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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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茉是被家人嬌慣著長大的。她一直以為自己終於會有一天撐不住,敗給殘酷的現實。所以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她能撐這麽多年沒有倒下,自己都不由佩服起自己來。

經過時光的磨礪和摧殘,劉旭堯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陽光向上的少年了。當愛情不再,貧窮和痛苦取代了曾經微小的幸福,她曾想,還有什麽是她堅持下去的理由?

大概,是孩子吧。

圓圓變成她生活的中心。她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了她,生活盡管殘酷冰冷,還好,她心中還有最後一處溫暖。所以當她告別沈季倫,回到那個殘破不堪的家,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真的有天塌下來的感覺。

掀翻的餐桌,滿地的碗盤碎片,還有……客廳裏地上,刺眼的血紅和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

河茉呆楞了兩秒,有些不敢相信慢慢走近。

孩子臉朝下趴在冰涼的瓷磚地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染透,淡粉色的蝴蝶結發卡躺在孩子手邊,沾滿了刺眼的紅。地上泛著銀光的水果刀晃疼了她的眼。河茉感覺好像有人掐住自己脖子一般,呼吸困難。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發出聲音的。

“圓圓……圓圓……?”她顫抖著伸出手抱起孩子早已冰冷僵硬的身體。然而翻轉過來,更是讓她心腸俱裂。孩子的臉僵硬蒼白,雙眼緊閉,竟是一點呼吸也沒有了。

“啊!”女人悲痛地吼叫。那哭聲裏的絕望讓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

河茉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聽到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

“老婆……”

河茉擡起頭,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看向身前的男人。

劉旭堯“噗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垂著頭,痛哭流涕:“老婆,對不起……對不起……”

河茉的視線冰冷。連著整個身體都冰涼至極。她聽見自己問道:“你又吸毒了是不是?”

劉旭堯猛地擡起頭,那張曾經陽光帥氣的臉如今早已被毒品蠶食得幹癟瘦黑,多日沒有打理的胡子像雜草一樣布滿半張臉。他早已經哭得滿臉的淚水鼻涕。聽見妻子的問話連忙膝行爬過去,拉住河茉抱著孩子的手,語無倫次:

“對不起小茉,我……我也不知道……我,我吸完後就看見,就看見圓圓拿著一把刀要來殺我……我……我就……”

以前只在電視新聞上看過有人吸毒致幻殺人,卻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直以為三年的強制戒毒會讓劉旭堯重活一回,會讓這個家步入正軌。為什麽?這所有的一切要報應到圓圓身上?

劉旭堯後來又說了什麽河茉已經聽不見了。她只知道她的圓圓再也不會天天笑著喊她媽媽,再也不會有一個小小軟軟的小人抱著自己說要保護她了。淚順著顫抖的眼睫滑落而出。河茉狠狠地閉眼,雙手抱緊了懷裏的身體。低下頭,輕輕在孩子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然而懷裏的人再也不會給她回應了。

劉旭堯已經慌了,河茉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絕望到極致的蒼涼。

“小茉……”

河茉起身,輕輕把孩子的身體放在沙發上,摸了摸孩子的頭發。動作輕柔的讓人脊背生寒。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孩子的身體早已冰涼,劉旭堯會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傍晚。河茉像往常一樣輕哄著孩子入睡。

河茉轉過身的時候,眼中最後一絲光也隨著窗外的夕陽一起湮沒了……

她彎下身,從地上的袋子裏拿出新買的砍刀,笑著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你知道嗎?我今天特意買了圓圓愛吃的排骨。可是……她好像永遠也吃不到了……”

劉旭堯驚恐地睜大雙眼,眼睛隨著女人手裏的刀轉動,喉結滾動,“老婆你要做什麽?”

河茉就像沒聽見一樣自顧說著自己的話:“劉旭堯你真殘忍。剝奪了我的一切,如今,還要搶走圓圓。你怎麽忍心呢?你一刀刀往她身上捅的時候不心痛嗎?那也是你的女兒啊……”

劉旭堯涕淚橫流,痛苦地晃著腦袋,“對不起……對不起……”

“你去跟圓圓道歉吧。”河茉的聲音靜沈如水,眸光冰冷沒有溫度,“所有的這一切,該結束了。”

劉旭堯只來得及看到河茉一瞬淩厲的目光和毫不猶豫狠狠揮下來的砍刀就倒在了血泊中。

河茉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只是機械地朝著早已不再動彈的男人狠狠砍著。溫熱的鮮血濺了她一臉,順著眉骨滑落,使得整張臉越發陰森恐怖。她竟似無所覺,表情絲毫未變,像是砍排骨一樣平靜從容,而不是在……殺人。

太陽徹底沈了下去,天空中最後一絲餘光也消失不見。夜色蔓延,覆蓋了整座江城,就像漫天無邊的哀傷。

沈季倫靠坐在駕駛座裏,側頭看著樓上虛無的點。掐滅手中燃盡的煙,扔到車窗外,摔落在地面。他一直沒有離開,就這樣在車裏坐到了天黑。

雙眼酸痛幹澀,他扯唇苦笑。物是人非,物是人非……

擡起雙手,蒙住自己的雙眼,深深呼吸。

再次睜開眼時那些滿得要溢出的哀傷早已不見蹤影。他又變成了那個冷漠淡薄的沈季倫。直起身,發動車子。心裏默想:該離開了。

在車子快要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那棟樓。然而就是這一眼讓他心神劇震。猛地踩下剎車,身體由於慣性狠狠前傾。車子還沒停穩他就扯開安全帶沖了下去。

