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陽北機場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鐘，家鄉有著更甚於安都冬日的嚴寒，尤其是在這深夜裏。

“給你訂的酒店就在你家附近，你確定自己不要住在家裏嗎？”萬紅霞拖著行李跟在木蘭身邊。

木蘭裹著長及小腿的黑色羽絨服，口罩遮面，頭上頂著醬紅色毛線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裏，“不住家裏，應該停不了幾天就回去。等下你趕緊回家休息吧，不用陪我。”

待萬紅霞走後，木蘭重新把自己武裝起來，靜靜地搭乘電梯下樓，穿過酒店大堂，走到外面冰冷的空氣裏。她對這周邊的道路很熟悉，向前穿過一條馬路就是陽北醫科大學的北門，沿著圍墻一直走上小半圈，裏面的第一棟樓就是範何的宿舍。

她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寒夜裏，在昏黃的燈光下，仰頭看著四樓從左往右數第二個窗口，窗子裏一片漆黑，他現在應該在夢中了吧。

晚安，範何，祝你好夢。木蘭抹了一把臉上的濕涼，沿著原路朝酒店走去。

“擦——”叢強從上鋪下來打算去小解，被杵在窗邊的範何嚇了一跳，用睡意混沌的聲音罵他，“你特麽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挺什麽屍呢？！”

“我好想看見木蘭了……”

“幻覺吧，神經病！你趕緊躺下睡覺，說不定真能在夢裏見著！”叢強當啷一聲關上門去廁所放空了。

木蘭睡了個大懶覺，常年沒有規律的作息早就徹底摧毀了她堅守十幾年的生物鐘，有時間的時候她就盡量多睡一點，如果人類也可以像駱駝存水一樣在體內攢覺該多好。

洗了個澡出來，看看時間已經不適合吃早飯了。索性將長發在腦後紮了一個勺子把兒，換上一身舒服的純棉運動衣褲和平底運動鞋，不施粉黛就出門去。她覺得自己看起來仍舊像個普通的大學女生。

長羽絨服上的大帽子戴在頭上既保暖又有安全感，圍巾照例遮住半張臉，沒有手套，拉著行李箱的手被寒風割得有些疼，只好讓兩只手輪流勞動。家的地址熟記於心，木蘭仰頭順著小區裏整潔的道路尋找9號樓，然後是一單元，進了電梯按下11層。

紅姐的眼光不錯，這個小區寧靜整潔，南面緊鄰醫大一院，只需過一個路口便是開有大型超市的綜合商場，周邊吃穿用玩各種需求一站滿足。小區西北角就是陽北市知名的中山公園，假山、人工湖、大片大片的綠地和樹林，老人遛彎遛孩子的不二選擇。就在中山公園西門，是去年剛建成通車的地鐵一號線中山公園站，出行快捷方便。

木蘭站在1102的門口，突然升騰起一種近鄉情怯的陌生感，咬了咬下唇才擡手敲門。

門鎖哢嗒一聲從裏面擰開，“姐，你回來了。”百合的氣色很好，比之前豐潤了一些，眉眼間透著幾分成熟□□。

木蘭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見一疊聲的“媽媽媽媽”，一個洋娃娃似的小人兒搖搖擺擺地朝門口走過來，後面跟著笑呵呵的外婆。

“媽。”木蘭輕輕招呼了一聲，眼睛還停在那個小娃娃身上，“小米粒兒？米粒兒——”

小娃娃看到生人有些楞神兒，又張著小胳膊撲棱棱飛回到外婆的懷裏，又扭過小臉一本正經地好奇看著木蘭。

百合熟練地抱過孩子，逗著她說，“米粒兒看看誰來了？姨姨，叫姨姨。”

木蘭換上拖鞋掛好外套進屋去，把一個大箱子拖到客廳中間打開來，蹲在地上沖著小娃娃擺手，“米粒兒，過來看看，都是你的。”她幹脆就盤腿坐在地板上，撿出一個玩具仙女棒，一按開關，頂端的小燈閃爍出各種顏色來，還唱起了兒歌。

木蘭舉著仙女棒朝米粒兒擺了擺，果然奏效，小家夥掙脫媽媽的懷抱，啪嗒啪嗒邁著小步子朝姨姨跑過來。“給你的。”木蘭把玩具塞到米粒兒手裏，小姑娘張大嘴巴呵呵呵樂起來，露出八顆小白牙，還流了滿嘴角的哈喇子。

米粒兒又趴到行李箱上去翻看裏面其他的玩具，一會摸摸這個，一會兒又撿起那個看看，玩得不亦樂乎。

“姐，你還是第一次回來，帶你看看房子。”木蘭跟著百合挨個房間轉轉，典型的眼鏡戶型，中規中矩的裝修風格，南臥裏擺著好多嬰兒用品，應該是百合和米粒兒的房間，北臥的鋪蓋擺設相對簡單樸素，一定是媽媽和馮叔在住。

這會兒馮玉書從廚房出來，將一條澆汁兒鱸魚端上餐桌，“木蘭回來得正好，馬上就開飯了，楊雪你趁著熱乎趕緊給孩子挑塊好肉餵餵。”

