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鳳回頭去看，說話的是鐘離徐旁邊的那個姑娘，她微微一笑，道：“你是白雪諾，雲鶴山莊的弟子，你師父是白燦群，師娘是羅霄，對嗎？”

白雪諾咬牙道：“不錯！”

徐天鳳笑得開心：“我等著你！”

鐘離徐的徒子徒孫，她都想殺掉，現在，那幫蠢貨沒有信號傳來，她又重傷初愈，看來昆侖山沒機會了，如今有一個自投羅網要被她殺的，她求之不得：“羅霄死得太早，你也可以！我等著你！”說罷，長笑而去。

收回仇恨的目光，白雪諾望向鐘離徐安詳的面容，眼淚繼續湧出，顧青鵬嘆口氣，吩咐顧世寧與顧世祥速去安排鐘離徐的後事。

寂靜的石室裏，白雪諾無聲地哭泣著。

顧青鵬輕輕將鐘離徐放平，起身去拔墻上的劍，白雪諾突然說道：“如果不煉這把劍，師祖是不是還能活下去？”

顧青鵬輕撫劍鋒，良久才道：“師叔祖剩下的功力，足以自救。”

白雪諾慘笑道：“可是你們昆侖派向來都是如此，對不對？那些功力要留給後人，對不對？你們的先輩，就這樣將生命交付給這些死物，然後，這些死物再招惹來宵小之徒！你們昆侖煉器天下無雙，可是，你們的掌門兵器，有多少功力傳給了後人？你們連打開兵器的功力都沒有，還妄想什麽？”

顧青鵬一震，半晌無語。

白雪諾說得不錯，昆侖的掌門兵器中蘊藏著歷屆掌門的全部功力，他們的本意是待弟子們武功大成時，可以將兵器中的功力催發出來，傳給後人，可是，除了鐘離徐曾將雲蒼劍的功力傳給白雪諾，昆侖派中竟無一人發掘出先輩們的功力。

那些掌門兵器，果真就是白雪諾口中的“死物”！

而生性灑脫、豪放不羈的鐘離徐居然也會為了昆侖的規矩甘心送命，白雪諾心中無法接受！

白雪諾冷笑：“昆侖派在江湖上地位崇高，竟是先輩們的犧牲換來的！一個高門大派，指望著前輩的功力過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白雪諾說得是實情。昆侖派的掌門人身上都有著前輩相傳的功力，而這麽多年下來，除了鐘離徐，昆侖派竟沒有一個人的功力可以“破器傳功”，這是不是說明，昆侖派的實力一直在下降？

顧青鵬內心巨震。年少時的他也曾質疑過昆侖派的這條鐵律，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變成了維護門規戒律的掌門，眼睜睜看著父親生命的消逝，也享受了功力一夕之間的突飛猛進，然後置身於繁忙事務，也就不再思考這些。

如今，白雪諾的冷嘲熱諷擊中了他隱藏至深的痛處，同時也令他不自覺地頭皮發麻。雖然白雪諾是為鐘離徐鳴不平，可是她說的是事實。如果這麽下去，昆侖弟子都將不再勤加修煉，沒有出眾的弟子，昆侖滅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白雪諾說完，端正跪下，沖鐘離徐的遺體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便久久凝視著。淚水繼續滑落，白雪諾覺得心都是冷的，冷得像昆侖山頂的積雪。

昆侖弟子進來後，白雪諾最後望一眼鐘離徐，慢慢起身向外走去。

“白姑娘！”顧青鵬叫住她，道，“你去哪裏？”

白雪諾的聲音因哭泣更加沙啞：“家中有事，我要走了，恕我不能送師祖一程！”

顧青鵬道：“天色不早了，還是休息一晚再走吧！而且，徐天鳳剛剛離去，萬一……”

白雪諾滿不在乎地道：“那個魔女也是人，她今天怎麽會有心思找我一個無名後輩的麻煩？請顧掌門放心！”

顧世寧與顧世祥也不住相勸，但白雪諾只是搖頭，顧青鵬只好點頭答應。

又是一路風雨兼程，途中艱苦自不必說，更痛苦的是白雪諾內心的疲憊。馳往昆侖時，白雪諾滿懷希望，如今，卻是絕望而歸。

白雪諾疲憊不堪地站到遠威鏢局門口時，夜已深，墨藍天空中半月暗淡，她的坐騎疲累不堪，她是棄馬奔了一百多裏地趕回來的。

在路上，她歸家的心情急迫！然而，不知為何，一看到遠威鏢局的牌匾，白雪諾周身的疲倦和滿心的傷痛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的恐懼。

白雪諾默默坐在門前臺階上，沒有去敲門，她抱膝而坐，很快就疲乏睡去。從昆侖到洛陽，她心事沈重，幾乎夜夜不能入眠，沒想到在遠威鏢局門口，居然就睡熟了。

黎明的朝霞渲染了天空，太陽還未探頭，白雪諾就突然驚醒。她的精神恢覆了不少，握緊手中鳴塵劍，起身去叩門。

開門的人白雪諾認得，是王虎手下的一名蔡姓鏢師，蔡鏢師見到她，吃驚地道：“白姑娘，您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白雪諾遲疑一下，道：“怎麽，沒有人回來嗎？”

蔡鏢師道：“沒有啊！夫人在呢，您快請進吧！”

白雪諾狐疑萬分地想著事，一路到了餘風和莫小鳳的院子。

莫小鳳見到白雪諾時立刻就紅了眼眶。一個多月的日夜奔波後，白雪諾面色憔悴，眼窩深陷，發束散亂，一襲黑衣沾染了血跡，充滿了血腥味。

白雪諾顧不上安慰莫小鳳，急忙問道：“小鳳，大伯他們去哪兒了？是去幽靈堡了嗎？”

