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應該我來問你吧？”河茉笑，“這麽晚了你怎麽在我家樓下？”

沈季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視線卻是一瞬不瞬凝著女孩笑顏如花的面龐，“我聽說阿姨生病了，就買了些禮品來看望。”

河茉眉峰一凜：“什麽？我媽病了？”

“你不知道？”沈季倫微頓，“自從那天……你離開以後，阿姨就病了。”

河茉皺眉，神色自責。前世自己只顧著任性，離家後就真的不去聯系家人。所以她並不知道，媽媽被自己氣病了。

沈季倫嘆了口氣，看她自責的樣子有些無奈，“怎麽突然回來了？”

河茉擡起頭，看向他。還是她記憶裏的季倫哥哥，眉目疏朗，目光溫暖。河茉有些恍然，繼而淡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季倫哥，我做了那麽任性的事，你都不討厭我嗎？”就算現在還沒有發展到前世他說的恨，可也不至於這麽毫無芥蒂地來他們家探望她媽媽吧？

沈季倫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麽個問題。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微微低頭，聲音低緩：“我怎麽會討厭你。”

河茉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一時間兩人之間靜默無聲，只有陣陣蟲鳴。河茉右手抓著自己的衣角，擡起頭看向他。

“對不起。”

沈季倫也擡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河茉淡笑：“我那天……說的那些話，讓你不舒服了吧。”她擡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我太自私了，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就……對不起。”

沈季倫著實有些驚訝。說不清心裏那奇奇怪怪的是什麽感覺，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女孩哪裏變了。

他嘆了口氣，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我看起來像是記仇的人嗎？早忘了。”

河茉老實站著讓他摸頭，心裏腹誹：還不是記了一輩子仇？

沈季倫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所以她並沒有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有恍然，有慶幸，還有寵溺。他以為，這輩子兩人再也不會有可能了；他以為，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永遠不會有機會見光了。原來，所謂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也許，他應該做些什麽才能對得起這份幸運。

也許是有了前世的記憶，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摸頭，小時候他不知道對她做了多少次。此時看來，怎麽都有一絲暧昧在裏面。

“這麽晚了，季倫哥你快點回去吧。”河茉輕聲說道。

“好。”沈季倫彎了眉眼，“你也早點休息。”

“嗯。”河茉點了點頭就轉過身往樓門裏走。沈季倫雙手揣兜淡淡看著她的背影。

河茉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笑看著夜色中那個挺拔的人。

“我準備跟劉旭堯分手了，所以回來了。”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問題。

沈季倫呼吸一頓，微微站直了身體。

“其實仔細想想，我媽說的都挺對的。”她牽起一抹苦澀的笑，不過距離太遠，沈季倫看的並不是很清晰。

沈季倫發覺自己聲音裏有著細微的顫抖，那是糅合了期待與激動的輕顫：“你都想好了？”

“嗯。”她不假思索。

沈季倫表面風平浪靜，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因為她的話有什麽波動。若不是前世知道他對自己隱藏的心意，河茉根本不會發現他嘴角的微揚和眼眸中點點光彩。

“季倫哥。”

“嗯？”

“抽煙不好，”她輕輕笑著，“戒了吧。”

沈季倫之後每每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傻楞楞的樣子都想撞墻。他連忙點頭：“哦，好，好的。我肯定戒掉。”

“嗯，拜拜。”河茉揮手，轉身上了樓。

沈季倫一個人靠著車身，眼睛看著早就沒有人，一片漆黑的樓門，傻傻笑著。不怪他有些受寵若驚，要知道，這些年來河茉跟他說話都是疏離有禮的，更何況前陣子還鬧得那麽僵。他擡手摸了摸自己上揚的嘴角，有些失神。

***

河茉站在家門口，猶豫著不敢敲響。

媽媽要問起了，她要怎麽說？又或者，媽媽會不會還在生自己的氣，壓根不想讓自己回來？

若是以前的她，肯定不會想那麽多，毫不猶豫就敲了。可她畢竟不是曾經的她了，她的心裏，承載了多出來將近十年的沈重和愧疚。她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變成了一個平凡懦弱的人了。

前世自從自己離家出走，偷偷嫁給劉旭堯，母親就好像對她徹底失望了，再也沒有見過她。其實她一直知道，這些年來媽媽都會默默幫助自己。可她從不會親自出面，頂多是叫爸爸或者弟弟送錢給她。而她要的次數又屈指可數，堅持著所謂的尊嚴。所以這麽多年除了除夕她會回去探望，母女倆竟是再也一面沒有見過。

後來在她越發困苦的幾年，她開始有點害怕自己會徹底忘了媽媽的樣子。夜深人靜，摟著圓圓她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孝了？尤其當了母親後，這種感情越發濃重。

就在她踟躕著、糾結著的時候，房門忽然從裏面打開。河茉楞楞地擡起頭，與裏面同樣一臉驚訝的人視線相對。

“姐？”

河茉張嘴，喉嚨幹澀發痛：“小蕭？”

