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燕門是江南第一大門派，其實也算是江湖第一大門派了，門中人才濟濟，戒備森嚴，負責全府護衛的大弟子李驚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有這麽兩個人，像走街串巷一樣，跑到了府中最隱秘的地牢上面。

白雪諾也很吃驚！

芮明與傅玦閑聊時說起過自己曾被師父關到地牢裏三天，出來時差點都瘋了，還狠狠咒罵造了地牢的先輩們，傅玦將地牢的大體位置告訴了白雪諾，白雪諾在冷燕門的屋脊上轉了好幾圈，才算找對了位置。

可陳永笑居然也在這裏！

陳永笑看不到白雪諾的表情，但他仿佛了然一般，壓低了聲音解釋道：“這裏有我的人！”

堂堂冷燕門，陳永笑居然都可以□□一個暗探來！

白雪諾倒吸一口涼氣！

陳永笑笑了笑，在山石上摸索了片刻，回頭對白雪諾道：“是這裏了！”旋轉一圈，一片嶙峋的石堆居然裂開一條一人寬的縫隙。

白雪諾淡淡地看了一眼，踢了一塊石頭下去，只聽“咕咚咕咚”的聲音一路向下，最後沒了動靜。二人又等了片刻，陳永笑見白雪諾欲動，立刻跑到前面先探身下去，白雪諾楞了楞，也跟了下去。

這地牢是冷燕門責罰弟子用的，機關重重，身處冷燕門腹地，關著的又是自家弟子，沒有誰有膽子逃跑，因此並無人看守。

曲折往下的臺階每過十級便有一個細小的機關，陳永笑似乎熟門熟路，二人毫無障礙地就來到了陰濕黑暗的地牢。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有陣陣涼風吹過，並無憋悶之感，這地牢肯定是有通風口的。白雪諾取出一條火折子，吹著了舉高照亮。地牢裏雖有風聲，但並不妨礙她探查四周，地牢裏只有一人的氣息，有些沈重。

這地牢深在地下，又挨著池水，說不出的陰冷潮濕。白雪諾四下看看，地牢是個八字形，面積不大，但是除了中間狹小之處通著上面的臺階，還可以站立，兩旁被鐵欄桿擋住的牢房卻才三尺來高的樣子。白雪諾還看到了房頂上尖銳的鐵刺，地面上有許多塊凹凸不平的石子地，僅容得下兩只腳，每一塊石子地周圍竟也布滿了細密的尖刺！

裏面的人不能躺倒或坐著，只能雙膝跪地，彎腰低頭，一不小心，還要忍受著尖刺入肉的痛苦！這悔過或懲罰，未免太過殘忍了吧？

白雪諾經常被關柴房，以為狹仄昏暗的柴房已經很可怕了，沒想到冷燕門懲罰弟子，竟是要關到這種更加可怕的地方。

牢房空間很大，芮明就緊貼欄桿跪著，白雪諾照見了芮明，淒然道：“芮……芮大哥！”

芮明早就聽見動靜了，只是渾身的疼痛讓他懶得開口，也無力開口質問。他將腰又往下彎了彎，勉強擡起了頭，蒼白疲憊的面孔上露出一絲微笑：“諾兒！”看到旁邊的陳永笑，又道：“陳少俠！”

白雪諾紅了眼眶，芮明還沒來得及制止，她已經三兩下將鐵鎖弄開，芮明失笑道：“你的手倒快！”

芮明也不矯情，手腳並用爬出來，陳永笑搶先過去查看芮明的傷，白雪諾見芮明腿上全是血珠，黯然道：“芮大哥，你為什麽要回來？”

芮明任由陳永笑給他上了藥，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仰面躺倒，口中不以為意地道：“我是師父的弟子，不回來，難道要在外面躲一輩子？”

他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又道：“諾兒，我再多躺一會兒，你跟陳少俠快走吧！”

白雪諾楞了一下，道：“芮大哥，你，你不走嗎？”

芮明躺著沒動，深深嘆了口氣，道：“諾兒，人各有命！也許有一日，我們終會刀劍相向，到那時，你不要手下留情！”

白雪諾呆住了，道：“芮大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芮明感受著四肢伸展的自由，閉上眼睛，苦笑道：“我是端木郎的弟子，這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

白雪諾和陳永笑都沈默了，芮明也不說話。地牢裏靜得嚇人！

陳永笑道：“原來芮少俠聽到了我跟家師說的話！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明人不說暗話！端木掌門可能習練了血魔掌，入魔之日恐怕不遠，就算你留在他身邊也沒用，相反，還可能受到傷害，甚至性命不保，你這又何必？”

芮明淡淡道：“陳少俠也是做人弟子的，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陳永笑聲音微冷，道：“若是端木掌門以師命壓下來，芮少俠莫非就會助紂為虐？是非不分、正邪不辨，若是這麽做人弟子，在下實在不敢茍同！”

芮明不想分辨，索性閉口不言，陳永笑嘆口氣，道：“芮少俠好自為之吧！”

白雪諾卻冷哼一聲，道：“什麽叫好自為之？芮大哥被關在這裏，受了多少罪，你看不出來嗎？他若要助紂為虐，早就給端木郎獻計獻策去了，哪裏還用受這份罪？芮大哥心裏已經夠苦了，你還要這麽說他，真是不可理喻！難道你們太湖……”

陳永笑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芮明聽白雪諾還要往下講，忙喝止住：“諾兒住口！”他站起來，對陳永笑苦笑道：“陳少俠的懷疑，也正是我所擔心的！關於這些，我實在無法回答，更不能保證！”

