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曉面色窘迫, “是不是很難看呀？”

卓志拿過襪子瞧了瞧，豈止是難看, 是非常非常非常的難看。

肖曉扁嘴，一把將襪子扯回來，“還是拆了重新縫吧。”

她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將細線剪斷，一邊拆線頭，一邊說：“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縫襪子。”

現在的女孩兒都嬌生慣養的, 會做家務的少之又少，卓志不稀奇。看她皺著小眉頭，認真的小模樣，像個賢惠的小妻子, 卓志嘴角上翹，心底滋生出幸福感來。擡頭掃了眼掛鐘, 說：“別弄了，楠哥晚上在海鮮酒樓擺宴席, 叫你一起去。”

肖曉放下針線活，“貓姐也跟我說了, 你瞧, 我光顧縫襪子了, 把這事都給忘了。”

“那咱們走吧。”

“稍等會兒，我換件衣服。”肖曉說著起身越過卓志跑回自己的小房間。

卓志把針線收好放在盒子裏，拿起壞掉的那只襪子，拇指摩挲著漏開的小洞，唇邊笑意淡淡。

傅弈楠在海鮮樓大擺筵席, 應邀而來的有賽車俱樂部的成員、車迷、與圈中好友。傅弈楠今晚穿著正式，西褲襯衫，利落，體面。夏饒作為他的女伴，舍棄偏愛的森系打扮，穿著一條對身材要求度極高的月牙白旗袍，盤扣斜襟領，覆蓋鏤空蕾絲，剪裁立體，版型修身，顯露美腿，展示出女人的另一抹風情。

大家知道的傅弈楠是個不怎麽愛笑的人，就算在比賽中贏得冠軍，慶功宴上還是一個人獨自喝悶酒，而今天的他卻笑容格外爽朗，大家心照不宣，原因在夏饒身上。對於這位傳說中的嫂子，每個人都會多看幾眼。

大海汽修廠那桌，大炮說：“楠哥媳婦兒真不錯。”

小結巴說：“沒……沒看……誰媳婦嘛！”其實他心裏更關心卓志的媳婦兒長得是什麽樣。“我……我跟你……說……”

“說什麽說，歇會兒吧啊！”大炮往酒杯裏倒上果汁，堵住他的嘴。

卓志帶著肖曉趕過來，大炮個頭高，眼神遠，對卓志揮了揮手。卓志看到他，朝著這邊走過來。

大炮瞧見有位漂亮姑娘跟著他，疑問道：“那姑娘誰啊！”

小結巴抻著脖子看過去，巴掌一拍大腿，“大志……媳……媳……媳……婦兒！”

“啥？”大炮瞪大眼珠，開啟X光模式，盯著肖曉仔細打量。

海哥回頭看了一眼，“大志交女朋友了？”

“楠……楠……哥說的。”

海哥又看了眼肖曉，對這幫小子說：“不錯，大志有眼光。”

卓志到跟前，“說什麽呢？”

大炮笑呵呵地說：“說你帶個漂亮姑娘來，誰家的，趕快給哥幾個介紹介紹。”

一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肖曉身上，肖曉膽子大不怯場，對大家擺擺手，露出甜美笑容，“你們好。”

海哥說：“你們倆快坐下吧，別站著。”

兩人入座。卓志為大家互相介紹：“ 我朋友肖曉，這是海哥，大炮，小結巴……”

互相認識完畢，大炮攬著卓志的肩膀對肖曉說：“我們跟大志都是特別好的兄弟，是一家人，你跟我們不用客氣。”

小結巴笑嘻嘻地說：“對……是……一家人……不……不客氣。”

他口吃，表情糾結，說話費勁，肖曉替他著急，清脆地應了聲：“嗯。”

賓客已全部到齊，俱樂部陳經理拿著麥克風走上舞臺，請大家安靜。他說：“今晚來到這裏的各路朋友都是賽車狂熱愛好者，是為了慶祝我們S市車神楠哥在昨天與麥可斯的比賽中榮獲冠軍而來。去過現場的朋友都知道，昨天的比賽可以比喻成一場艱苦的戰役，我們的偶像，車神楠哥，不負重望再一次贏得勝利，證明了他的實力，給廣大車迷一份完美答卷，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楠哥。”

臺下掌聲響亮，口哨，叫好聲齊飛。

傅弈楠走上舞臺，接過陳經理手中的麥克風。陳經理站到一邊，表情有幾分沈重。

這是傅弈楠第一次在贏得比賽之後上臺講話，手握麥克風的他目光逐一掃過臺下來賓。他說：“謝謝大家給我傅弈楠面子，來參加這次晚宴。我從23歲開始玩車，到現在已經10年了。10年當中，我從一個賽車門外漢，到現在的、你們口中所謂的車神，這期間經歷了很多，我曾撞廢過車，曾在醫院住了整整三個月，曾遭到家人的極力反對，也曾為此放棄了自己喜歡的人，憑借著對賽車事業的理想與信念堅持走到現在。對夢想，我問心無愧，對我的愛人，我始終有愧。”傅弈楠望著夏饒的眼神是深情，也是歉意。

眼前這位始終堅持理想沒有錯的男人啊，到現在才肯承認他對不住她。夏饒眼睛濕潤，透過晶瑩的淚花望著他。

傅弈楠說：“老話講，30而立，事業有成，成家立業。以後的日子我想跟我愛的人在一起，把我這些年對她的虧欠一一彌補上，所以我決定……我決定，退出俱樂部的賽車比賽。”

