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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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水的春天雖然說是春天,但實際上都比冬天要寒冷刺骨一些。每年基本過了大年初八,天氣就會由暖陽融融的日子進入又是風又是雨的冷冽裏。那些在十二月隆冬裏都沒有變黃掉落的葉子,一到了來年的2月底就要在刺骨的細雨裏迅速變黃,風一吹就會落個徹底。

這種日子在溫瑕看來,是最難熬的。這時候的風並不算大,卻帶著刺骨的冷意,它迎面朝你吹來的時候,你感覺就像是有一塊冰擦著你的每一個細胞飛過,即使穿著厚重的大棉衣也能感覺到寒意從指尖腳尖傳進來,連骨頭渣子都是寒意滿滿,全身冷得直想抖三抖,仿佛抖一回之後,那些骨子裏的冰就會掉落似的。

這個時期的雨通常也不會很大,很多人都懶得打傘。一部分原因是懶得將手伸出來,免得寒上加寒;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你永遠猜不透這雨飄落的方向。你感覺風永遠從你前面沖著你的臉吹來,然而你伸著雨傘去擋的時候,卻發現雨絲是從旁邊飄過來的,而此時,連風的方向都變了。當然,這還不是最難熬的。通常來說,你若是出去室外,只要拉上大衣的帽子,稍稍低下頭來再快步跑進另一個室內,也能解決問題。最難熬的,其實是這種時候周圍的一切永遠都是潮濕著的甚至連墻壁都在滲水的天氣。秀水人一般稱它為回南天。這種天氣短的能持續一周,長的能持續一個月。如今這天氣已經過了一周多了。在這周裏,黑板永遠是濕的,地面永遠是臟的,衣服永遠是濕乎乎地能擰出水來的。

好在一中周末不補課,大家熬著熬著熬到周末也就可以回家拿換洗的衣服了。

溫瑕站在走廊上,看著雨絲又小了一些,拉起棉衣的帽子,背著書包就走進了雨裏。

剛走了沒幾步,就發現有一把傘擋在了自己的頭頂上方。溫瑕側過臉去看,就看到梁宋笑嘻嘻地站在了她的旁邊。

“溫瑕同學,你好呀!”

“你好。”溫瑕有點疑惑地看著他,“有什麽事麽?”在她的再三強調之下,梁宋總算沒再幫她打水。後來就幾乎沒有了交集。

“沒事沒事,就是看著這麽下雨,你又沒帶傘,就過來幫你擋一擋。”梁宋晃了晃手裏的傘,笑著解釋了一下。

“謝謝。”

“不客氣。”梁宋歪頭看了她一眼,女生個子有點矮,連他的肩膀都沒到。他不由得把傘往她的方向壓低了一些,“你是回家麽?”

溫瑕點點頭,“嗯,回家。”

“我也是。”梁宋頓了頓,又問,“你家在哪啊?”

“秀水鎮裏的一個小村子。”

“哪個村”

“河秀。”

“哦。原來是河秀。”

溫瑕有點驚訝地側過頭,“你知道”

梁宋臉一紅。他哪裏知道鎮上的村子,只不過是客套一下,接一下話而已,誰知道就接成了這個樣子。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沖溫瑕笑了笑,“不認識。”

溫瑕看著他一臉窘迫的樣子,不由得抿嘴笑了笑。

梁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他發現溫瑕同學平常雖然不怎麽笑,也不怎麽說話,但是一笑起來還蠻可愛的。

兩個人走出了校門口,溫瑕從梁宋的傘下退出來,“謝謝。我去搭車了。”

梁宋指著離大門不遠處的公交車牌說,“你去那裏搭車”

溫瑕點點頭。那是離學校最近的公交車站了,恰好回家的城際公交也從這裏經過。公交車公司也知道一中有不少學生在城鄉結合部,每次到這了,司機都會停下來,載著一群放學的學生回到鄉下。

“公交車直接到你家門口麽?”梁宋探頭看了一眼,公交車還沒有來。

“沒有,還要走一小段。”溫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公交站臺處已經站了幾個等車的同學,早一些的估計已經搭上前面的車回去了。她每次都習慣晚一些出來,這種時候搭車的同學少一些。

梁宋將傘塞到溫瑕手裏,“給,你拿著吧!我家門口就是公交站牌。”

溫瑕楞楞地看了手裏黑色的傘柄一眼,忽然反應過來,急忙把傘推給他,拒絕:“不行。這怎麽行呢!”

梁宋已經笑著往馬路對面跑過去了,“我回家了。下周見。”

“小心車。”說話間,梁宋已經偏過了一輛剛剛開過來的車到了馬路對面。

溫瑕呼了一口氣,剛剛那車跟他真是擦身而過。她帶著傘坐上了城際公交。

公交車上大半是跟她一樣放假回家的學生,少數一部分是從城裏回鄉下的叔叔阿姨。

一個大叔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跟旁邊的人聊天,“今天去看醫生,醫生說我這身體要是再不休養就得壞了。從今天起,不能喝酒不能抽煙。唉!”說完還極為感嘆地拍拍自己的大腿。

旁邊的阿姨接過話頭,“人家醫生的話總不會錯的。該聽還是得聽。”

“就是咯!就是家裏自己釀了那麽多酒,什麽梅子酒,蛇酒,葡萄酒,一點都不能喝了!”