莫小鳳眼睛含淚，一邊擰了手帕給白雪諾擦臉，一邊點頭道：“大哥、三哥從蕪州回來，帶來了一個女子，是幽靈堡的人，掘墓的事情就是幽靈堡做的！爹爹、二叔和三叔就聯絡了中原武林的人，……”

“都有哪些門派響應？”白雪諾問道。

“除了我們、龍家、雷家，就只有黃山派了！”莫小鳳嘆息道，“其他門派的人要麽膽小怕事，要麽就被幽靈堡收買，這次，還不如討伐端木郎的時候呢！”

白雪諾道：“這次是雲鶴山莊自己的事情，那次是整個武林的事情，當然不同！”她緊接著又冷笑道，“幽靈堡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他們忌憚自然是有道理的！”

莫小鳳“嗯”了一聲，看看白雪諾欲言又止。

白雪諾苦笑道：“你說吧！”

莫小鳳嘆口氣道：“諾姐姐，你也真是的，二叔三令五申的，你竟然還敢跑到昆侖山去！這次，你把三哥連累慘了！”

白雪諾驚道：“三哥怎麽了？”

莫小鳳面色沈痛，道：“你沒回來，二叔氣極了，爹爹也氣極了，在二門外就把三哥吊起來毒打了一頓，要不是三叔護著，三哥就沒命了！”

白雪諾眼神一暗，道：“那三哥呢？”

莫小鳳道：“三哥身上有傷，可爹爹說，這是雲鶴山莊的大事，就是只剩一口氣，爬也要爬到幽靈堡！除了秋雲和我，連詩兒都跟去了！”

藍詩兒是藍清風的女兒，虛歲剛滿十六，去年才開始跟著莫武在江湖上走動。

白雪諾連連苦笑，道：“師父決意與幽靈堡一戰，我是他的徒弟，臨陣卻不見人，師父怎麽會不生氣？”她說完，轉身便走，莫小鳳忙攔住她，道：“諾姐姐，急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叫人準備了水，你洗洗換件衣服，吃過飯再走吧！”

白雪諾看了看衣服上的血汙，點點頭，快速洗漱了一下，換好衣服，又匆匆吃過幾口面，立刻就牽馬出門。

莫小鳳說白雨羅也跟著去了，已經過了半月，她必須要快點趕過去，否則，若是白雨羅與羅月勾結，師父一定會吃大虧的！

幽靈堡地處太行深處，塢堡易守難攻，莫千寒也並未想過強攻，而是一邊聯系其他武林，一邊給幽靈堡送了戰帖。

崇山峻嶺之中，白雪諾棄馬步行，按照莫小鳳給的線索，很快就找到了雲鶴山莊的駐紮地。

幽靈堡的殺手生意天下皆知，所以，雲鶴山莊的人一來，便受到了多股殺手的襲擊，但莫千寒等人坐鎮，幽靈堡並未占得便宜。

白雪諾深吸一口氣，口中發出信號，不多時，一名鏢師就出現了，抱拳道：“白姑娘，請隨我來。”

白雪諾忐忑不安地跟在鏢師身後，進入一片布了機關陣法的樹林，走了大約兩裏路，來到一片平地，地上搭起了數座帳篷，並不見人把守，但白雪諾知道，人都隱在暗處。

她被帶到中央的帳篷前，鏢師抱拳後離開。白雪諾的心跳得厲害，屈膝跪下，道：“不肖弟子白雪諾求見！”

裏面鴉雀無聲，白雪諾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上，又等了許久，才聽裏面腳步聲響起，帳門掀開，居然是白雨羅。

白雪諾怒視白雨羅，白雨羅幽幽一笑，道：“師姐，爹爹讓你進來。”

白雪諾剛要起身，白雨羅又道：“爹爹讓你跪著進去！”

白雪諾咬咬牙，撩起衣擺膝行向前，白雨羅唇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看白雪諾走近帳門，突然松手，帳門打在白雪諾臉上。白雪諾眼眶驀地一紅，她深吸口氣調整一下，將淚水逼回去，這才伸手撩開帳門，跪行進去。

她剛進帳篷，還未擡頭去看，一道掌風兜頭而落，白雪諾的眼角立刻裂開，顴骨外面的皮膚青腫起來，人也被打倒在地，耳中一片嗡嗡聲。

白燦群還要再打，被藍清風勸住：“二哥，正是用人之際，諾兒的錯，留待日後再罰！”

白雪諾慌忙爬起來，偷偷擡眼看看，見到白燦群黑著臉對她怒目而視，她嚇得立刻低下頭去。

藍清風將白燦群勸回座位，對白雪諾道：“諾兒，還不認錯？”

認錯？白雪諾心中苦笑。她有什麽錯？她想去救鐘離徐是錯的嗎？

白雪諾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她早十天，只要早十天過去，她就能攔下鐘離徐，她想過，就是死纏爛打、撒潑耍賴，也要讓鐘離徐停止散功。

師娘可以等，但師祖不能等，她只是選了她認為更加緊急的事情去做，她錯了麽？

說什麽都晚了！就像傅玦說的那樣，她什麽也沒有改變！但是，她違背了師父的命令擅自行動，她犯了門規！

她的錯，是大錯！

白雪諾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弟子擅自行動，違背了師父的命令，請師父責罰！”

白燦群又暴怒而起，在他看來，白雪諾的表情麻木頹喪，心裏肯定一點也沒有認錯的意思！

白雪諾身體一抖，頭垂得更低。

帳篷裏全是雲鶴山莊的人，然而有白雨羅在，被師父喝罵責打時，白雪諾就覺得羞恥萬分。她瑟縮一下，微閉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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