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見你喝這麽多，我送你回去吧。”

“好。”範何瞪著一雙杏眼眼波脈脈地看著木蘭，臉上掛著顛倒眾生的醉笑。雖然走位不至於太飄忽，但腳下到底是沒了根基的感覺。

身旁偶然有車輛經過，木蘭把晃至機動車道的範何拉回安全地帶，範何借著力道矯枉過正地蹣跚至步行路的裏側，扶住一棵白楊樹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

木蘭無措地站在他身後兩步遠，她對酒後嘔吐的味道有著條件反射般的恐懼，那是充斥她十幾年人生的最驚悚的味道，這種味道往往和無休止的家庭鬧劇緊密聯系在一起，一發不可收拾。

範何也沒吃什麽東西，胃裏的空間都用來裝酒了，這會兒嘔出來的也都是液體。雖然穢物早已清空，可胃腸還是慣性地持續痙攣著，他從站姿變換成蹲下，膝蓋差點就跪在嘔吐物上。

木蘭終究不忍心，若不是因為自己範何也不至於成為眾矢之的被灌了那麽多酒，她走過去彎腰輕輕拍他的後背，一下下，一下下，漸漸就覺得他的身體平靜了下來。

範何吐了幾次口水，不拘小節地用袖口抹了嘴唇，轉頭給了木蘭一個癡癡的傻笑。看見木蘭的兩條眉毛已經擰在一起，又擡手去撫她的眉心，“你不喜歡我喝酒是不是，下次保證不喝了，一滴也不喝。”

“我不想看見你醉成這樣……”木蘭將他從地面上拉起來，頗用了點力氣。不想對方起身後一把將她抱在懷裏，撞得她一個趔趄，又連忙被對方穩穩地摟住。

乙醇的氣味還盤桓在周遭，冷風乍歇的夜裏有些安靜，一雙臂彎又緊又暖，懸在耳畔的那顆腦袋似乎也沒多麽的不清醒，“我知道，我知道了……”

走到範何家的樓下，木蘭對他說，“我就不上去了，早點休息，明天你還得回學校。”

“我送你。”清空了內存，又被夜風一洗滌，範何的酒氣基本算是醒了。

木蘭裹嚴圍巾，失笑，“說好了我送你回來的，這麽送來送去的怎麽有完？”說罷轉身就走。

後面那只小忠犬屁顛屁顛地跟上來，“就是想和你多溜達幾步，還能真讓你送我？我還算男人麽。”

“要不明天一早你送我回學校吧。”看看，剛說自己是男人，這會兒又來了。

“不送，明天我去看看百合。”

翌日打電話給百合的時候，百合說自己單位正在封閉培訓，木蘭也就不方便再去看她，姐妹倆只好約了改日再見。

在家裏逗留了三兩日，木蘭就拖著行李去東店影視城報到了。

之前都是直接試鏡、定妝、進組開始工作，這次作為主演，木蘭被告知晚上要出席一個招待投資人和文化主管部門領導的晚宴。

“不行，不行，不行，穿成這樣怎麽行。”萬紅霞剛進門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嫌惡地看著木蘭已經套上身的黑色高領打底衫和檸檬黃砍袖毛呢A字連衣裙，“你當是去跟未來公公婆婆一起吃飯呢嗎？穿得像個人民教師似的。”

“那要怎麽穿？”這已經是木蘭覺得自己在冬季最體面的一身行頭了，想來想去找不出更適合的來，“除了這些我就只有運動褲和棉外套了。”

“還是齊總有先見之明。”萬紅霞從隨身拎來的一個大紙袋裏掏出一方扁盒子，裏面是一條肉色的絲質釘珠小禮服裙，隨著紅姐的雙手一抖，輕輕地展開來沒有一絲折痕，一看就價格不菲。

木蘭蹙眉，“姐，外面零下了吧，你讓我穿短袖？”

“趕緊換上！人家餐廳裏常年的26度，冷不著你。”萬紅霞繼續抱怨，“你也就是一直接古裝戲，萬一讓你上個都市偶像劇，你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攢不出來，好意思說自己是飛鳥目前的紅人麽？趕明兒得空，我陪你買衣服去！”

木蘭妝容淡雅地坐在下首，身上穿著齊大志幫她選好的肉色小禮服裙，長發被紅姐用卷發棒處理過又松松地一縷縷攏在腦後，隨意地點綴了幾顆珠釘，與禮服上的裝飾相互呼應。鬢邊的幾縷碎發給她淡然的表情平添了幾分靈動，顧盼間都是嫵媚的神態。

席間大佬們相談甚歡，木蘭很少說話，問到她才簡單地答上一兩句。正對面坐著譚毅，木蘭沒有想到他也會出現，跟在那位聞部長身後進門時，瞥見垂立在一旁的木蘭，譚毅臉上閃過一抹不經意的笑容。

