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末，秦遠牧靠在餐廳的椅子上，無聊地看著窗外，對面是煙霧繚繞中的秦大勇。

還是上一次的餐館，還是同樣的位置，甚至連菜色都沒換。秦大勇似乎就是這樣的人，過慣苦日子的他在吃上總是怎麽簡單怎麽來，從來不會想著去開發新的館子。父子倆就這麽相顧無言已經很久了，不過他們兩個對這種場面有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習慣。

秦大勇愁容滿面地吐出一口煙霧，斟酌著語氣慢慢說道：“遠牧啊，我聽你們班主任說，你上課的時候經常睡覺，還跟一個女同學走得很近？”

秦遠牧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不置可否。心想著萬皆高玩這一手卸磨殺驢可真惡毒，忘了他辛辛苦苦出黑板報的事了？

發了半天的呆，秦遠牧才開口道：“他閑著沒事幹你也閑嗎？廠子裏應該挺忙的吧，別在老師身上浪費時間。”

“廠子裏的事……呵呵，”秦大勇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不說那個，說說你學習的事兒吧。你上次月考的成績單我看了，這個分數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吧？還有不到兩年就高考了，你這……總不能到時候沒學上吧？”

秦遠牧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沒學上就沒學上唄，反正就算上了我也學不到東西，還不如早點進你的廠子幹活。”

秦大勇喉嚨動了動，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敢告訴兒子實情。

“但是不管怎麽說，文憑還是要有的。”秦大勇松散的姿勢緊繃了一些，似乎身體力行地告訴兒子接下來說的是正事，“你爹我當了一輩子的大老粗，臨老可不想聽到你跟我獲得一樣的評價。我知道這年頭文憑不值錢，但是你得有啊！爹不指望你考研考博光宗耀祖，但是最起碼有個本科文憑吧？”

秦遠牧直接笑了起來，他的分數翻一倍都別指望上本科，他爹這是做夢呢吧。

沒想到秦大勇看了秦遠牧不屑的表情，反而諱莫如深地笑了笑：“兒子，我上周跟你劉伯一塊兒吃飯的時候聽他說了幾句，他家閨女今年可考上了北京的藝校，雖然是三本，那也是本科啊！他閨女的成績還不如你呢，我問他怎麽回事，你猜怎麽著？”

秦遠牧有些無語地看著自家老爸，這種事情恐怕只有他這個啥都不懂的人當個秘密了，語氣懶洋洋地說：“你不是說了是藝校嗎，肯定是走藝術生考上的。”

“聰明！”秦大勇沒有吝嗇對兒子的誇獎，豎起了大拇指，“你看你反正也不愛學習，還不如把玩的時間拿來學藝術……我記得你小時候挺愛畫畫的，要不然再撿起來練練？”

這一點秦遠牧倒是沒想過，畫畫純粹是他出於無聊而發展的小愛好，可從來沒想過拿這個考學。一想到畫畫要從愛好墮落到學習，秦遠牧第一時間就打起了退堂鼓。可是轉念一想，他覺得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考大學的路子，畢竟誰也不願意被人說成大老粗不是？

秦遠牧皺著眉思考著：“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點？我再考慮考慮吧……”

秦大勇笑著點點頭：“那你自己多想想吧，其實也不早，畫畫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兒。盡早找個老師，專業地學一學沒壞處。”

看到兒子表情慎重，應該是聽進去了他的話，秦大勇笑著拍拍桌子：“服務員，來兩瓶啤酒！兒子現在知道聽話了，今天咱爺倆喝一杯。”

秦大勇的大嗓門不出意外的吸引了所有食客的側目，秦遠牧默默地低下了頭。一來是為自家父親的粗魯感到羞愧，二來是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自己平時是不是太不聽話了？僅僅是答應考慮考慮，秦大勇就高興成這樣？

吃過飯之後，秦大勇將秦遠牧帶回家就又打著電話開車出門了。秦遠牧發現他爹最近可是越來越忙了，隱約覺得應該是生意上出現了什麽問題，但是也沒有多想。

秦遠牧本以為，今天又要在床上玩著手機無所事事地度過一下午了，結果剛剛躺下，手機鈴聲就歡快地唱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備註是倆字：你哥。

秦遠牧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笑著接起了電話：“王雅，你給我留的備註挺個性的。”

王雅那向來爽朗的聲音並沒有傳來，而是沈默了片刻才有氣無力地說：“你在哪兒呢，能出來見一面嗎？”

