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芬芳那邊是忙前忙後起來，秦遠牧倒是縮在家裏幾天不出門，甚至連上學的意思都沒有了。他有點後悔把家裏的事告訴了廉霄，他不想到學校後收到廉霄的安慰。這種事情，別人的安慰大部分情況下都沒什麽用，只會一次次地揭開被安慰那人的傷疤。

對於兒子開始厭學這件事，吳芬芳也是愁容滿面，可家裏剛剛經歷了那種事情，她也不好把秦遠牧逼得太狠，只能三不五時地旁敲側擊一番。可秦遠牧像是下了決心一樣，油鹽不進，天天就跟殘廢了似的躺在床上，手機也沒再充電，省的收到來自學校的信息。

而廉霄最近，心情也十分低落。沒人會開這種玩笑，所以秦遠牧的父親一定是去世了。這種痛苦，廉霄根本不敢去想，分手的事情猶豫來猶豫去，廉霄最終還是沒跟秦遠牧開口。

當然，他想開口也沒有，如果他打通秦遠牧的電話就能得知，這幾天秦遠牧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王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不明白為什麽秦遠牧莫名其妙就離開學校了，而且這麽久都不見回來。纏著廉霄問了好久，終於從他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可王雅覺得，還不如不知道呢。失去父親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懂的。可即使不懂，王雅也知道不是什麽好滋味，等秦遠牧來學的時候，她這個哥該怎麽安慰他呢？

秦遠牧和班裏大部分人關系都很淡漠，現在還是高三，除了廉霄和王雅外，真沒什麽人註意到他的事。如果硬說有，就只剩下唐奇了。

秦遠牧一個多星期沒來畫室，徐濤在唐奇面前就差賭咒發誓了，他真不知道秦遠牧幹什麽去了啊！最後，無可奈何的唐奇向萬皆高打聽，終於得知了秦遠牧家裏的噩耗。

又是一天的中午，日上三竿之後秦遠牧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這些天他總是在床上，連手機都沒動過，打算下床去喝口水，結果站在地上的一瞬間就有些頭暈眼花，大概是躺的時間太久了。

從此以後吳芬芳八成是不會再打牌了，不過在家的時間依舊很短。可能是要處理的雜事太多了吧，秦遠牧這幾天在家裏很少能看到他母親。

秦遠牧全身懶洋洋的，慢吞吞地走到冰箱，打開後發現最後一瓶飲料在昨晚已經被他喝掉了。頹唐地關上冰箱門，秦遠牧想著要不要喊個外賣點個喝的。

就在他站在冰箱旁邊發呆時，大門卻突兀地響起了敲門聲。

秦遠牧楞了片刻，一般來說吳芬芳出門是不會回來這麽早的，而且她知道秦遠牧幾乎什麽時候都在睡覺，所以一直帶著鑰匙。那現在敲門的，是誰呢？

秦遠牧很想裝作家裏沒人，因為他現在誰都懶得見，什麽都懶得說。可這敲門聲跟認死理了似的，也不急切也不出口催促，就這麽不疾不徐地一直在響。秦遠牧在冰箱旁邊站了半天，最終沒辦法，邁步走向了大門。

會是誰呢？秦遠牧一邊想一邊表情不善地打開門，結果萬萬沒想到，站在門外的居然是出了一腦門汗水的唐奇。

最近的氣溫忽高忽低，前幾天還下了幾場雨，今天又突然升溫。許久沒出過門的秦遠牧被屋外的陽光刺的睜不開眼，看唐奇滿頭大汗的樣子，應該是頂著陽光一路走來他家的。

唐奇晃了晃手裏拿的一疊畫：“不請老師進去坐坐？”

秦遠牧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讓唐奇進來，忍不住問道：“唐老師，您怎麽突然來了？”就算廉霄現在過來，秦遠牧也不奇怪，可是唐奇……秦遠牧真沒想到。

家裏沒飲料了，秦遠牧只能拿水壺裏剩下的熱水將就，拿出杯子給唐奇倒了一杯半溫的熱水。

這水是昨天剩下的，若是講究的人，一喝就知道味兒不對。不過唐奇顯然不是來喝水的，看都不看杯子一眼，將那疊畫放到了桌子上。秦遠牧這才認出來，這是他的國慶作業，開學一大早就放到了唐奇的辦公室。

“我下午還要上課，就跟你簡單說了，第一幅……”唐奇拿起最上方的第一幅素描，“看樣子這是你的第一張作業，至少是很用心畫的，質量比後邊幾張要高出不少，但是畫面整體上，明暗關系不明確，這一點你要多向徐濤學學……”

看到唐奇這麽理所當然地坐下開始滔滔不絕，秦遠牧沒忍住打斷了他：“唐老師，您來幹什麽了？”

“老師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唐奇輕聲細語地繼續說，“你沒來的這幾天，徐濤也很想你，等緩過來了就回去吧。”

