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臨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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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芷荀的心情和天氣一樣晴好。下午,他的六叔不在,她一個人閑來無事,來到了花園裏。

上海的銀杏落葉較遲,已進了十二月,花園裏的那幾株銀杏黃葉還沒有落盡。遠遠望去,那一簇一簇絢爛的濃黃淺金在碧藍的天空裏綻放。她慢慢走近,便被那溫暖明亮的色彩完全籠罩住了視野,金燦燦的影子映滿她澄澈的明眸。芷荀裹著大衣,踩著一地的金黃漫步。明媚的陽光落滿她的頭發和臉頰,溫暖著她,也為眼前的綺麗景色鍍上斑駁陸離的流光。

就要離開這裏了,眼前的一景一物都變得彌足珍貴。回想她初次離開家鄉,到法蘭西去時,卻沒有這樣的情懷。那時候她只顧著傷心,滿心都是她的六叔,自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在意其他。

她腳步悠閑的徜徉在花園裏,一個身影攥住了她的視線,那是冷翠。她叫住了她。冷翠這時才發現她,疾步過來叫了聲“夫人”。

“冷翠,先生說那藍寶石袖扣是他丟在外面了,不幹你的事。”她笑容溫婉。

冷翠釋然地笑起來,道:“夫人,我也想著找您說這事,我記起來了,確實是那日早上先生帶了去,晚上回來很晚,第二日吳媽把先生換下來的衣物交上來時,我卻發現都是新的,並不是早上穿走的那一身,其中也沒有那對袖扣,我還想著到您臥房去找找看,可小慧姐姐說,您正在為小舅爺失蹤了的事焦心,讓我別去打擾,所以我才一時把這個事給忘了。”

芷荀的心“咯噔”一下驟停,良久,才道:“冷翠,你說什麽?”那聲音虛浮得好似不是自己的。

冷翠瞧著她驟然失魂,不知是自己說錯了什麽,反而不敢說話了,支支吾吾地囁嚅著:“我,我說,因為時日太久,所以,所以就一時想不起來了。”

“你是說,那是小舅爺失蹤時的事?那袖扣是在小舅爺失蹤的那一天丟的?”她慘白著臉,顫抖的雙手緊緊抓著冷翠的肩,用力的問。

冷翠被她嚇得流出了眼淚,哽著聲音道:“您怎麽了夫人?冷翠說錯什麽了?”

“我問你到底是哪一日?!”她大聲的質問。

“就是小舅爺失蹤的那一日。”她終於被嚇得哭出聲來。

芷荀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臥房的,她一頭紮在床上,兩手捂著頭,拼命告訴自己,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想!她只要跟六叔在一起,跟著他去天涯海角,永不分離!她只要這樣,其他的都不在乎,都不在乎!她才不要去理會那些有的沒的!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樣的事,都抵不過她對他的愛!

淚水氤氳了她的眼眸,她忽然很想見到他,聽他的聲音,感受他的體溫。她渾身虛浮,四肢好像沒了脈搏,游走在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也在逐漸消失,她需要支撐,需要他給予她力量,從前,無論發生什麽事,只要想到有他在,她就不怕。他是她的神,可以庇護她免於遭受任何苦難的神。可此刻她好害怕,好混亂,她的庇護神好似正在她的生命裏慢慢消失。

吳敏渙在那通電話被芷荀氣憤的掛斷後,後悔不疊,他不該這樣貿然行事的,如果房夫人將此刻告知房峙祖,那他可就是捅了螞蜂窩,為自己惹下了禍患。從昨日到此時,他一直處在忐忑不安的情緒中,總算盼到了下班的鐘點,換了衣服,心緒不寧的走出醫院大門。

從醫院外不遠處的一輛黑色小汽車上,走下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款款向他走來。

他一下屏住了呼吸,那女子身著窄腰豆綠毛呢大衣,腰帶斜斜的打成個蝴蝶結,一雙細跟的酒紅皮鞋撐起她挺秀的身材,發髻綰於一側,一頂苔綠色的窄沿帽上垂下一節黑網紗堪堪遮住眼睛。她在離他兩米開外的地方盈盈止步,面容不喜不怒,網紗後的眸子深斂如水,玫瑰花瓣似的唇輕啟:“你還知道些什麽?”她就這樣鬼使神差般的跑過來問他。

一見到她,折磨了他兩日的悔怕頃刻間消失無蹤,此刻只慶幸自己一時沖動撥下的那通電話。“我曾經對黑炭頭說過,我看到房先生和那個叫做趙鳳春的女戲子共同走進惠臨旅館,而黑炭頭也說過曾跟蹤他的姐夫。就在黑炭頭死前,他還跟我說過,他跟蹤過那個女戲子,我想有可能是他跟蹤時被發現了,或者幹脆就是撞見了房先生的風月之事,所以才惹怒了房先生。”他很機智,首先說明他的殺人動機。

芷荀很懼怕聽到這些,忙岔開話題:“既然你早就拿到那枚袖扣,為何遲遲不和我聯系?”聲氣裏盡是煩躁。

“因為我不敢。他連黑炭頭都能下手,還會姑息我嗎?一旦我在他那裏暴露了這種意圖,我就會很危險。”隨後眼眸裏漾出笑意,聲氣也帶了親近的意味:“顯然你沒有把我供出去,謝謝你。”

他以為他們現在已是一條船上的戰友了嗎?真是可笑!芷荀仍是一臉的沈肅,下巴微揚,目不斜視,語氣冷硬:“可如今你又不怕了?”

