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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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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卻如同寒冰一般將人瞬間凍結。

白雪諾看到傅玦更加兇狠的眼神時,便是這樣一種感覺。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傅玦握緊手中的馬鞭,將牙齒咬得咯咯響,手上青筋暴露,已經氣到了極點。

白雪諾也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這幾年,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是應該被呵護寵愛的女孩子,她熟悉挨打的感覺,三哥還要打的話,她能忍住,不過,小半個時辰沒問題,再長,恐怕就難了。

白雪諾心頭亂跳時,傅玦已經調勻了氣息,淡淡道:“膽子大不是壞事,有想法也不是壞事,可對你來說,膽子大到敢去維護太湖水幫,就不是什麽好事了!”

白雪諾囁嚅道:“三哥,我……”

傅玦翻身上馬,打斷了她:“進城!”

蘇州城裏倒還井然有序,不似太湖東岸的村鎮上那般紛亂無章,傅玦的速度慢了下來,白雪諾也放緩了速度,街上人不多,恐怕都是到湖岸看熱鬧去了,馬蹄聲似乎踏在白雪諾心上,除了害怕,她更加覺得慌亂不安,而穿城而過往客棧去的路上,這種不安愈加強烈起來。

太湖周圍的客棧全都爆滿,財大勢雄如雲鶴山莊也不過包下了一個院子。白雪諾靜靜跪在院門外,等候著傅玦的消息。幸好他們居住的院子是東側一個獨院,來往之人並不多,四周還算安靜,但不久之後,便有好事之人站在遠處對她指指點點。

白雪諾聽得到人們的竊竊私語,也感覺得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她很不舒服,很不習慣。那些人是陌生人,不是自己的親人,她從來沒有在外人跟前如此狼狽過,她還沒有練就寵辱不驚的功夫,所以,她的面龐陣陣發紅,血淋淋的左臂似乎越來越痛了。

院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傅玦,而是三叔藍清風。

白雪諾叩下頭去,輕聲道:“三叔。”

藍清風看了看遠處正佯裝閑聊的人們,了然地看了一眼白雪諾漲得通紅的臉,然後目光便落在了白雪諾輕顫的左臂上。

“進來。”藍清風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白雪諾應聲起身,隨藍清風進了院子。

院中那株桂花樹依舊蔥綠,溫和地映入眼簾,白雪諾垂首跟在藍清風後面,不敢擡頭。

到了樹旁,藍清風吩咐一聲:“跪著吧。”

白雪諾立刻跪好,庭院裏靜謐如夜,她的心突突跳得厲害。

直到日落西山也沒有一個人出來。寒氣襲人,跪了大半日的白雪諾面色蒼白得嚇人,她幾乎懷疑自己的左臂會廢掉,天色漸漸暗下來,靛藍的天空沒有月亮,幾顆星星稀疏地眨著眼睛,白雪諾被黑暗包裹著,身體已經搖搖欲墜。

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屋內傳來桌椅倒地、瓷器破碎的聲音,還夾雜著幾聲清脆的耳光,白雪諾哆嗦著清醒了,然後便聽莫千寒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讓她滾進來吧!”

房門打開,白雪諾緊張地看著莫文向她走過來,連“大哥”都忘了叫。莫文沈聲道:“起來吧!爹爹、三叔命你進去呢!”

雖然快要支持不住了,但白雪諾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張了張口,啞聲道:“大哥,師父呢?”大伯、三叔命她進去,那麽師父呢?難道是師父對她太失望,都不想見她了?

莫文不耐煩地道:“多嘴!”

白雪諾默默起身,踉蹌幾下才站穩,跟在莫文身後進了正房。

房內一片狼藉,桌椅歪斜,破碎的瓷片到處都是,傅玦、韓智背對著門口跪在一邊,莫小龍、莫小鳳正收拾著,一點聲音也不敢出。

莫文道:“爹爹,三叔,諾爾來了。”說罷,也跪到傅玦、韓智旁邊去了。

白雪諾的心跳得更加厲害,也顧不得地上還有些碎瓷片,撲通跪下,道:“弟、弟子……見過……大伯、三叔!”

