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情書這件烏龍事算是被廉霄擺平了，至於他具體用了什麽方法，秦遠牧懶得去問。既然廉霄信誓旦旦地保證沒有下一次了，秦遠牧就饒了他這一次，不過秦遠牧記下了他的回答，倘若再發生類似的事，他就要對廉霄進行愛的教育了。

當校園裏最後一位單衣勇士披上外套時，秦遠牧才再次來到了唐奇的辦公室，帶上了自己最近的作品。

簡單打了個招呼後，唐奇就拿起了秦遠牧的畫，看著唐奇那嚴肅的神情，秦遠牧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和學習不同，他最近畫畫是越來越有感覺了，唐奇是他認識的人裏最具繪畫權威的一位，秦遠牧自然是想從他的嘴裏聽到表揚和鼓勵。

唐奇一張張翻過：“比之前確實有不小的進步，不過還是有些低級的毛病……這一張的陰影打的太重，這張比例失衡了，還有這個，構圖完全不對啊……”

唐奇每說一句話，秦遠牧的頭就更低一分，恐怕他從小到大所有的老師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秦遠牧也會跟犯錯誤的小學生一樣接受批評。

雖然唐奇的語氣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指出了他的不足之處，可秦遠牧還是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就在唐奇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秦遠牧已經有點奪門而逃的想法了。這些畫在外行人看來還能稱得上是不錯，但是唐奇一眼就能看出來，秦遠牧的筆法還很青澀，線條還不夠流暢。

“這個……”唐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摘下眼鏡仔細看了起來，“這也是你畫的嗎？”

和之前幾幅簡單的靜物不同，這幅畫其實是秦遠牧的隨筆之作，畫的是一個扶額坐立的男生，顯然就是廉霄了。這是之前某節課上，廉霄對著卷紙愁眉苦臉時秦遠牧偷偷畫的。

唐奇輕輕笑了起來：“這幅的筆觸倒是一氣呵成啊，沒想到你普通的靜物畫的一般，人物卻能勾描的如此精細。”

可不是嘛，這幅畫的重點就在那條胳膊上，這胳膊秦遠牧已經畫了不下幾十次了，總是比其他部位更傳神。

“不管怎麽說，總體上進步還是很大的。”唐奇將畫放下，“想必我跟你推薦的書你都有認真學習，就最後一幅人物圖而言，雖說也有細微的瑕疵，但比一般的美術生都好，你果然是挺有天賦的。”

秦遠牧勉強一笑：“謝謝老師，我回去一定更努力。老師，我現在能跟著學長們一起學畫畫嗎？我天天在教室裏根本學不進去，還不如趁早在畫室裏練練手。”

這話倒是真的，天天坐在廉霄身邊，他能有學習的心思才怪呢。

唐奇被他最後一幅畫激起了愛才之心，但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你現在還是多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吧，至少要把每科的基礎知識啃牢。至於去畫室，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練習色彩了，你剛剛接觸素描，直接去學色彩肯定會貪多嚼不爛……這樣吧，等下學期，如果你能讓我看到你的進步，我就破例讓你提前進畫室學習。”

秦遠牧點點頭，畫畫上的進步他還是有信心的。

結果唐奇跟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笑道：“畫畫上的進步只是其一，你的文化課也要往前趕，至少……脫離後十名吧。”

秦遠牧一聽到這個就頭大，他一個倒數第一妄想脫離後十名，就跟廉霄打算考北大一樣不可思議。

看著秦遠牧的表情，唐奇微笑著抿了一口茶水：“我看過你的成績單了，其實跟前邊十幾個人差距不大，只要把最簡單的知識點記住就行。遠牧啊，你學畫是為了考學，如果文化課還是這樣，學了也沒意義。”

秦遠牧點點頭：“知道了老師，我盡力吧。”

上了歲數的人難免嘮嘮叨叨，唐奇繼續說：“這不僅僅是為了考學，如果你以後想將自己的繪畫天賦展現出來，就要去好的學校找好的老師，平臺也是很重要的。總之，多努力吧。”

從唐奇的辦公室裏走出來，秦遠牧就被料峭的寒風吹了個哆嗦。前幾周還熱得不行，現在這鬼溫度就算直接下雪秦遠牧也不意外，今年的降溫速度確實有點猛。

回到教室，雖然也沒暖氣什麽的，但至少人多，比外邊要暖和不少。無人看管的自習課再次淪為了菜市場，後邊幾排的學生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和四周的人交流著，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那麽多話。這群人裏唯獨廉霄是例外，正在認認真真地看著習題，動作跟秦遠牧畫上的如出一轍，想來又是遇到不懂的問題了。