“我在家啊，”秦遠牧下意識地從床上坐起來找鞋子穿，“你出什麽事了，怎麽聽上去跟被綁架了似的？”

王雅那邊響起了沒有任何輕松感的笑聲：“誰眼瞎了會綁架我啊？你要是沒事，出來一趟，我跟你說個事。”

秦遠牧笑道：“怎麽，失戀了借酒消愁？”

“我失個屁的戀，還不一定呢！”王雅咆哮了起來，煥發了些活力。

聽到王雅還有力氣喊，秦遠牧心裏松了口氣，至少不是要死要活的那種情況。雖然要將難得的休息時光消磨到聽王雅吐訴衷腸，不過秦遠牧也沒什麽正事，就當找她聊天了。

“我現在出門，你在哪？”秦遠牧提上鞋子問。

“學校旁邊的KFC，有錢的話帶幾百過來，我有急用。”說完這句話，王雅就撂下了電話。聽著聽筒裏的忙音，秦遠牧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秦遠牧放下手機，無奈之下只好從抽屜裏翻出自己從沒拿到過學校的錢包，從裏邊抽出幾張粉紅色的票子揣好，就急匆匆地出門了。

秦遠牧路上還在想，王雅這是怎麽了，吃霸王餐被扣下了？

打車來到目的地，秦遠牧隔著櫥窗就看到王雅正坐在椅子上發呆，臉上那木訥的表情跟電影裏失戀的文藝女青年如出一轍。秦遠牧看了看她面前擺著的一杯可樂和一份薯條，想著這點東西也不值幾百塊吧……

周末的時間，快餐店裏幾乎被小孩子那歡樂的叫喊聲掀翻了屋頂，小心翼翼地避開兩個追逐打鬧的小朋友，秦遠牧艱難地穿過人群走到王雅那張雙人桌旁。

看到秦遠牧，王雅點頭示意他坐下，還很大方地將薯條盒子轉了個方向，殘存的幾根薯條躲在盒子的最裏邊，戰戰兢兢地跟秦遠牧對視。

“失戀了不去酒吧，跑這裏幹什麽？”秦遠牧笑道。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學校之外跟王雅這麽坐著，有種很新奇的感覺。

王雅看了他一眼：“都說了，我不一定失戀呢。”

秦遠牧笑著點點頭，扭頭看了看人擠人的櫃臺，客套著說：“還吃什麽嗎，我去給你買。”

王雅輕輕啜了口可樂，搖了搖頭：“不用，把你所有的錢都借我吧，我有急用。”

秦遠牧疑惑道：“你突然找我借錢，幹什麽用啊？”

“我找王洋。”王雅的表情很淡定，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秦遠牧挑眉：“找他？老哥你確定自己喝的是可樂不是酒？你怎麽去找他？不上學了？再說你一個女孩兒跑那麽遠，也不怕遇上什麽危險。”

王雅晃著空空的飲料杯：“我坐火車去啊，沒有路費才管你借錢的，放心，老哥不會黃你的錢的！”

秦遠牧都想掰開她的腦子看看了：“你能聽懂人話嗎？這不是什麽錢不錢的問題，你一個人去那麽老遠，真是心大啊！那個王洋你又沒見過，學什麽千裏尋夫那一出？”

“這不馬上就能見到了嘛。”王雅滿臉的不以為然，“我雖然是女的，但也是一個能上高中智商正常即將成年的人，單獨出一趟遠門能遇上什麽危險？我又不是去打仗的地方。”

秦遠牧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虧他前兩天還覺得王雅心智正常呢，結果今天就打算作大死。他早該明白的，能為了一個遙隔千裏從未見過面的網戀對象傷心斷腸的人，怎麽可能心智正常。

“好好好，就算沒危險，你不上學了嗎？來回這一趟少說也得十來天吧，你怎麽跟家裏人還有學校解釋？”秦遠牧退而求其次地問道。

王雅滿不在乎：“我管他們呢，我爸又不管我，至於老班那邊……我一個學渣他更不會理會我去不去學校。反正這一趟我是必須要去的，不管王洋他是怎麽想的，我都要找他問個清楚。”

秦遠牧深感無語了：“那就不能打個電話問？”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王雅一臉麻木的表情。

秦遠牧愈發地感覺到心累：“人家明顯是要跟你斷了，你還巴巴地跑過去幹什麽，說不定你去了人家也不見你啊。”

王雅密之微笑：“見不見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無論如何我都是要爭取一把的，萬一成了呢。”