莫千寒劍眉幾乎倒豎,鷹目直勾勾盯著她,鐵青的臉上肌肉繃緊,因咬緊了牙關而嘴唇緊抿,白雪諾只擡頭看了一眼,便驚嚇得跌坐下去。

莫千寒平日總是一副嚴肅的面孔,白雪諾見得多了,可是,沒想到滿面怒容的大師伯會這麽可怕!——也許,將來還會有許多的“沒想到”!

藍清風從喉嚨裏“嗯”了一聲,白雪諾反應過來,連忙跪好,膝蓋下跪上了一塊小小的瓷片,刺入皮肉痛楚難當,令她不自覺地“啊”了一聲,雖然短促,但也嚇得她連忙屏住氣息,才將呼痛聲止住。

莫小龍手上一頓,發現白雪諾所跪之處已經有鮮血滲出來,忙走過去想幫白雪諾將瓷片清理出來,莫千寒立刻發作了,咆哮道:“混賬!她有那麽金貴嗎?”

莫小龍停住手,垂下頭去,莫小鳳也停了下來,滿眼恐懼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莫千寒站起身來,沒有向白雪諾走去,而是來到傅玦跟前,一腳將傅玦踢倒,罵道:“她做對什麽了?你還敢給她求情?我讓你打斷她的腿,你倒好,抽爛一條胳膊就來交差了?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啊?”

又是打斷腿?白雪諾苦笑。

莫文也苦笑。莫千寒沒有漏了他,踢完傅玦,下一腳就落到他身上了:“你怎麽做的大師兄?讓你管著他們,你怎麽管的?一個兩個,都要反天了?”

旁邊的韓智嚇得瑟瑟發抖,不住道:“師父息怒!師父息怒!”

盛怒中的莫千寒便偶爾也“賞”他兩腳。

白雪諾眼淚落下來,顧不得膝上疼痛,跪行過去,鼓足勇氣抱住莫千寒的腿,哭求道:“大伯,大伯,是諾兒的錯,您打諾兒吧!”

莫千寒如利刃般的目光落在白雪諾臉上,白雪諾頭皮發麻,低下頭去,慢慢松開雙手,跪後兩步。

不待莫千寒開口,藍清風便訓斥道:“諾兒放肆!教你的規矩都忘幹凈了?”

莫千寒瞥了藍清風一眼,藍清風話鋒一轉,道:“大哥,諾兒私自離開,理應重罰,只是,洛陽到蘇州路途遙遠,傅玦若真的打斷諾兒雙腿,一路多有不便。”

傅玦臉上紅腫著,唇邊滴滴答答落下鮮血,但面容依舊沈靜,連一絲委屈都沒有。莫千寒平時最喜歡的就是傅玦,此刻見這徒弟被自己打成這個樣子,也有些不忍,加上適才發作出來,怒氣也消了一些,便冷冷道:“除了諾兒,都起來吧!”

韓智剛說了聲:“多謝師父!”人還沒站起來,就聽到傅玦開口了,他心裏一沈,又跪了下去。

傅玦道:“師父,諾兒雖然有錯,但也是為了查明餘伯父遇害的真相,並非是為了太湖水幫,還請師父明鑒,饒了她這次吧。”

莫文嘆了口氣,也道:“爹爹明鑒。”

韓智心頭暗叫不妙,但也跪得穩當,還悄悄往傅玦身邊挪了挪。三哥今天挨的不少,他能替多少算多少吧。

莫千寒冷笑一聲,擡手又是一個巴掌,傅玦被打得偏過頭去,白雪諾心裏哆嗦著,腦中一轉,揚聲道:“大伯,龍伯伯有話帶給您。”

莫千寒斜看過來,藍清風看莫千寒臉色不虞,便斥道:“回來這麽久了,怎麽才說?”