一席話掀起巨大波瀾，臺下友人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這不是突發奇想一時沖動，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謝謝大家這麽多年來對我的支持，也希望大家能理解我。謝謝！”傅弈楠說完，對車迷，友人們深深鞠了一躬。

俱樂部陳經理接過麥克風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們應該尊重楠哥的決定，家庭也好，事業也好，希望他能像賽車一樣經營的出色，因為他是楠哥，我們所有人心中的車神。”

“好，楠哥，我們支持你！”臺下車迷掌聲熱烈。

陳經理又說：“在這裏，我向大家透露一個消息，那就是楠哥雖然退出俱樂部的賽車比賽，但他已經答應了來做我們俱樂部的賽車戰術師。”

“嗚——”

車迷們放聲尖叫。

臺下，大炮覺得惋惜，對卓志說：“以後看不到精彩的賽車了，你說楠哥怎麽想的啊。”

卓志說：“楠哥有楠哥的想法，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決定。”

“我覺得楠哥特別有魄力。”肖曉托著下巴望著站在傅弈楠身邊的夏饒，“貓姐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酒席開始，大家舉杯動筷子。肖曉活潑開朗，很快與大炮，小結巴他們打成一片。喝了點酒，大炮口無遮攔，胳膊肘搭在卓志肩膀上，說：“大志，你有了肖曉妹妹，那安露妹妹咋辦啊？”

“說什麽呢？”卓志語氣嚴肅。

小結巴道：“瞎……瞎說什麽，大……大志跟安……安露是……是純潔的……男女關系。”

卓志冷眼瞧著小結巴，怪他多嘴。

大炮，小結巴同時瞄了與海哥聊天的肖曉一眼，一個抽了自己左邊腮幫子，一個抽自己右邊腮幫子。

小結巴費勁道：“我……”

大炮把話接過去：“說錯話了，說錯話了，自罰一杯。”

肖曉往這邊瞄了一眼，什麽安露妹妹，純潔的男女關系，她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傅弈楠帶著夏饒逐桌敬酒，到了汽修廠這桌，全桌人紛紛站起來。

“大志，我敬你一杯。”傅弈楠親自給卓志倒上一杯白酒，“所有的話都在酒裏，先幹為敬。”

一杯白酒，傅弈楠一仰而盡，卓志學著他的樣子，毫不猶豫，一鼓作氣喝了下去。

“好！”大家拍手叫好。

傅弈楠給其他人倒酒，一桌人招呼後，對卓志耳語：“晚點走。”

……

宴席結束，賓客相繼離開。肖曉陪著卓志在小包房裏坐著。他那一杯白酒下去，當時眼睛就紅了，現在人有點暈，但意識是清醒的。

傅弈楠送走賓客回來。

“楠哥，你們聊，我去外面。”肖曉說著走出包房，將門輕輕帶上。

室內，就剩傅弈楠與卓志兩人，傅弈楠拉開椅子，在卓志身邊坐下，說：“是不是有點意外我會做出退出比賽的決定。”

“有點。”卓志說：“不過賽車畢竟是危險運動，尤其作為業餘選手來講，俱樂部的賽事規則以及事故處理的流程技巧肯定不如專業俱樂部那樣嚴謹，保障措施到位，所以這樣的比賽還是挺冒險的，不僅自己本身會處於危險中，家人也會為此擔驚受怕，而得到的結果永遠不能安撫家人脆弱的心臟。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淺薄不成熟的看法，楠哥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如果我在你這個年紀能看的這樣開，就不會讓夏饒離開我。”傅弈楠嘆了口氣，“我發現我老了。知道我是在什麽時候發現的嗎？”

傅弈楠看向卓志。

卓志猜想，可能是在被麥可斯的人打暈在洗手間裏的時候，或是被自己頂替出賽的時候。

傅弈楠說：“是那天我叫你到加馳汽修廠的時候。3分30秒。”

3分30秒？

卓志不記得那天自己從咖啡館趕到加馳汽修廠具體跑了多少分鐘，只知道當時趕時間開的很快就是了。

“知道嗎，我之前從那裏跑到汽修廠的最好成績是3分45秒。”傅弈楠現在還能想起自己跑那條街的心情。怕看到夏饒，怕控制不住自己沖到咖啡館裏去找她，所以每次到了那條街都拼了命的跑。

“15秒鐘，15個數，看似很少，實際能做不少事。就是那天，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老了，竟然輸給一個從沒跑過賽道、真正體會速度與激情是個什麽滋味的年輕人。不過好在，那個人是你，卓志。”

“楠哥，我……”卓志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此時的他找不到合適的語句勸慰充滿失落感的傅弈楠。

傅弈楠掏出一個漂亮的汽車鑰匙包給他，“昨天是我出道以來的第20場比賽，20場不敗的記錄，在這個圈子裏是傳奇，是神話。卓志，謝謝你替我完美收官，這個算是我送你的禮物，自己開，拿來賣，隨你處置，只要別給我送回來就成。”

卓志認得，這是那輛保時捷911的車鑰匙。

“不，楠哥，我不能要，太貴重了。”

傅弈楠按著他的手，神情嚴肅，“要是沒有你，我這條命可能就扔在賽道上了。聽話，拿著。”

“楠哥……”

傅弈楠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扯了扯襯衫衣襟，走到門口，回頭說：“生活本身就是在冒險，原動力來自你的勇氣與所付出的實際行動。卓志，好好幹，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定比我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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