吳敏渙能感受到她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還不如她從前見到他時的態度好。從前她見到他,總是客客氣氣,溫婉有禮。他此刻才意識到,即使她和房峙祖因為這個分開,他也不會得到半點好處,這個女人不會因此而接近他,她只會因此而討厭他。他的心忽然有些涼,有些冷,覺得自己還是錯打了主意。“前不久,我聽說你和房先生要離開上海,我想我再不說,恐怕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說了,那你豈不是要永遠帶著你弟弟的冤屈和他在一起。”

“你憑什麽這樣肯定……”她話沒有說完又狠狠的別過頭去。

“事情還不夠清楚嗎?黑炭頭死後緊攥的手指間掛著布絲,正因如此,我才會去掰開他的手,很顯然他死前用力扯過別人的衣服……”

“夠了,我要拿回那枚袖扣,它不屬於你!”她不要聽,他的話,沒有一句不讓她嫌惡。

他悻悻然道:“我放在家裏了,那種東西我也不好成天帶在身上。”

“好,你坐我的車,我這就隨你去取。”說著淩然轉身朝汽車走去。

吳敏渙遲疑了一陣,意興闌珊的跟在了她的後面。

房峙祖守在辦公室的電話機旁,正在等著一通很重要的電話。他擡腕看了看表,時間快到了,他等的消息很快就會來了。他悠閑的晃著酒杯,那殷紅的酒液讓他產生了莫名的興奮。

電話鈴響,他慵懶的接起,卻意外的聽到了孟德安的聲音:“六爺,夫人方才出門了,我和小曹一直跟她跟到了聖華醫院,夫人在醫院門口見到了吳醫生,他們談到了袖扣的事,這會夫人的汽車已載了吳醫生去他家裏取那顆袖扣了。”

“你說什麽?他們一起去了吳敏渙的住處?!”他震驚的從椅子上彈起,聲音裏滿是惶然。

“是的,小曹的車已經跟上夫人了,請六爺示下,接下來該怎麽辦?”

“快去攔住夫人!快!”他慌了,已經不能理智的思考了,只是一心想著她不能去那裏!不能去!

“是,六爺!”孟德安被他驚惶的語氣驅趕著連忙應承,又道:“可是他們恐怕已經走遠了,半路攔下已來不及,我們只能闖入吳醫生的宅院去把夫人帶出來……”孟德安話沒說完,就聽“啪”的一聲電話掛斷的聲音。

房峙祖扔下聽筒沖下樓去,地產公司裏的職員都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他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出公司大門。

唐明哲正坐在樓下自己的福特小汽車裏等著他一同去參加一個為他而準備的送別宴,正無聊難耐,卻見他從公司大樓裏狂奔而出。他神色異常慌亂,直直的朝著自己的勞斯萊斯汽車奔過去,猛地拉來駕駛室的門,毫不溫柔的將汽車夫老楊從車裏拽了出來,自己坐進去,摔上車門,揚塵而去。

老楊被他扯了個趔趄,不明所以的站在那裏呆楞楞的瞧著他發動汽車離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用怎樣的速度趕到吳敏渙的小院。

不需要去問房峙祖什麽,只看他的臉色,唐明哲就知道有很嚴重的事情發生,他也啟動了汽車,跟在了房世矚的後面。他已開足了最大馬力,可也只能遠遠的跟住他,勉強不被他甩丟而已。

房峙祖瘋了一般的疾馳在馬路上,汽車在行駛和轉彎時不斷發出刺耳的嘶鳴,嚇得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離得老遠就讓到路的兩旁。

老百姓極少看到有汽車以這樣的速度在馬路上狂奔,驚駭的目光都探究的追隨著汽車遠去,半響回不過神來。

………………

謝君帶了兄弟老早便摸進了吳敏渙的小院,在院子裏找好位置,安置了幾顆串連的炸彈。他與一個兄弟做好一切後,悄悄躲在角落裏,等著守在院外的兄弟傳遞暗號。

守在院外的兩人隱蔽在角落裏,閑話起來。其中一個大長臉輕聲道:“殺個人幹嘛要弄出這麽大動靜,真不知道‘上面’是怎麽想的?”

另一個羅圈腿道:“昨天咱們不是沒找著那顆袖扣嗎?讓‘上面’很麻煩,所以才有了這個指示,連人帶房子全炸毀,屬於那人的東西全部毀掉,以免留下什麽意想不到的禍患。”

“知道的還挺清楚!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上面’是誰?瞞著我呢?”大長臉道。

“真不知道,我這都是聽君哥說的。”

兩人正說著,就看見一輛汽車停在了巷口,目標人物出現了,可他身邊卻意外的跟著個女人,一同朝這邊院門走來。羅圈腿道:“壞了,還多了一個,怎麽辦?”

“管他呢,沒準是相好的,一起收拾了!”

“別,我去跟君哥說一聲……”

那大長臉一把拉住他,“來不急了,別婆婆媽媽的了。”說著就學起了黃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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