陳永笑看看白雪諾，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又想起白雪諾被白燦群罰跪的樣子，不由暗暗嘆息，道：“既然如此，為何不離開？”

芮明笑道：“天下之大，卻並無心安之所！”就算有百合陪在身邊，他還是牽掛著師門，何況，師門看似平靜，實乃蘊藏著巨大的危機，他又怎麽能安心躲在外面呢？置身其中雖然也焦慮痛苦，對他來說，卻總是要好過置身事外的！

白雪諾想到了那個她忽然覺得冰冷的家，冰冷的石板、冰冷的柴房、冰冷的木盆、冰冷的長劍、冰冷的師父！可是，一想到要離開那裏，她就覺得好像有千萬根絲線將她的心狠狠牽扯，疼痛難耐！——盡管冰冷，卻總是“家”！

陳永笑見芮明主意已定，也不再勸說，只是道：“百合姑娘那裏，我只能派人照顧衣食，其餘的，在下力不能及，還望見諒！”

芮明想，他終究還是辜負了百合！

芮明心念所動，只覺胸中巨痛傳來，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芮明蹙眉良久，向陳永笑抱拳：“多謝陳少俠！”

白雪諾走時，回頭看了看芮明，地牢漆黑，即使已經適應了這光線，仍舊無法看清芮明的臉，卻清楚地看到了兩行亮光。是芮明的眼淚吧？

回到假山上的兩個人心情都很沈重，靜靜靠坐在山石下，誰也不說話。過了許久，二人又同時站了起來，陳永笑微笑道：“走吧！”

白雪諾點點頭，也不尋路，徑直飄了下去，陳永笑也一頭紮下去，穩穩落到地上。

誰也沒有誇讚對方輕功的雅興，白雪諾心事重重，陳永笑也提不起精神來，兩個人離開假山，走到蜿蜒曲折、縱穿整個水池的石橋上，快速向後院走去。

才過了黑魆魆的池子，白雪諾便停了下來，輕輕拉了一下陳永笑的袖子，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陳永笑不要出聲，陳永笑停了腳步，也聽到了前面的腳步聲。二人警惕地對望一眼，一同將眼睛瞄向了最近的那個院子。

陳永笑精通消息機關，莫文潛入羅園時便是藏身紫藤花叢，誤觸了他的機關才被他發現。因此，看著同樣搭了花架的青瓦白墻，陳永笑略有一絲猶豫。

白雪諾鄙夷地看了看他，縱身一跳，越過了花架落在院子裏。

陳永笑捂嘴，無聲地笑了。

白雪諾知道他擔心墻上有機關，但她卻絲毫不在乎，或者說是藝高人膽大吧。墻上有機關？好啊，那我蹦遠點得了，離墻根快兩丈遠了，平時你們院裏的人也要在這裏走動的吧，總不能把機關裝在這裏吧？

還真就是這個理，誰會在自己平時常來常往的地方挖個陷阱呢？

陳永笑的輕功比不上白雪諾，但也差不了多少，穩穩地落在了白雪諾旁邊。

這裏竟是一片精致的小花園。白雪諾和陳永笑運氣不錯，恰好落在一條窄窄的石子路上，而不是直接落到人家門口。再一細聽，旁邊竟有汩汩的流水聲。白雪諾定睛看去，這小花園裏不僅有曲徑，還有流水，繞著偏東側的涼亭蜿蜒而行。

白雪諾不禁咋舌，暗暗感嘆冷燕門也太奢侈了，外面造了那麽大的園林，就連這普通的庭院裏，竟也造出一個小號的園子來！

雖然吃驚，但白雪諾也不敢再多看，他們這是擅闖民宅，闖的還是江湖第一大門派的府上，若是被發現了，可就不是犯錯被師父打一頓那麽簡單了！

她不再多看，與陳永笑放緩了呼吸，又同時選中了一顆大樹躲過去。白雪諾皺眉看看陳永笑，陳永笑仿佛毫無所覺，此時再動便不妙了，白雪諾便狠狠瞪了一眼陳永笑，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重，岳龍的聲音傳來：“師父沒打死他就是輕饒了，你還敢去看他？”

南聰聲音低沈：“四師兄，老六畢竟回來了！”

岳龍不再出聲，重重哼了一聲，南聰也不再說話。

待二人的腳步聲遠去，白雪諾才松了口氣，擡頭時卻正好撞上了陳永笑的下巴，她面上一紅，快快向前走了幾步，陳永笑也尷尬不已，無聲地跟在後面。

白雪諾忽然停了下來，陳永笑不解地看看她，見她定定地望著前面，便也湊過頭去看。

不遠處，廂房的窗子大開，一名女子正拖著下巴向他們這邊望著，房裏點了燈，那女子背對著房間，看不清楚面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他們？

陳永笑傻了，沒敢出聲，白雪諾也緊張起來，兩人都看一眼那名女子，又同時沖對方張了張口，看口型，說的都是：“你沒發現？”

兩個人又同時搖了搖頭。他們只顧著躲開來人了，根本沒有註意這院子的正主那邊。不過，以他們二人的輕功，加上房屋與院墻之間還有樹影斑駁，等閑不會被人發現吧？

白雪諾沖陳永笑點點頭，手指向外面，陳永笑會意，二人都提氣準備上縱，不料那窗前的女子突然站了起來，激動地道：“娘，娘親，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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