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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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頂著一頭黑發的小生命,正努力地從腹大如籮的百合的身體裏擠出來,以頑強而決絕的姿態。隨著一聲沈悶綿長的低吟,新生命破殼而出,帶著與生俱來的粘白腥紅,滑落到早已汙穢不堪的床單上。

它賴以生存的臍帶還與母體相連,仿佛在向世人昭示著他們之間親密無間的關聯。

木蘭渾身戰栗,直直地看著床上這對狀態原始的母女,她從未親眼見過一條生命的誕生,哪怕是小貓小狗也沒有,是她無法想象的慘烈和震撼。

門外茫然無措的範何突然聽到一聲低啞的嬰兒哭泣,頓時整個人也徹底傻掉了,他的拍門聲蓋過新生命的哭泣,驚醒了呆住的木蘭。

“我得讓範何進來幫忙。”木蘭一時還無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但她清楚自己無法單獨應對眼前的狀況,搞不好就是兩條性命。

虛弱脫力的百合癱軟地躺在床上,已經無力反對,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似乎想暫時和這世界斷絕關系。吳燕也僵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小東西。

母親和嬰兒被一條毛巾毯隔開。

“你輕輕揉她的腹部,讓胎盤盡快排出體外,然後給我看下。”範何雖然學醫五年,但接生的經驗實在沒有,此刻他也只能按照書本上學過的知識勉強自己去實踐。

範何輕輕拍打嬰兒的臀部,查看她是否可以正常呼吸,擦去口鼻中的穢物,在距離臍根部兩厘米處剪斷臍帶綁紮斷面。而這一切,只能用吳燕從藥店買來的簡易工具處理,如有汙染就可能危及胎兒的生命。

“這裏的條件不行,只能做臨時處理,我建議你們馬上送她去醫院接受正規的治療,嬰兒也需要接受體檢和出生免疫註射。”範何的業務知識還算比較熟練。他背對著大床,在一張鋪了一次性墊巾的桌子上用醫用紗布沾溫水簡單擦拭胎兒身上的胎脂和血汙,再用棉棒蘸碘伏擦拭胎兒的臍部消毒。

“我不去醫院,就算是死在這裏也不會去!”那位剛剛做了母親的小女孩從表情到語氣統統都是不容反駁的倔強。

吳燕默默清理一切,又沖了杯紅糖水餵百合喝。看著她倆如此有備而來,看來是為了迎接這個小小的不速之客學習準備了有一陣子了。

範何笨拙地用一條毛巾毯將嬰兒包裹起來,遞到木蘭的懷裏,“新生兒還不具備調節體溫的能力,要先註意保暖。”他的理論知識顯然要比操作能力高明很多。

木蘭懷裏的小毛頭很柔軟很乖巧,她是個小女生,渾身皺皺巴巴的,此時在姨媽的懷裏已經沈沈睡去,還沒嘗到一口食物的味道。她毫不懷疑地全盤接納她的懷抱,當初的自己是否也像這樣一般來到世間,這個問題在木蘭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木蘭的雙臂有些僵硬,她生怕自己不合適的一動就傷害到這個柔軟的小家夥,她從未抱過這麽小的孩子,軟得好像一團棉絮。

“百合,跟我回家,去媽媽那裏。”木蘭說這話的語氣也是堅定而不容反駁。

“我不去!”

“不管你是否同意,我不能看著你們兩個在這裏等死。你不想去醫院,可以,但我必須帶你回媽媽身邊,只有她能夠照顧你,還有她。”這個小寶寶,自打出生還沒有被她的媽媽正眼看過。

“我不想見她。”百合的聲音低沈,卻不再那麽堅定,“她也不會歡迎我們”。

“她會的!”木蘭轉身對範何說,“你去樓下攔一輛出租車等我們。”

“回去吧,百合。”吳燕也坐到她身邊懇切地勸她,“你根本應付不了以後的狀況,你怎麽自己養活這個小東西啊,回去讓阿姨照顧你們吧。”

“我不去,媽她根本就是討厭我,”百合指著姐姐憤憤地說,“我不像這個人一樣永遠乖巧懂事,會討好別人,關鍵時刻總像聖母一樣出現,拯救世人。我就是一個既不懂事也不漂亮遭人討厭的家夥,我不想跑去人家面前給人添堵。”

討好別人?聖母?她剛剛是這麽說的嗎?木蘭震驚,原來在這個妹妹的眼裏,自己居然是這樣的形象,“趙百合,你以為我很想當聖母拯救你們討好你們嗎?若是你我換個位置你會怎麽做?不管媽的死活,也把你丟得遠遠的,自己去找個有錢人嫁了過好日子就對了是嗎?那樣的姐姐才是你想要的對嗎?”