白雪諾可不敢說,我跪了大半天了,也沒人讓我說話啊,她輕輕道:“是弟子的錯。”

莫千寒沒有說話,轉身回到座位上,藍清風示意白雪諾講下去。白雪諾便將龍日行和無名所講的事情又說了一遍,道:“龍伯伯雖然沒有挑明,但也是懷疑端木郎做的。”

二十年前那一戰,莫千寒師兄弟三人都參加了,當時雲鶴山莊掌門還是莫千寒的父親莫英。就在聖血神教的大殿裏,白燦群救下了羅霄,還對她一見鐘情,莫英大發雷霆,嚴禁白燦群與羅霄相戀,可是,他打斷了白燦群的腿都沒能阻止住,後來一氣之下將白燦群趕了出去。若不是餘震從中周旋,莫千寒與藍清風苦苦哀求,恐怕白燦群再難列入門墻。

莫千寒沈吟片刻,突然問道:“你與陳永笑,是約好的麽?”

白雪諾對師父師娘的往事所知不多,聽說的也不過是零星半點,自然不知道此刻莫千寒是想到了白燦群年少時的叛逆,才問起她與陳永笑。但她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歡她與陳永笑來往,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由猶豫起來,莫千寒冷哼一聲,對莫小龍道:“打盆水來!——再拿一罐鹽!”

莫小龍大驚失色,房內眾人也都呆住了。藍清風輕咳一聲,道:“大哥,諾兒去太湖水幫,是二哥吩咐的……”

莫千寒板著臉道:“所以說他糊塗!”

在白雪諾心中,師父是天一般的存在,如今因自己而使師父受了指責,她又是傷心又是愧疚,道:“大伯,是弟子違抗了師命,不關師父的事!”她心裏突然咯噔一聲,小心地掃了一眼房內,暗暗道:“怎麽一直不見師父?”

莫千寒不看她,瞪了莫小龍一眼,怒道:“耳朵聾了?”

莫小龍只好出去,不多時端了一盆水回來放到白雪諾身旁,又將一罐鹽擺在一旁,莫千寒不滿地看著他,他只好將那罐鹽盡數倒入盆中。

用鹽水清洗傷口,比再挨一頓鞭子還要疼。白雪諾劇烈地吸著氣,又小心地呼出來,以免哭喊出來,但喉嚨裏仍舊不可抑制地溢出痛苦、短促的聲音,額上滾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已經咬破。

莫小鳳雖然一直哆嗦著,一顆心也始終在嗓子眼懸著,但手上動作不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將白雪諾胳膊上被鮮血凝住的衣服浸濕揭開,將傷口清洗幹凈了。可對於白雪諾來說,疼痛將時間無限制地放大了,她有好幾次都以為自己會撐不住昏過去,可她還是清醒著熬過來了。

莫千寒起身出了門,藍清風對傅玦使了個眼色,傅玦忙站起來跟上。

白雪諾憋了一會,還是咬唇哭出了聲。鹽水倒在傷口上,就像刀子刺在心臟上一樣,除了痛,還是痛,她的整條左臂已經痛得抽搐起來了,鮮紅的血又開始往外滲。

莫小鳳也不住地抽泣,將金瘡藥小心地塗在白雪諾的傷口上,又細細包紮起來。

藍清風眼神有些黯淡,吩咐莫小鳳陪白雪諾去換件衣服,又命莫文、韓智起來,與莫小龍一起將房間收拾整齊。

白雪諾又換了男兒裝扮,膝蓋上的傷也處理過了,藍清風看看她,輕輕嘆了口氣,道:“隨我來。”

東廂房門外,藍清風停住了腳步,將兩個藥瓶遞給她,一個白色,一個黑色:“進去吧!——白色的外用,黑色的內服,……”

白雪諾滿面疑惑,插口道:“三叔,我內傷已經好了,剛剛還上過藥……”

藍清風長長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這藥,是給你師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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