但在廉霄轉頭看到秦遠牧回來時，就一把合上了習題，一副準備聽鬼故事的模樣。看來，廉霄所謂的勞逸結合，就是當秦遠牧不在身邊的時候才能學習。

秦遠牧先把畫卷吧卷吧塞進抽屜裏才坐下，他其實還挺怕廉霄發現自己偷畫他，倒不是怕廉霄生氣，只是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有些癡漢。

廉霄見他半天不拿耳機，問道：“你發什麽呆啊，今天要外放嗎？”

秦遠牧盯著他看了好半天，廉霄被看的無所適從，心想著不會又是哪個黑心腸的給他寫情書了吧？秦遠牧過了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以後夜自習就別聽鬼故事了，你輔導我學習吧。”

“……”廉霄都不知道從何吐槽了，秦遠牧這是轉性了？而且居然還讓他輔導，這是在諷刺他？

王雅聽了也來湊熱鬧：“老弟你出門這一趟受什麽刺激了？”

秦遠牧沒有理會王雅，而是看著一臉震驚的廉霄說道：“你忘了之前是怎麽說的了？一起上大學嘛，趕緊輔導我，至少讓我能在成績上鄙視一番我哥。”

“話是這麽說的……”廉霄撓著頭，“可你這也太突然了吧？”

秦遠牧搶走他桌上的習題翻開：“你別廢話了，趕緊教我，這可是你難得能鄙視我的時刻。還是說你跟我一樣啥也不會？”

“會一點，我只能教你最基礎的題啊。”廉霄皺著眉，同時又一次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學習了，不然也不會錯過這個嘲笑秦遠牧的大好機會。

看著這倆人居然真的就這麽講起了題，王雅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連秦遠牧都知道學習了，這個世界究竟怎麽了？不過很快王雅就發現，這個世界還是她原來那個世界。

“……講題就講題，你能別摸我腿嗎？”

“誰讓你靠的這麽近，習慣了。”

“……聽懂了嗎？你註意聽啊，別看著我的手發呆！”

“還不是怪你的手太可愛了？”

王雅擺動著手機，找了一篇苦情文看了起來，果然她老弟就不是個幹正經事的人，虧她剛剛還大跌眼鏡了呢，趕緊賠她的眼鏡！

這之後的幾天，每日的夜自習都是這麽過來的，王雅被秦遠牧和廉霄打著學習名號的秀恩愛秀的頭皮發麻。更恐怖的是，又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後，王雅發現這種匪夷所思的學習方法居然有效。當然，也可能是秦遠牧的成績太差，隨便學點什麽就能在之前的基礎上取得極大的進步。

月考後的周六，秦遠牧和廉霄並排著往校門口走去。秦遠牧拿著自己的成績單，表情很是滿意：“看來你還是有點用處的，我這才進步了三名呢。”

是的，在廉老師的幫助下，秦遠牧同學從倒數第一變成了倒數第四，堪稱教育界的一個奇跡。

廉霄習慣了他那鄙夷式誇人法，哼了一聲笑道：“跟我比你還差得遠呢。”廉霄最近上課聽講的頻率也有所提高，很幸運地也在成績上有所體現，這是他入班以來最好的成績，勉強能說是中游水平了。

“你的進步也是我的功勞，”秦遠牧大言不慚，“你給我講題的同時，也是在給自己鞏固。說吧，怎麽獎勵我？”

廉霄推了他一下：“忘恩負義的！我獎你個屁要不要？”

“屁不要，要屁股。”秦遠牧光天化日之下開始耍流氓。

廉霄頓時黑了臉，膽戰心驚地四下張望，好在周圍的學生都沈浸在回家的喜悅裏，就算聽到了秦遠牧的話也只當做玩笑。廉霄松了口氣，他覺得他和秦遠牧是真的運氣好，天天這麽明目張膽地耍流氓搞暧昧居然還沒被人發現。

“行了，你家人來接你了吧，我走了。”廉霄打算暫時離開秦遠牧，因為剛剛的對話太危險了。

秦遠牧點點頭，望向秦大勇等他的老地方，居然被一臺陌生的車鳩占鵲巢了，而且秦大勇也不在周圍。

“等等，”秦遠牧拉住廉霄摸出了手機，“我貌似能去你家蹭飯了，我爸沒來接我居然也沒提前說一聲，真是驚喜。”

廉霄目光覆雜地看著秦遠牧，想替秦大勇罵一句不孝子。

秦大勇那頭好半天才接了電話，還沒說話就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在抽煙。

“爸你沒事吧，在哪兒呢？”秦遠牧一邊說一邊在人群裏搜索秦大勇的身影。

“沒事沒事，在……在醫院呢……”秦大勇的語氣有些含糊，顯然是本來打算糊弄秦遠牧，但實在沒有說謊的經驗，半道硬生生改了嘴。

秦遠牧皺起了眉頭：“醫院？你怎麽了？”

