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緊張的氣氛在雲鶴山莊經常出現，每一個人都十分熟悉，不忍去看，也不敢相勸。

就在白雪諾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等待著落在身上的疼痛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二伯，諾姐姐臉上流血了，您別打她了！”

說話的是從藍秋野身旁走出來的藍詩兒，蘋果般紅潤的臉龐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眼巴巴看著白燦群。

白雪諾緊張地看向白燦群，唯恐藍詩兒會被自己連累，然而，白燦群並沒有發火，只是簡單斥責了藍詩兒：“多嘴！”

藍清風也斥道：“詩兒回去！”

藍詩兒回頭看看父親，又小心地瞥了莫千寒一眼，見莫千寒沒有動怒的打算，便沖白燦群一笑，拖著長腔喊了一聲：“二伯——”

藍詩兒這麽一叫，白燦群竟然只是不悅地瞪了白雪諾一眼，轉身走回座位去了。

白雪諾呆呆看著，覺得心中湧起一股又酸、又苦、又澀的味道，染麻了舌頭，漸漸地口中發苦。她無聲地垂首，幾乎感覺不到臉上的痛了。

白雪諾已經三年多沒有見過藍詩兒了。

藍詩兒是雲鶴山莊最小的女孩，從小就備受呵護，她嬌俏明麗，開朗活潑，很得白燦群的喜歡，就連不茍言笑的莫千寒對她往往也多幾分寬容，何況她還有藍清風這樣一個性格溫和的父親，因此，長大之後的藍詩兒與自苛自怨的白雪諾、畏縮膽小的莫小鳳截然不同。

她幫白雪諾求情時的神采落在白雪諾眼中，白雪諾覺得心都在顫抖。那種神采，她也曾經有過，年少的她也曾經這樣神采飛揚，沖師父撒嬌求情……

她也曾經被師父疼愛過！可是，只是曾經……

白雪諾胡思亂想時，藍詩兒看向白燦群，試探著道：“二伯，讓諾姐姐起來吧！”

白燦群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道：“滾起來吧！”

白雪諾心中陡然一酸，謝過師父後默默站起，隨著藍詩兒走回師兄弟中。她深深地垂著頭，如同一個罪人。

這次的討伐大軍實力並不強大，雲鶴山莊打頭，開封雷家、洛陽龍家、黃山派等各派高手前來，其他的就是與這幾家交好的高手，與勢力龐大的幽靈堡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因此，雖然已經在幽靈堡外駐紮多日，仍舊沒有找到下手的時機。

但白燦群搜集了幽靈堡近十幾年的惡行公之於眾，江湖上的懸案、迷案紛紛告破，甚至許多扣在了太湖水幫頭上的帽子都被發現是幽靈堡做的。

漸漸地，就有許多尋幽靈堡報仇的門派前來加入。

幽靈堡做事隱秘，而白燦群居然可以一一挖出來，不僅如此，他還運籌帷幄，聯合各地的商家打壓幽靈堡的產業，效果顯著！

自從師娘死後，白雪諾從來沒見過師父那麽認真地去做一件事情。

雲鶴山莊中，莫千寒統管全局，白燦群負責各地分堂事務，藍清風負責山莊賬目以及弟子們的文課武功。但白燦群的活幾乎全交給莫文去做，做好了沒有功勞，做錯了便是一頓好打，很是吃了些苦頭。傅玦十五歲後也開始幫著莫文做事。

而白燦群的時間，幾乎全部花在了監督白雪諾練功上。私下裏，藍清風一直認為，白燦群的怒氣有白雪諾承擔著，他才沒有瘋掉。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了把白雪諾當成出氣筒。

白雪諾也習慣了被師父當成出氣筒，承擔各種的不公和委屈。而她見到最多的，就是師父孤獨地守在師娘畫像旁的樣子。

所以，她一點也不習慣雷厲風行、慷慨激昂的白燦群，但是，這樣的師父，她看得幾乎入迷了，以至於白燦群點了她的名字，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茶杯立刻沖白雪諾的額頭而來，白雪諾本能地躲閃一下，驚慌地擡頭。傅玦輕輕碰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屈膝跪下。