接著不等秦遠牧說什麽，唐奇就開始自顧自地往下繼續講。秦遠牧本以為唐奇是來安慰自己的，可他表現的就跟什麽都不知道似的，甚至連秦遠牧好幾天不上學這一點也沒多說什麽，認認真真地跟秦遠牧分析他的每一張作業。

就好像，他們還在學校的畫室裏。

秦遠牧就這麽坐在沙發上，聽著唐奇一幅幅地點評他的作業，到了最後，唐奇將十幅畫整理好：“整體上還是不錯的，雖然色彩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不過你比其他同學的水平已經好多了。”

說完，唐奇微微嘆了口氣，秦遠牧知道，唐老師並不是什麽都不知道。果然，猶豫之後唐奇還是緩緩開口了：“遠牧，你家裏的事情，我聽萬老師說過了。”

秦遠牧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唐奇滿是皺紋的手指輕輕在畫紙上摩挲：“這種事情，發生了也沒辦法挽回，而且老師知道，別人寬慰的話，其實也沒什麽用，還需要你自己走出來。遠牧，老師就問你一句，你還想繼續畫畫嗎？”

秦遠牧楞在了原地，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唐奇笑了笑，點點頭道：“你沒說不想，老師就明白你的意思了。遠牧啊，人生還是需要自己走下去的。行了，老師走了，下午還有課呢，你……你也早點回來，啊。”

說完，唐奇就站了起來，拿好秦遠牧的那些畫就走向了玄關。

秦遠牧跑過去幫他開門：“老師我送您……”

唐奇看著秦遠牧笑道：“不用了，你先休息著，好好考慮清楚。”說完，唐奇擺了擺手，扶著樓梯的扶手慢慢地，一階一階地走了下去。

樓道裏的陽光依然刺眼，唐奇出門就是一腦袋汗。畢竟上了年紀，他走的很慢，有些佝僂的背部在秦遠牧的眼中停留了好久。看著唐奇有些吃力的步子，秦遠牧不忍心繼續看了，馬上關上了門。

唐奇上樓的時候，也是這麽艱難地一步一步上來的嗎？

反身靠在門上，秦遠牧無力地慢慢蹲下。雖然捂住了眼睛，可淚水還是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滴滴砸在了地面上。

晚上吳芬芳一身疲倦地回到家裏，看到了秦遠牧正在客廳等她。看著秦遠牧紅腫的眼圈，吳芬芳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秦遠牧強自一笑：“媽，我明天想去上學。”

第二天早晨，秦遠牧來到了久違的一中校門。

看到這片無比熟悉的景色，秦遠牧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轉頭看了看以前秦大勇等他的老位置，心裏泛起一陣苦澀。不過他現在也不會再輕易流淚了，拿著萬皆高給的假條，秦遠牧走進了校園裏。

正是上課時間，整個校園裏看不到什麽人影，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叫喊，那是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們。

現在的場景，和他跟著舅舅離開時並沒有什麽不同。走到教學樓的時候，聽到從不同教室裏傳出的聲音，秦遠牧居然有些膽怯，有些不敢進去自己的班級。可都來了這裏，沒有再回去的說法。來到十班門口，秦遠牧沒有敲門也沒有喊報告，推開後門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正在講課的老師似乎是提前得知了秦遠牧的情況，亦或是懶得管這樣逃課的學生，看了秦遠牧一眼後什麽也沒說，繼續自己的課程。

秦遠牧一進班，後邊幾排的人就開始竊竊私語，畢竟十來天沒來學的情況可是很罕見的，他們都猜測秦遠牧是逃學了，就跟當初的王雅一樣。

秦遠牧的眼睛一直盯著廉霄，廉霄看到他後似乎想笑，但是又覺得這麽做不合適，只能在臉上留下一言難盡的表情。廉霄看到了秦遠牧手臂上別著的黑章，上邊是一個孝字，神情頓時就更落寞了。

秦遠牧倒是什麽也沒說，徑直走到位置上坐下。直到他安穩地坐到了教室，聽到了老師的講課聲，他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來到了一個異度空間。這種感覺在舉行完秦大勇的吊唁之後，是不是就會在他的心頭湧現，即使是在他無比熟悉的廉霄面前也一樣。

“老弟……”王雅輕輕喊了他一聲，秦遠牧沒什麽表情地看過去。

看到秦遠牧深沈的眼神，本來要開口說出的安慰之詞卡在了王雅的喉嚨中。她知道安慰是蒼白無力的，卻沒想到這麽無力。她一看秦遠牧的目光就懂了，這事不是別人能勸好的，只能看秦遠牧自己。

不過秦遠牧既然主動來了學校，應該算好消息吧。

原本每天上課時，他們三人組這裏總是熱熱鬧鬧的，他們三個之間像是有說不完的話。而今天，大概是換好位置後，他們最安靜的一天。

秦遠牧的眼中明明沒有什麽悲傷的神情，卻讓廉霄更心疼他，秦遠牧要是哭出來還好，廉霄就怕這種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眸，宛如一潭死水，讓人想安慰也無從下手。