“成個屁！就王洋那模樣，成了又能怎麽樣？你賺了？”秦遠牧眼看勸說她無果，只能回歸本心開始攻擊王洋的顏值問題。

王雅沒有任何惱怒的表情，就好像秦遠牧說的不是她喜歡的人似的，只見她十分冷靜地問了一句：“假如你和章慶好上了，你會因為別人說他難看就和他分開嗎？我不需要任何人說王洋如何好如何差，我喜歡就夠了，不是嗎？”

秦遠牧被說的啞口無言。

這世間千千萬萬的事，唯獨感情問題是最容不得別人插嘴的。秦遠牧也只能從安全問題入手，但是如果王雅一心往死路上走他也沒辦法，因為王雅說的很對，她那些話直白一點就是：關你屁事。王洋是美是醜，關他秦遠牧什麽事呢，王雅喜歡就行了。

輕輕嘆了口氣，秦遠牧擡起頭看著王雅：“你真想明白了？你前兩天糾結的問題就是這個？”

王雅點點頭：“我想了一周了，不去真的不行。哪怕去了無濟於事也好，省的我將來後悔。”

秦遠牧看著王雅，眉頭糾結地扭在一起，卻再也說不出任何阻止她的話語。他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到的話，青春就是一路跌跌撞撞走過來的。這句話曾讓秦遠牧無比蛋疼，可是現在看來，似乎印證了他和王雅的青春。或許在魄力這方面，他還比不上王雅，他可沒人家那麽奮不顧身說走就走。

那條路在外人看來無比的坎坷泥濘，充滿了太多的阻礙，甚至連盡頭的懸崖都能看到。可是她偏偏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不聽任何人的勸阻，毅然決然地踏了上去。

秦遠牧突然意識到，假如將來，他和一個同性的愛人走到一起，是不是會跟王雅一樣，受到這種所謂的“善意的勸阻”？想到這裏，秦遠牧心裏那些嘲諷、蔑視、不解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敬意。任何為愛而拼搏的人，都值得尊敬。

王雅微微笑了起來：“我發現我之前真的說錯了，愛，就是要靠爭取的。就算結局是壞的，至少也曾經拼勁全力了。”

秦遠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家裏和學校的事先放一邊，等我回來再說，而且我絕對不會出什麽意外的，我又不傻。”王雅說著說著沖秦遠牧攤開了手掌，“現在就剩下一個問題了，帶錢了嗎？”

秦遠牧翻了個白眼，老老實實地將錢取了出來：“學校那邊需要我幫你打什麽掩護嗎？”

“不用，”王雅接過來錢看也不看地就塞進了口袋裏，“省的給你惹麻煩了，誰問你說不知道就行。走吧，我還得回去收拾東西呢。”

秦遠牧點點頭，跟著王雅離開了店裏。

走在回去的路上，秦遠牧問道：“你就這麽去了，就沒想過萬一不成怎麽辦？我不是烏鴉嘴啊，我是真覺得你這麽做太倉促了。”

王雅踢著腳下的石頭：“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呢？”

秦遠牧低笑了一聲：“我突然覺得你，挺厲害的，牛逼。”

“那是！”王雅很不客氣地哼了一聲，隨即看著秦遠牧換了副口吻，“老弟啊，我能看出來你對那個章慶不是真愛，要不然也不會被拒絕一次就不惦記他了。如果你以後遇到了自己真正愛著的人，一定要跟老哥一樣勇敢。”

秦遠牧看著王雅，過了一會兒才笑著說：“你別管我的破事了，先把自己的事辦好再說。記得早點還錢啊！”

王雅擺擺手：“放你的心吧……就在這裏分開吧，我想一個人走一會兒。我盡量早點回來啊，爭取趕上給你過生日。”

秦遠牧笑了起來：“操心不小，要是成了就別回來了，等過幾年帶著孩子再重歸故裏。”

“借你吉言了老弟。”王雅沒有一點害臊的意思，揮了揮手就走了。

秦遠牧並沒有直接扭頭走人，而是站在樹下，看著王雅的背影漸行漸遠。有那麽一個瞬間，秦遠牧覺得王雅的背影像是巨人一樣偉大。

這就是少年時期的愛情，荒唐可笑，卻又那麽的耀眼。一個人沒有任何私心，不顧一切的翻山越嶺，只為來到你的身旁。這種成年人根本不敢想象的場景，只會發生在這個年紀了。

直到王雅的背影消失在盡頭，秦遠牧才轉身離去。時間還早，而且秦遠牧也想走一會兒，所以沒伸手攔車。

而王雅的那句話，卻像一盞啟明燈一樣，深深地烙在了秦遠牧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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