這種大會，各派掌門都在場的情況下，她居然走神了，白雪諾紅著臉告罪：“弟子知錯，請師父息怒！”

白燦群很想沖過去給白雪諾一個耳光，但是雷嘯義輕輕搖頭，示意他壓住火氣，他便深吸口氣，沈聲喝道：“起來吧！”

白雪諾羞慚站起，走到傅玦身邊，白燦群繼續道：“幽靈堡高墻壁壘易守難攻，我們試過很多次，都沒有辦法攻下，而羅昌野又堅守不出，為今之計，只有派人潛入幽靈堡摸清地形。”說著，白燦群看著白雪諾問道：“白雪諾，你可願意前往？”

這是剛才白燦群問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而已。

白雪諾還沒說話，雷嘯義就開口道：“諾兒的功夫我放心，只是，幽靈堡就像龍潭虎穴，諾兒此去……太危險了！”

莫千寒擺擺手道：“雷大哥，只是去探個路而已，沒事的！”

“白雪諾，你怎麽說？”白燦群正色問道。

白雪諾覺得有許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鄙夷，有嘲諷，這些目光壓得白雪諾喘不過氣，她連頭也不敢擡，雙手緊握成拳，攥得指節發白，卻一動也不敢動，更不要說拔腿就走了。

除了頂住各種目光，她還要堅定表態：“弟子願意前往！”

白燦群“嗯”了一聲，面色稍緩。

“白姑娘武功高強我是知道的，可是幽靈堡那種地方，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我們嚷嚷了那麽多天，誰都不敢派自己的弟子去，白二俠真是大公無私啊！而且，我聽說，白姑娘是昨天才到的？”座中一名年輕女子開口道，目光定定地望著白雪諾。

這女子長得十分美艷，臉上脂粉未施，眉目清麗，柔順的嫩黃色衣裙穿在身上，卻絲毫不顯柔弱。

白雪諾看看白燦群，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

“白姑娘在雲鶴山莊排行第幾呢？”黃衣女子又問道。

“師妹！”她旁邊的男子低聲阻止她。

黃衣女子沖那名男子笑笑，轉向白雪諾，笑吟吟地等著她的答案。

白雪諾輕輕抿抿唇，沒有說話。

“呵呵，白姑娘，你緊張什麽呢？我不過是隨便問問！”黃衣女子笑道，“江湖上誰不知道你們雲鶴山莊的二代弟子中，你排行第五，上有四個師兄，按理說，怎麽也輪不到你啊！可是，說來也奇怪，四年前討伐端木郎，雲鶴山莊第一個出手的就是你，如今征討幽靈堡，這種危險的事又落到了你的頭上！”

原來是為自己鳴不平！

白雪諾心裏雖然也覺得委屈，但實在不想讓別派看輕，想了想道：“本門弟子如何安排，掌門心中自有打算，姑娘不必多慮！”

黃衣女子眉毛一皺，冷哼一聲，道：“你是嫌我多管閑事了？”

這句話如此咄咄逼人、不留情面，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白雪諾面上就多了一份尷尬，笑笑道：“姑娘，我只是跟你解釋一下，並沒有別的意思。”

那女子還要再說，旁邊的男子忙站起來，沖白雪諾抱拳，面含歉意道：“白姑娘，在下是‘譚家幫’副幫主向峰，碧兒心直口快，但並無惡意，請多見諒！”

碧兒？

白雪諾眼角餘光掃了下人群，從他們面部的八卦表情上，她恍然明白，這名女子應該就是差點與陳永笑成親的譚碧兒——“譚家幫”的大小姐！她怎麽到了這裏？

白雪諾輕輕搖搖頭，不再說話。

偌大的帳篷裏私語不斷，白雪諾真想沖出去不再聽，可是，她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這裏，任憑別人對她指點、打量。