“那你敢喝麽咯?”

“肯定是不敢了!人家醫生都說不能喝了。我這又不是不要命了!就連煙都不給抽!這真是要命!”一聽就知道這大叔平常估計煙酒是不離身的。

“煙啊!酒啊!都是害人的東西。”

“唉,說是這麽說,有幾個男的不抽煙不喝酒的!不抽煙不喝酒,怎麽下地幹活!”大叔繼續大聲感嘆,“不喝酒不抽煙,哪裏來得力氣幹活咯。”

溫瑕坐在位置上,聽他們七嘴八舌的聊著,車裏的空氣有點悶,她看著窗外細細下著的雨,摸了摸手裏的傘。

溫瑕回到家的時候,溫媽羅紅麗已經在家了。天冷了,廠裏也贏來了淡季,溫媽沒事就會早點回來幫忙。溫欣雖然嫁出去了,但因為婆家沒有人照顧,她孕吐又特別厲害,過了初八之後就回娘家住著了。

家裏的親戚都說溫欣正是應了那句古話:做女兒時拼命想嫁出去,嫁出去之後又盼望著回娘家住。

然而溫瑕覺得溫欣住在家裏挺好的。她婆家那邊一個能照顧她的人都沒有,煮飯的時候怎麽辦?吐的時候怎麽辦呢?在這邊,起碼溫爸能在家裏給她做飯遞水。

溫成海對自己的女兒一向都很好。羅紅麗一直說他對女兒連輕輕拍一下都舍不得。自從溫欣住了過來之後,不管天氣多冷,他每天都變著法子煮點新鮮美味的飯菜給溫欣,只是希望她能多吃點,也不至於一吃進去就立馬吐出來。

姐夫黎川經常下了班就買菜過來,陪著溫欣吃晚飯再回去休息。

晚上,溫瑕坐在桌子前寫試卷。然而她一份作業都沒有寫完,溫欣就已經惡心了三次,最後一次還吐了。

溫瑕給她打了一杯溫水漱口,“我這筆墨是不是熏到你了?”

溫欣搖搖頭。

溫瑕扶著她到床上躺好,把自己的書和試卷一股腦搬出了房間,在客廳的燈下擺了張椅子,再找來一張小矮凳,就在客廳裏開始寫作業了。

她剛寫了半張卷子,溫欣就走了出來。溫瑕看了她一眼,“你要喝水麽?”

溫欣搖搖頭,還沒說話,眼淚就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溫瑕嚇了一跳,立馬站起來想給她擦眼淚,又想著自己手裏都是書墨的味,怕熏著她,只好背著手問,“怎麽了?”

溫欣搖搖頭,哽咽地說,“為難你了。”

“……”溫瑕暗暗舒了一口氣,心想孕婦果然多愁善感得厲害,以前的溫欣跟她女強人似的,沒想到她就換個地方寫作業都能將她惹哭。

“我沒事。寫個作業在哪都一樣啊!”她走過去想扶她回去躺著,溫欣走出來的時候連外套都沒有穿。

“客廳裏冷,我扶你回房裏吧。”

“我有點餓。”

“……”溫瑕無奈地笑了笑,“那你先坐會。我叫爸爸給你煮點。”

溫瑕扶著她在客廳另一邊的椅子坐下,去敲爸媽的房門。溫成海正在看電視劇,聽說溫欣餓了,立馬披了外套出來給她煮面。

溫瑕走回房裏拿了溫欣的外套出來給她披上,繼續寫自己的試卷。

好在溫欣這次吃了之後,沒有再吐出來。

溫爸笑著說,“這一個月終於正兒八經地吃了一回東西了。”

……

星期天回校,溫瑕恰好在校門口遇見梁宋。他正好和另一個叫李連軍的男生走進來,溫瑕走過去把傘還給他就走了。旁邊的男生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指著溫瑕的背影問他,“你認識人家”

梁宋滿臉不解地看著他,“這是咱們班的啊!兩周了,你竟然還不認識!李連軍你是不是臉盲!”

“你才臉盲!才認識兩周你就送傘給人家女同學,你什麽居心!”那名叫李連軍的同學高高挑起眉毛,一臉從實招來的表情看著他。

梁宋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你這人不僅思想覺悟低,思想還齷齪。幫別人一下也給你想這麽遠!”

“你這麽樂於助人,怎麽不把傘借我虧咱倆還是初中同學呢!”

梁宋把傘塞進他手裏,“給你給你。可別弄丟了啊!”說完撒腿就跑了!李連軍握著手裏的傘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盡管風還是冷的,但天色早就放晴了。

他純屬就是讓自己給他拿傘的!

李連軍一提背後的書包就追了上去。

“梁宋你他媽給我站住!”

梁宋一邊停下來沖他做了鬼臉,側過頭剛好看到溫瑕像看傻子一樣地看著他們。他咧嘴笑了笑,那天晚上站在河邊形單影只的女孩子現在看著終於有了點煙火氣,顯得沒那麽可憐兮兮了。

李連軍已經跑了過來,長臂一勾就把梁宋拉了過來。

“還跑不跑了?”

梁宋被他一勒,感覺氣都要跑岔了,連忙求饒,“不跑了不跑了。你放手!快放手!”

“叫一聲爺爺就放了你。”

“叫你妹!”

“你要叫我妹爺爺啊?!也行也行!”

“臥草!你要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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