河茉雙手把著陽臺的欄桿站在陽臺外沿搖搖欲墜。

“茉茉!你在幹什麽!”沈季倫站在樓下驚慌地朝著上面像紙片一樣隨時會飄落下來的人大喊。

河茉寂靜無波的眼眸微動,看向樓下那個仰著頭滿臉焦急的人。淡淡一笑,輕聲呢喃:“季倫哥哥……”

沈季倫焦急地踱步。向來進退有度運籌帷幄的沈季倫,慌了。大驚失色,不知所措。

河茉沒有給他想辦法的時間。她看了眼暗黑的天空,忽然飄起了細雨。悶熱了這麽多天,難得的一場雨,竟是充滿了離別的滋味。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幹枯亂蓬的頭發,洗刷掉了她臉上的血跡。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帶了絲解脫的意味。抓著欄桿的手輕輕松開,單薄的身體轉瞬消失,墜落在這個冰涼的夏夜。

“茉茉!”沈季倫大吼著往前跑,目眥欲裂。放大的瞳孔倒映著女人急速墜落的身影。

天邊一聲驚雷,好似將整個天空撕開了一般。沈季倫急速奔跑的腳步驀然止住,眼中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這個夏天,他做了快四十年的夢,以一種慘烈的方式,被喚醒了……

***

河茉活動了下仰得有些酸疼的脖子。這裏還沒有多年後那樣老舊,而那些悲劇,也沒有發生。

她在一個夏夜隕落,也在另一個夏夜重生。她的人生,也不全是不幸的。

勾唇微笑,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擴大。到了最後,眼中含著點點淚光,竟是笑到直不起腰。

劉旭堯打過來電話的時候河茉已經走到了長民路。瞥了眼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她接起,面無表情:“餵?”

男人的聲音陽光有朝氣,沒有一絲被毒品侵蝕的沙啞頹靡:“小茉,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來?”

河茉頓了幾秒。是啊,這個時候她剛在飯桌上得罪了沈家三人,與父母斷絕關系,跟劉旭堯一起在外面租了個筒子房一起住。她還記得那段時間自己每天都要出來發傳單做兼職,所謂的貼補家用。那時候她是真的想要跟他好好過日子的……

“哦,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今晚我得回家,你早點休息別等我了。”河茉隨口瞎編了個理由。

那邊的人似是有些驚訝:“阿姨……給你打電話了?”

“嗯。”

“那……是好事啊。你……跟阿姨好好談,別,別惹她生氣了。”

“嗯。”

“那,我掛了。”

河茉把手機揣進衣兜。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

這個時候的劉旭堯還沒有變得面目可憎,還是一個為了她努力奮鬥的這個城市最普通的一員。體育專業畢業的他一畢業就進了一家健身會所當助教,為了能給她買鉆戒把握每個機會給學員上體能課,就為了那點微薄的課費。這時候的劉旭堯雖然有不少小毛病,可本質還是純良的,滿心滿腦都是她。只是時間這個東西太殘忍,真的會讓一個人完完全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不過既然重活一次,她必定是不會重走老路。所以,這段從一開始就不被看好的感情,是該早點結束了。

河茉邁開步子,遠遠地已經能看見碧水花園的小區大門了。

高三一畢業他們一家就從老屋搬到了這裏。也是從搬離的一刻開始,那些屬於老屋的歡笑記憶開始漸漸遠離。那些她賴在沈家吃飯,沈季倫拉著她數星星的日子,永遠的遺忘在時光裏。

順著記憶裏熟悉的路,河茉慢慢走進了小區,走向了自家那棟樓。

這個時候,媽媽一定在敷面膜吧,弟弟肯定也在房間寫著作業。至於爸爸,大概是在看電視吧。這些都是曾經最平常的瞬間。在她離開這個家,離開爸爸媽媽以後,越發的想念這些瞬間。

星光鋪滿了回家的路。河茉發現,自己的內心除了雀躍,竟多了絲膽怯。這大概,就是近鄉情怯吧。

穿過綠化的非常好的小區花園,河茉離家越來越近。然而,略顯急切的腳步卻倏然止住。河茉呆楞地看著自家樓下那輛車。

那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奧迪,只是,那個倚著車門低頭抽煙的背影,竟是讓她眼眶發酸。

男人留著幹凈利落的黑色短發,白色T恤黑色長褲將整個人襯得越發高挑修長。男人很瘦,卻不是瘦弱。白色上衣下隱約可見的肩胛骨無端讓人生出心疼。男人微低著頭,目光觸及露出的一小段白皙的脖頸,河茉淡笑。這一切,熟悉得鼻子發酸。

她屏住呼吸,再次邁開腳步。

男人聽見身後靠近的腳步聲,直起脊背,轉過身。看到身後的人,神情一怔。繼而便是略顯慌亂地趕快把剩下的半根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牽起唇線:“茉,茉茉?”

河茉凝著男人清俊好看的臉,視線投向那雙幹凈漂亮的眼眸。歪了歪頭,笑開:“季倫哥。”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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