江湖上的消息原來傳得如此久遠！白雪諾忍不住自嘲。

原以為這幾年不在江湖上露面，當年的事情就會慢慢被人遺忘，沒想到時至今日，她與譚碧兒站到了一起，立刻又將當年那樁所謂的“二女爭夫”事件引了出來！

譚碧兒也站起來，掃一眼四周的人群，冷冷道：“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倒做起了市井婦人的勾當，有什麽不能堂堂正正說，偏要嘀嘀咕咕的？哼，若是陳永笑也在場，你們是不是又要傳上一段‘深山奪夫’啊？”

向峰臉上並無尷尬，拉住想要往某處沖去打人的譚碧兒，正色道：“師妹，算了！小心打痛了手！”

饒是白雪諾滿腹火氣，也不免莞爾。譚碧兒的這位師兄，還真是妙人！

譚碧兒沒有不依不饒，而是輕笑一聲，道：“師兄，這些人不會說人話，我不聽，我只聽你的！”

譚碧兒把事挑了起來，自己卻偃旗息鼓秀甜蜜去了，白雪諾無聲地嘆口氣，掃一眼四周，朗聲道：“大家在這裏商量的是進攻幽靈堡的事，譚大小姐與我說的，也是有關幽靈堡的事，不知各位現在念叨的，又是什麽？”

白燦群冷冷瞥了白雪諾一眼，白雪諾雖然未見，卻感覺到周身一涼，她強自鎮定，繼續道：“如果有何不妥，還請直說！”

譚碧兒笑了笑，對向峰道：“師兄，我就說白姑娘不是那麽軟弱的人，你看，我說對了吧？”

白雪諾恨不得縫上譚碧兒的嘴！

賈祥峰終於嘆了口氣，道：“師妹，說正事！”

譚碧兒冷眼掃了掃周圍，冷哼一聲，然後對白雪諾一笑，道：“白姑娘，以往也有人闖過幽靈堡，但從沒有人能夠活著回來！你年紀輕輕，何必去送死呢？還是好好考慮下吧！”

她有考慮的權利嗎？白雪諾心中苦笑，臉上卻不敢帶出來，只是含笑道：“多謝！我已經決定了，沒必要再考慮。”

這話說的很不客氣，然而譚碧兒目光中透出憐憫，並沒有出言諷刺，而是微笑點點頭，道：“好吧，我也不勸你了，不過，你若有需要‘譚家幫’的地方，盡管開口。”

白雪諾抱拳道謝，站回原位。下一個議題展開，竊竊聲慢慢消失。

這裏是議事的帳篷，很寬敞，白雪諾站在傅玦旁邊，聽著各個主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只覺得頭暈腦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她的眼睛無意中掃過譚碧兒幾次，每次都發現譚碧兒笑意盈盈看著她的師兄。

白雪諾覺得自己十分可笑。陳永笑早就跟她解釋過，他與譚碧兒成親只是權宜之計，他是為了逃過師父的安排，譚碧兒是為了爭取自己的婚事，兩個人根本半點男女之情都無！而她，竟然還留意起譚碧兒來了。

散會後，白雪諾不出意料地被白燦群單獨留下。偌大的帳篷裏，白雪諾直直跪在地上，面上神情莊重，心裏卻在疑惑著：師父只是說了一句“白雪諾留下”，自己怎麽就跪下去了呢？

可是，已經跪下去了，她可不敢自己起來，而白燦群也沒有讓她起來的意思。

似乎這是再正確不過、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白燦群來回踱了十幾步，才走到白雪諾面前，慢慢開口道：“你師娘曾與我口述過幽靈堡的地形，我已經繪了出來，讓莫文抄寫了幾份，你去找他拿。”

白雪諾道：“是。”

白燦群又道：“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恐怕會有些不符不詳之處，你進去之後多加小心。如果……”

白燦群頓住了，白雪諾等了一會，仍聽不到白燦群訓話，慢慢擡頭，卻見白燦群猶豫鎖眉，心裏就是一沈。

還有什麽更危險的事情等著她嗎？

過了片刻，果然聽白燦群道：“如果失手被擒，知道怎麽做嗎？”

作者有話要說：

很有壓力的兩個月！生活發生變化的時候，我總是難以適應！願一切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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