河蕭連忙把姐姐拉進屋，手裏要下樓扔的垃圾也不管了，撇到一邊。拉著河茉的手歡呼雀躍往屋裏拽：“爸！媽！你們看誰回來了！”

河茉被弟弟拉著進了屋，連鞋都沒來得及脫。正長身體的小夥子手勁也大，楞是把她拉進了客廳。

先從臥室出來的是爸爸，河正清。

“誰啊？”河正清邊問邊往外走，在看到自己女兒的時候楞了一下。繼而便是爬了滿臉的笑紋，幾步走上前，“茉茉？”

河茉鼻尖發酸，顫聲道：“爸！”

河正清連忙摟了摟自己的寶貝閨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旁的河蕭也笑得開心：“我一開門就看到我姐在門外了！”說著還扯了扯她的衣角，“姐，你房間我天天給你打掃著呢！回來就不走了吧？”

看著弟弟青澀俊逸的小臉滿是期待，河茉心酸，擡手捏了捏男孩滑溜溜的臉，“學習那麽忙還有空給我打掃房間吶？”

河蕭挑眉：“當然了！”

河正清搖頭失笑：“好了，回頭你們姐弟倆再聊。茉茉，來，你媽肯定也想你了。”說著拉起女兒的手，“還賭氣不出來呢！你哄哄她！”

河茉被爸爸推著進了臥室，身後的門關上，她看了眼床上背朝著她躺著的身影，一直忍著的淚刷的一下流了下來。她連忙抹了抹濕潤的臉，輕步走上前。

“媽……”

床上的人先是一僵，繼而便是冰冷的聲音：“我不是說了沒有你這個女兒嗎？還回來幹什麽？”

河茉心尖一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緊緊拉著母親的手，凝著母親的雙眼：“媽，還在生我的氣呢？”

李嵐拂開女兒的手，轉了個身，“我生氣好使嗎？你還不是一意孤行？”

河茉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裏有些酸澀。

“怎麽？這次回來是要拿戶口本嗎？”

河茉嘆了口氣，爬上床，躺在母親身後。從背後摟住她瘦弱的身體：“媽，我錯了。你別再生氣了……”

李嵐脊背一僵，有些別扭，但也沒有再推開她。

河茉偷偷勾唇，蹭了蹭母親的後背：“媽，我知道我這次做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您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好不好？”

李嵐本來還想再堅持一會兒。可她這人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更何況這還是自己捧在手心裏呵護著長大的寶貝女兒。立時心就軟了。

扯開女兒的手臂，李嵐坐起身，看了眼也跟著起身的女兒，“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一看母親態度軟化了，河茉立馬打蛇隨棍上。上前摟住母親的手臂撒嬌：“誰讓我是您女兒呢！”

李嵐戳了戳她的腦門兒：“你啊！”

“嘻嘻……”

飯桌上，河茉大口大口吃著菜。有多少年沒吃到媽媽做的菜了？還真是懷念……

“你媽這一給你做飯立馬就有精氣神兒了！你是不知道前幾天……哎呦！”

河正清揉了揉疼得發麻的小腿，瞅了眼剛踹完自己的老婆一眼，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吃飯。

河茉聞言，拿著筷子的手有些僵硬。愧疚地看著略顯憔悴的母親：“對不起媽……我……您身體怎麽樣了？都是我不好……”李嵐這回可能真是被她氣得不輕，老毛病都來打招呼了。

李嵐無所謂地擺手：“你媽體格好著呢！死不了！”

“媽！瞎說什麽呢！”河蕭皺眉看著自己老媽。

“好了好了，我胡說八道。”李嵐連忙投降，真是怕了這小子了。

河正清趕忙夾了塊排骨送到河茉碗裏，“快吃！”

“嗯。”

李嵐也給女兒夾了塊炒雞蛋：“怎麽突然就想通了？以後……你有什麽想法沒有？”

河茉擡頭，看向母親，沈吟道：“媽，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她放下筷子，“其實您說得對。如果一段婚姻讓我的生活質量變得不如以前，那麽又何必委屈自己？愛情固然重要，可物質也是必不可少的。”前世她用自己短暫淒苦的人生切切實實地驗證了這句話。

“怎麽突然就同意我說的了？”李嵐笑道。

河茉挑了挑眉：“一夜間長大了唄！”筷子戳著碗裏的米粒，“我準備找個時間跟旭堯把話說清。”

李嵐垂下眼：“那孩子本質不壞，只是你們不合適。好聚好散吧。”

“嗯。”

“哎，對了。”李嵐又笑，“今天季倫那小子還來看我了！”

河茉黑線，沒提自己在樓下遇見他的事，尷尬道：“媽，您還真是執著！”

李嵐挑眉：“你個傻孩子！季倫那小子多好？你那天那麽犯渾人家也不記仇還來看我！這麽好的小夥子可得好好把握！”李嵐哼笑，“再說了，我以過來人的眼光看，人家對你也不是沒有意思……”

“那個，媽，您做的排骨真香！”河茉趕快轉移話題。

“是吧！”李嵐沾沾自喜，“我跟你說，這燉排骨……”

作者有話要說： 我媽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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