“小事，感冒了，打個吊瓶就好……”秦大勇的語氣還不錯，挺精神，“哎我忘了！今天是周六是吧？忘了告訴你一聲了，你自己吃飯去吧，我接不了你了。”

秦遠牧點點頭，隨即反應過來秦大勇也看不到啊，只能應了一聲：“嗯，好。你註意身體啊，最近這天氣感冒的人挺多的。”

秦大勇聽到兒子久違的關心話語，興奮的語氣就從聽筒裏蹦了出來：“嗯，別擔心老爸我。你趕緊吃飯去吧，吃點好的。”能聽到兒子的關心，哪怕再紮他兩針都沒問題。

掛了電話，秦遠牧攤著手：“我沒地兒去了，去你家。”

“走吧。”廉霄無奈地在前邊帶路。

廉霄一邊跟著秦遠牧擠在人群裏一邊說：“你爸是不是挺兇的？我聽他嗓門那麽大，脾氣也很壞吧？”

秦遠牧趁亂拉著廉霄的手：“還好，脾氣是大，但對我很溺愛。”

廉霄皺著眉頭思考，又脾氣大又溺愛是一種什麽狀態？思來想去，廉霄突然意識到秦遠牧貌似就是這種狀態啊……想到這裏，廉霄不由得握緊了秦遠牧的手掌。

感受到自己手掌裏的變化，秦遠牧心裏突然一顫，看著廉霄低聲道：“剛剛我爸讓我吃點好的，你能給我吃嗎？”

廉霄頓時滿臉黑線，刷的一下甩開了秦遠牧的狗爪子。

秦遠牧笑了笑，推開人群追著廉霄而去。這個季節正趕降溫，感冒的人確實不少，所以秦遠牧對秦大勇的話也沒有起疑。可實際上，秦大勇的病情可比感冒要嚴重的多。

市中心醫院的一間病房裏，三五個中年人正圍坐在病床前吞雲吐霧，完全無視了墻上禁止吸煙的牌子。而被他們圍觀的那個病號非但沒有制止他們，反而還加入了他們的陣容。

秦大勇美滋滋地抽了口煙，秦遠牧掛了電話都半天了，他還是盯著黯淡下去的屏幕笑著。這個畫面出現在病房裏，怎麽看怎麽違和。

身邊的人雖然也在抽煙，但表情可沒秦大勇那麽輕松。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人心有餘悸地放下手裏的果籃：“老秦你不要緊吧，剛剛差點嚇死我。”

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始插話，總算是說明白了之前發生的意外。

今天中午，秦大勇本來打算宴請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一起聚一聚，酒席宴前還算是賓主盡歡，結果熱菜還沒上桌，秦大勇就突然捂著肚子倒下了。他當時臉色慘白的跟墻上的大白有的一拼，一幫人慌慌張張地將他送進了醫院，好在是沒有生命危險。

秦大勇在滿是煙頭的茶杯裏硬是重新塞進了一根，冒出難聞的焦糊味：“老哥們別擔心我了，胰腺炎而已，老毛病了。”

剛剛開口的那人又說了：“老毛病才最怕人啊……而且醫生說了，胰腺炎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引發的並發癥。你以後可少碰煙酒吧。”

“就是就是，生意的事也不至於拼了老命，畢竟不是小年輕了。”

“可不咋地，老秦你現在白頭發都有了……”

秦大勇聽著朋友們的關心，敷衍地點點頭，心想著我不拼我老婆孩子吃什麽？低頭看著自己在手機屏幕上倒映出的蒼白臉色，又樂了出來：“你們剛剛聽見沒，我家那混小子都知道關心我了，真是長大了……”

“可不嘛，咱們一轉眼都老了……”一個人搭話道。

此話一出，算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幫大老爺們在病房裏開始熱烈討論，都用一種不屑的口吻數落著自家孩子，可內容偏偏都帶著點顯擺的意思。一時間，病房裏熱鬧的不行，一點沒有醫院平日裏生離死別的味道。

秦大勇更是不甘示弱，由於秦遠牧剛剛在眾人“面前”表現了一番，再加上秦大勇病號的身份大家都讓著他，最終在這次嘴炮大戰裏勇奪第一。等眾人都散了，秦大勇還在床上傻樂著，連摸煙點上的動作都矯健的不像個病患，頗有幾分江湖俠客的底子。

但是秦大勇臉上的笑意維持了沒多長時間，就漸漸消散了，不過他擔憂的並不是自己的病情。今天他請幾個老朋友吃飯，是想豁出老臉再借點錢，可被這突如其來的急病打亂了計劃，現在再想開口，秦大勇總覺得那些話像是黏在了喉嚨裏，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

最終，秦大勇的目光落在了指尖的煙蒂上，心裏默默盤算著：自己現在抽的煙，是不是檔次有點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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