畢了。

回到重歸於平靜的家,秦遠牧全身無力地躺在臥室。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幹,只想就這麽躺著,直到自己死亡的那天。

說實話,吳芬芳也想這麽躺著,可家裏現在的情況不允許她跟秦遠牧一樣這麽任性。秦大勇走的突然,遺產過戶和那些債務問題都需要她東奔西跑,幫秦遠牧叫了外賣後,一個電話打到吳光明那裏,吳芬芳就急匆匆地出門了。

關門聲落下,秦遠牧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自從那天手機自動關機,秦遠牧就沒再管過它。他很想看看廉霄得知這個消息後會怎麽說,但又實在懶得動,所以就等到了現在,等到了他沒有任何期待的時候。

秦遠牧甚至悲觀地想,秦大勇已經不在了,他考大學給誰看呢?

而吳芬芳出門之後,來到了和吳光明約好的茶樓。秦大勇死了一了百了,可這之後有無數的麻煩事還需要她處理,少不了還要找她這位兄弟幫忙,不過吳光明也不會介意就是了。

把事情談論的差不多後,吳光明喝了口茶水潤嗓子:“姐,你也別太傷心了,雖說事情到了這一步,可總歸會好轉的。”

吳芬芳疲憊地點點頭,突然想到了什麽說:“光明,你幫我留意一下,最好能……幫我找個工作。”

這幾年她著實當了幾年闊太太,可現在負債累累,她不能不工作了。

吳光明並不知道他姐家的具體情況,還以為吳芬芳是為了找點事做,就一口答應了下來:“行,你找點事讓自己忙起來也好,我幫你看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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