“或者我今天根本就不該來,不該看見你不想示人的這一幕,讓你平白無故地怨恨我。百合,你現在也是一個母親了,我一直都在等著你長大,但是現在不能等了,她將強迫你馬上成熟起來,馬上!”木蘭將嬰兒放進百合的懷裏。

“姐——”百合摟著那個不谙世事自顧酣睡的小生命,“對不起。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和媽媽很像,原來更像她的人是我。”

吳燕幫忙抱著小寶寶趁著無人的夜色輕輕上樓,木蘭用一條小毯子替百合遮擋夜風,護著她慢慢挪上臺階,範何拎著行李跟在最後。

之前木蘭已經給楊雪打過電話,大致說了狀況。電話裏楊雪自是十分愕然,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快回來吧,回來吧。”

房門一開,所有人都無言相對。

楊雪走過來,泛著淚花把百合摟在懷裏,這邊百合也哭成了淚人。

“不哭了啊,”楊雪抹著百合的眼淚,“這時候掉眼淚傷眼睛。快進屋躺下休息。”馮玉書有些無措,“那個……你們先坐著,我去廚房熱雞湯。”

小嬰兒終於轉醒,嚶嚶地哭泣著,她的哭聲很溫柔,像是生怕打擾到別人。楊雪慌忙從裏屋出來,接過小寶寶抱在懷裏搖晃,“是不是餓了呀,家裏沒有奶粉怎麽辦,先兌點兒糖水吧,老馮,兌一點點糖水,別太燙。”

“我去買點兒必需品。”木蘭站在門口看著大家各自忙碌,卻總有要馬上逃離的沖動,她拉著同樣呆立在門口的範何轉身出門。

兩人去附近的商場采購了一大批嬰兒可能需要的東西,木蘭又從提款機裏取了五千塊錢塞在新生兒禮盒裏。

“你幫我送上去吧,我在樓下等你。”木蘭抱著胳膊站在夜色裏。

“是不是緊張過度?我也有點,還是覺得……她們應該去醫院比較安全。”範何陪著木蘭沿著步行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夏夜靜謐安詳,完全看不出剛剛這世間有人經歷了疾苦。

經過一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木蘭進去,朝購物筐裏放了好多啤酒,“陪我喝一點酒好不好?我們就去那兒!”

範何朝木蘭指向的方向一看,七星酒店?!

意思是她要帶他去開房?當然,這酒店絕對不是比五星級更勝二籌的,七星只是酒店的名字而已。

兩人開著電視機,坐在兩張單人床中間的空地上,啤酒和零食散放在床鋪上和腳邊。

電視畫面上廣告結束,進入午夜劇場,第N遍播出《冥劍傳奇》,木蘭又掀開一罐啤酒慢慢啜飲。

“你知道嗎?我一直都特別討厭酒,特別討厭,因為以前我爸只要一喝酒,我們家就開始雞犬不寧。”所以即便是應酬,她也只是淺嘗則輒,從來不肯多飲。“不過現在想想,可能是我們都誤會酒精了,它本身並不是壞東西,還可以消毒……小酌怡情,是人們自己把握不好分寸,借著它的名義胡作非為。”

範何覺得木蘭今天比較反常,可能是百合的事情對她刺激太大,他自己不敢多喝,心想一定要照顧好她,“酒是能讓人著迷和上癮的東西,可能是太多人抵擋不了它的誘惑。”電視畫面上剛好在播放木蘭飾演的清瞳用嫵媚撩人的姿態在引誘一名長衫劍客。

木蘭註意到範何看向電視的眼神,“你覺得我像酒?”

“你像咖啡,”範何捏扁了一只空易拉罐,“你就像是我的咖啡,給我精神和動力,也讓我上癮,但不會讓我混沌不清。”

木蘭嗤笑,她已經有些醉了,面頰緋紅,在範何眼裏卻是特別可愛,“其實我是藥水,你知道嗎?藥水!我看見誰有病了,就巴巴地跑過去給人家治病,卻不知道自己也是有毒有副作用的,不知道不是每一種病我都能治,我就是一瓶自以為是的藥水!”

範何撐起身體想將靠近木蘭的啤酒拿遠一些,“好了,今天就喝到這兒吧,下次再陪你喝,該睡覺了……”

木蘭伸出兩條細長的胳膊抱在範何的肩上,稍一用力就將自己的身體貼在他胸膛上。範何的手一抖,一罐啤酒滾落到地上,摔破拉環嗤嗤地冒著酒花。

他覺得自己身體裏的什麽力量在蘇醒、游走,“別鬧了!我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柳下惠……我也喝了酒了……木蘭?”

攀在身上的手臂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反而執拗地抱得更緊密了些,這是木蘭第一次主動擁抱他,雖然他們之前不止一次地零距離接觸,但她這麽主動自願地貼近他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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