“聽說趙小姐是師大畢業的？果然是為人師表的大家風範，看你這一晚上話也不多吃得也少，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沒有盡興？”酒過三巡，聞部長的臉上霞光滿天，語調裏也滿是調戲輕浮，“來，來，來，過來坐，我倒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請教。”

目光齊齊聚攏在木蘭身上，她不得不站起身，款款走到領導身後垂手站立，“聞部長您說笑了，如果木蘭有言行不妥的地方，還請您多多包涵。”

聞部長帶來的貼身秘書迅速起身，將座位讓給木蘭，自己坐到下首去。木蘭也曾想過出來做藝人早晚會遇到這種局面，但她是寧願丟了角色也不想自己跑到近水樓臺去拱手讓那個鹹豬手有機可乘。

於是，她仍舊不鹹不淡地站在聞部長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對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毫無興趣。

習慣了女明星們恨不得老早就扒下外套撲上來了這位領導見她呆在原地，多少有些吃驚和尷尬，“呵呵，趙小姐是怕這椅子上有釘子不敢坐麽？還是怕我突然變成老虎吃了你？”隨即幹笑兩聲，周圍陪坐的人也都跟著不懷好意地訕笑起來。

木蘭不動聲色地看了譚毅一眼，後者彎著嘴角調轉目光嘬了一口茶水，沒有要幫她下臺的意思。“聞部長，在年齡上您比我父輩尚且有餘，在職位上您是國家幹部藝術界棟梁，我一個小小的演員敬畏您也是應該的。”

此言一出，在座各位都有些暗暗吸氣，敢情這小姑娘是在暗示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連閨女輩兒的主意也打，枉你還是吃皇糧的國家幹部，簡直就是假公濟私的大蛀蟲一只！縱使我再渺小也是非常瞧不起你的！

一時間氣氛有些相當的尷尬，大家連打圓場的心思都忘記了。聞部長的臉上一陣青紅，嘴角不自然地彎曲抽搐，反而是木蘭不卑不亢地站在他身後按兵不動，甚至還嫌惡地偷偷後退了那麽半步。

譚毅這會兒假裝沒聽懂地舉杯，“聞部長的確堪稱文藝界的棟梁，以後我們在座的各位還得仰仗您多多栽培，能給您做根頂梁柱那就再榮幸不過了。”眾人紛紛附和，都希望趕緊將這尷尬翻篇兒。

老家夥心想，麻蛋的，還嫌頂得我不夠狠麽？

私底下譚毅和聞部長交耳，“我的人還小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譚總哪裏的話，小姑娘挺不怯場的，將來有發展！”老色鬼暗忖，怪不得如此囂張，原來是他的人，裝什麽白蓮花，哼！

下半場木蘭就只管優雅地吃，吃，吃，反正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做個飽死鬼。偶爾擡擡頭，就看到譚毅對她意味深長地笑，那笑容就像是一帖安慰劑，仿佛在說，沒事兒，沒事兒，有我擔著，你就使勁兒作吧！

木蘭進門就踢掉靴子，將手包往紅姐手裏一扔，整個人裹著昂貴小禮服就倒在沙發裏，“可能齊總要給我放長假了，要是連累到你，先跟你道個歉！”

“怎麽滴呢？”萬紅霞湊到木蘭旁邊，看著不像是醉話啊，“出啥事兒了？”

“沒啥，我困了。”……

又隔了幾日，木蘭順利地進組報到，新戲開機，只是她從女一號袁紫衣變成了女二號程靈素。

這要是擱到別人身上肯定是相當不爽，但她是趙木蘭呢，哪是一般人。

萬紅霞看她一副缺肝少心的輕松模樣，反倒不□□心，過來捏她肩膀勸慰，“沒事啦，臨時換角色也是常有的，別放在心上。再說人家倪虹一看就比你大好幾歲，讓她演比你小的角色總是有些違和感。”

“嗯，所以呢，我是真的一點不介意啊。”木蘭專心地看著新換給她的劇本，簡直就是因禍得福，本來就不是太喜歡袁紫衣啊，總是一副擰擰巴巴的性格。程靈素就不同了，她甚至覺得金先生的這部飛狐系列除卻程姑娘就沒有什麽大看頭了。

只是飾演胡斐的男一號薛凱聽說女主角臨時易主，心裏有些失落。他和趙木蘭已經合作過兩次了，彼此也算得上是好朋友，可惜每次都做不成銀幕CP，這一次又失之交臂。

可是銀幕CP又算個毛呢？依然阻止不了倆人閑暇時候一起聊天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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