“馮叔我來幫你吧。”木蘭跟著進了廚房。

“不用不用，你跟米粒兒玩去吧，我這還有一個湯就完事兒了。”馮玉書熟練地在廚房裏忙活，木蘭覺得他看上去狀態很好，不像是從鬼門關溜達過一趟的人。

只一小會兒功夫，米粒兒就將玩具翻了一地，正瞪著大眼睛抱著一個小海馬使勁兒地啃。木蘭就在她對面坐下，她好像和自己有一點熟悉了，或者是被玩具收買，總之這次沒有急著溜掉。

木蘭仔細地看著這個小東西，不覺間嘴角就掛著微笑，她長得真漂亮，小臉圓圓的，又白又嫩，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純凈又無辜，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讓人忍不住想湊過去親一口，“米粒兒，你好漂亮呀，你是姨姨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楊雪端著一碗和了魚肉和碎菜葉的米粥過來，用一只小勺子慢慢地餵給米粒兒吃，“我們米粒兒是不是長得有些像姨姨呀？”說著就擡起頭來笑瞇瞇地看了一眼木蘭又看了一眼米粒兒，笑意就更深了。

木蘭看著媽媽又重新燙了得體的卷發，臉上盡是安詳幸福的笑容，就覺得十分安心，看得出來最近她過得很舒心，沒有因為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而焦慮擔憂，或許她最能體諒百合的感受，所以選擇默默接受這個現實。

小米粒兒很乖，被姥姥餵飽了飯，就打著小呵欠躺在姥姥的臂彎裏一晃一晃進入夢鄉了，那邊楊雪將睡熟的小米粒放進臥室，床邊用被子遮擋嚴實，就過來餐廳一家人開飯了。

“姐，晚上我們兩個住一屋吧，讓米粒兒跟媽睡。”百合又給木蘭夾了一只蝦，客氣周到得仿佛在招呼一個重要客人。

“不了，我在附近的酒店訂了房間……這邊還有些工作，住在酒店方便些。”木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馮玉書給木蘭換了碗熱湯，“也好，住哪兒都一樣，白天有空就回家來，外頭吃的不必家裏健康，想吃什麽就跟馮叔說。”

一餐飯吃得有些客客氣氣，還沒等午飯結束，那邊小米粒兒就哇哇地哭了起來，楊雪趕緊撂下筷子跑過去看看。

“小孩子就這樣，睡長睡短也沒個準兒，一會兒就醒。”百合看著姐姐碗裏的米飯幾乎沒見少，“不敢吃飽飯了是嗎？偷懶一頓也問題不大。”

木蘭看她那鬼靈精的眼神兒，跟著開心地笑起來，這樣才像她印象裏的趙百合。

小米粒兒坐在姥姥的懷裏掛著大眼淚兒被抱出來，指著地上的玩具，“拿拿。”木蘭趕緊塞了一個娃娃到她手裏，“姥姥還沒吃飽飯，姨姨抱一下行嗎？”

娃娃被瞬間丟棄，一雙短粗的小胳膊使勁兒攀住姥姥的脖子，給了這個熱心的姨姨一個發型淩亂的後腦勺。

百合起身從楊雪懷裏抱過孩子，“剛睡醒，還沒撒完起床氣，這會兒最難對付了，還是我來吧。”

木蘭也湊到小米粒兒旁邊，伸出一只手指在她的小胖臉蛋兒上蹭了蹭，“好滑嫩。”這手感簡直比雞蛋清還軟糯，讓她不敢用力觸碰。小姑娘無辜被騷擾，不怒反笑，也有樣學樣地伸出胖乎乎粘膩膩的小巴掌在姨姨的臉上抹了兩下，逗得木蘭咯咯笑。

“她真好玩。”有個小朋友在的最大好處就是家裏永遠都不會冷場，“認識姨姨了嗎？我們做好朋友好不好。”木蘭伸出食指去鉤她的小手，她也緊緊抓住姨姨的手指頭，想了兩秒鐘，就往嘴裏送去。嚇得木蘭趕緊抽出手指，又是咯咯一陣大笑。

“以後用空就常回家陪小米粒兒玩吧，”百合故意放低聲音對姐姐說，“別再一年兩年的都見不到你的人影。”

“你換了電腦？”木蘭用百合房間裏的新筆記本電腦上網。

百合側躺在床上扶著奶瓶餵小米粒兒喝水，“拿了年終獎剛換的，是範何哥哥幫著選的。”她又提到範何，假裝不經意的語氣，餘光卻盯著姐姐的反應。果然又是沈默，到底他們之間怎麽了，一個不肯說，另一個更是不想提。

“我先回去了，晚上約了人。”木蘭站在玄關穿衣服，帽子圍巾的裹了個嚴實，“拜拜咯，米粒兒，跟姨姨拜拜。”

眼看著小米粒兒表情不對，小臉兒發紅，像是在渾身使勁，百合趕緊吆喝，“媽，快來，她要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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