廉霄默默伸出手，覆在了秦遠牧的手背上。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讓秦遠牧已經麻木的淚腺突然松動了，險些直接哭出來。

是，他還有廉霄呢。

秦遠牧反手抓住廉霄的手掌，而且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把廉霄的手攥進他的手心裏。痛是肯定痛的，可廉霄根本不打算抽手，任憑秦遠牧的力氣越來越大，他都跟沒感覺似的，盯著他和秦遠牧握在一起的手掌。

下課鈴打響的時候，秦遠牧突然松開了廉霄的手，徑直走出了教室。王雅喊道：“老弟你去哪？”廉霄一言不發，跟著王雅追上了秦遠牧的腳步。

好在秦遠牧也沒想不開，只是跑到了商店那裏，買了一瓶水。

手裏拿著瓶子，秦遠牧跟無所事事一樣在校園裏轉悠，廉霄和王雅也不敢讓他一個人亂跑，緊緊地跟在秦遠牧的身後。直到上課鈴響了起來，秦遠牧也沒有回班的意思，他好像走累了，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了下去，盯著手裏的水瓶發呆，像是能從上邊看出花來。

王雅很識趣地沒去搶秦遠牧身邊的位置，而是留給了廉霄，自己跑到秦遠牧對面坐下。

雖然已經上課了，可二人誰也沒有跟秦遠牧說回班的事，現在他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吧，他們只管陪在秦遠牧身邊就好。

“廉霄……”沈默了好久，秦遠牧才沙啞地開口了，“我爸沒了。”

秦遠牧的語氣聽得廉霄難受死了，可他卻笨嘴拙舌的沒辦法安慰秦遠牧，只能伸出胳膊抱住了秦遠牧。以往他很少主動抱秦遠牧，因為這種行為無異於自尋死路。而今天，他難得主動，秦遠牧卻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秦遠牧也不知道自己想從廉霄的嘴裏聽到什麽話，他就是想告訴廉霄，想把自己最觸目驚心的傷口給他看，想得到他的心疼。

“沒事的老弟，”王雅硬著頭皮說道，“你還有我，有廉霄呢。”

秦遠牧的感情問題她還能開導開導，甚至樂此不疲，可這種情況讓她怎麽開導？不是要她的命嗎？本來和老爸吵架，王雅還很心煩意亂呢，現在看看秦遠牧，王雅只覺得慶幸，至少她還能跟她爸吵架。不過這麽看來，她似乎更沒資格寬慰秦遠牧了。

廉霄看著秦遠牧的眼神突然認真起來：“秦遠牧，你還有我呢。”

這句話不知為何觸碰到了秦遠牧內心最柔弱的地方，雙眼毫無征兆的就紅了起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湧出。秦遠牧本來還想忍住，可越忍越嚴重，直接將廉霄按在了自己的懷裏，趴在他的肩背上痛哭起來。

雖然這些天秦遠牧哭了無數次，可從沒有一次今天這樣放肆，像是要把內心所有的悲傷宣洩而出一樣。

廉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秦遠牧，老老實實地在秦遠牧懷裏一動不動，如果這樣能讓秦遠牧好一點，就這樣讓他抱著哭一天又怎麽樣。

秦遠牧放肆的哭聲，讓王雅的眼圈也紅了起來，雖說哭出來就好了，可她看著秦遠牧悲傷的表情，也跟著掉下了淚水：“老弟，你別哭了行嗎……你別這樣啊……”

如果可以，秦遠牧當然不想在廉霄面前表現的這麽脆弱，可已經哭出來了，就一次性放肆夠本吧。秦遠牧絲毫沒有松開廉霄的意思，王雅的哭喊他也置若罔聞，只顧一個勁兒地發洩。

哭夠之後，秦遠牧還是沒有松開抱著廉霄的手，仿佛一旦他松開手廉霄就會飛走似的。廉霄也沒有掙紮，紅著眼圈看著秦遠牧：“哭吧，今天哭夠了，以後就不要再傷心了。”

看著同樣紅眼圈的廉霄和王雅，秦遠牧好容易消停下來的淚腺又開始作妖了。秦遠牧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自己的高三，他永遠失去了他的爸爸，可他同時知道了，他的愛人，他的朋友，都願意陪著他一起痛哭流涕。

秦遠牧從來都沒有這麽慶幸過，自己認識了廉霄和王雅。

抱著廉霄，秦遠牧甕聲甕氣地說：“廉霄，你絕對不能離開我，知道嗎？絕對不能！”

廉霄的手微微一僵，沈默了半晌。過了好久，他才跟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狠狠地將秦遠牧抱的更緊，眼神堅定，表情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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