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嶺？你來找姜教授？”木蘭剛下樓，就遇到站在單元門口的陸嶺。

後者嘿嘿一笑，“沒有，我來接你，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學得怎麽樣？他有沒有兇你？”

木蘭忽然覺得這是個好笑的問題，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讓我謄抄了半天樂譜，連一個音也沒教我呢。”

陸嶺也很驚奇，好另類的教學方式，聞所未聞，“我們一起吃飯去吧，有家烤肉店挺不錯的。”

“你舅舅請我吃了白面條。”

陸嶺更加吃驚，“他做的？味道……還……湊合嗎？”

“額……相當湊合。”實際上是很好吃啊，沒那麽勉強，只是好像你不是太相信他做的東西能吃。

結果木蘭還是陪著陸嶺去了烤肉店，要了幾樣小串邊吃邊聊。

木蘭很久沒有吃得這麽多這麽飽了，她坐在陸嶺對面居然是很安心的感覺。之前她一直想逃避與他的碰面，哪怕是在網絡上，她怕自己面對他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她怕自己會不可抑制地心碎一地，結果卻全都沒有發生。

這樣留在姜信和陸嶺身邊，木蘭覺得自己像個神秘的臥底，只有自己看過底牌。她沒有惡意，別無用心，她只是好奇他們的生活，她會想象如果自己從小就留在他們身邊，彼此又會是什麽樣的生活。

“將來打算在哪裏安家？”陸嶺又遞了一小串烤魚丸給她。

木蘭覺得自己已經吃不下了，但還是接了過來捏在手裏，“安家是很遙遠的事情，我可能更適合四處流浪。”

身旁嗚喵一聲，臟兮兮的流浪小貓小心翼翼地從腳邊溜過，烏溜溜的眼珠望向木蘭手裏的魚丸。木蘭將魚丸一顆顆摘下放在一個紙盤裏，遞到小貓旁邊，它就那樣旁若無人地吃起來，一直將紙盤舔個幹凈，嗚喵地滿足一叫，轉身優雅地走了。

萬紅霞從陽北調職至安都工作，仍舊負責協調處理木蘭的演藝事務。她掛著經紀人的名頭，實際上更像是木蘭的助理，木蘭的職業安排仍舊是齊大志在拿主意。

“之前給你看的兩個本子，你更傾向哪個？”萬紅霞靠在木蘭家裏的沙發上銼指甲，“我看齊總的意思更希望你接那個袁紫衣，不過他說了，給你選擇自由。”

“那就按照齊總的意思吧。”木蘭仍舊在研究那本聲樂基礎，這部翻拍的《雪山飛狐》選在東店影視城拍攝，正好可以回陽北見見家人和朋友。只是可能這邊姜信教授的課程要暫時耽誤了。

木蘭仍在約好的時間準時去姜教授那裏謄抄樂譜，有時出現了她因為看不懂寫錯的地方，姜教授會再次用筆標記出來修改好，丟給她再抄一遍。有時她會聽到姜教授在樓下反覆彈奏自己謄抄過的曲子，那是與流行音樂完全不同的感覺，那是看似敲在琴鍵上，其實敲到人內心的聲音。

這天木蘭正在抄曲譜，恰聽見姜教授在彈奏一曲節奏緩慢恬靜，又透著淡淡憂傷的曲子，木蘭不由得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來，坐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靠著木質欄柱閉目傾聽。

那一段段音符像小溪般汩汩流出，安靜而執著地流淌開來，又如淚珠滲透至心底，不見一絲漣漪卻憂傷彌漫。直至曲終，演奏的人和傾聽的人許久都沒有改變姿勢。

木蘭緩緩張開雙眼，睫毛上帶著濕潤的霧珠。她聽見姜教授輕輕地問，木蘭，聽了這個有什麽感覺？

“是說不出口的悲傷，好像與故人久別重逢，終於得以面對，卻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和聲調開口問候，只能選擇沈默的眼淚……”

“今天就到這兒吧，再見。”姜教授緩緩起身，從木蘭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有些沈重，徑直走到二樓的書房，關上門再沒動靜。

木蘭在臺階上又坐了一會兒，希望將自己的情緒從剛剛曲調的悲傷中整理出來，她站在樓梯下面轉向那扇緊閉的門，“姜教授，過兩天我要回陽北拍戲，可能有段時間沒辦法過來了。我會和您保持聯系，這段時間謝謝您。”

門後仍舊是一片安靜，木蘭只好自己離開。

他真的是自己的父親嗎？他希望重逢的故人又會是誰？為什麽他的心裏有如此執念的悲情力量，能經年累月地幻化成這樣憂傷的曲調？

姜信聽見木蘭的道別，他將目光投向門的另一側，視線被阻隔，那張熟悉的面孔卻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裏。

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麽答應做她的老師，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下來，然而真正面對她的時候他卻退卻了，他將她丟在房間裏抄樂譜，給她書讓她自學，都是因為他無法坦然地面對那張酷似她母親的臉。

當年的楊雪也是這般年紀，若不是他母親抵死反對，也許他們現在會過得很幸福，也許也會有一個像木蘭這樣聰明美麗的女兒……

只恨曾經的自己太懦弱，一心以為音樂是他尋求寧靜的避風港，實際卻變成了埋葬他的深淵，他做得越優秀，就將這深淵挖得越深，終將永不見天日。

木蘭回到陽北時，已是深秋時節。

她直接回到了母親租住的房子，原本已經進入供暖季，這房子裏仍舊沒有一絲熱乎氣。楊雪和馮玉書在屋子裏也穿著母親自己做的棉衣棉褲，看見木蘭脫下外套，一疊聲地讓她趕緊穿上衣服別凍感冒了。

“媽，你和馮叔有時間去看看房子吧，等我拿到了片酬，應該夠錢買一間小點兒的。”木蘭穿著媽媽的棉坎肩靠在廚房門框上跟正在切菜的母親閑聊。

馮玉書將幾粒藥片吞入口中，緊接著喝了一口水，“木蘭，房子的事情不用著急，我們現在住得也挺習慣。你在外頭工作別太拼命了，身體要緊。”

“這房子冬天太冷了，你們年紀越來越大，住這麽冷會受病的。”木蘭接過母親切開準備炒菜的半只西紅柿，輕輕嘬裏面的汁液，小的時候她和百合都喜歡守在媽媽身邊討半只西紅柿吃，算是難得的水果。“咱們買個小點兒的，夠您兩人住的就行，應該花不了幾萬塊錢的。”

說了半天，還是覺得但凡花錢的事情可能還是自己親自去辦比較妥當，他們這輩子節省習慣了，想說服他們去花一筆大錢實在很難。

吃了午飯，木蘭就獨自出門去。這個季節很適合隱藏自己，外面北風獵獵，她將咖色外套的寬沿帽子罩在頭上，外加一只口罩，露出的也就只剩下眉眼額頭。

沿著熟悉的窄街道一路向南走去，沒用多久就來到了當年的中學門口。她在欄桿外駐足觀望，看見有一個班的學生在上體育課，但是代課老師不是景曉陽。口袋裏的手機響起簡單旋律，木蘭看了眼，是範何。

“餵？你是在我家安監控了嗎？怎麽我剛回來你就知道。”

電話那邊笑得甚是開心，“我只是運氣好，你不說我還不知道你已經到家了。恰好我今天也想回家看看，晚上找你一起吃飯吧。”

今天又不是周末，你哪門子的恰好想回家，要是真想回家看看有不在家吃飯的道理嗎？“我答應我媽這兩天都在家陪她吃飯的，你忙你的吧，大冷天的來回折騰什麽，明天還得起大早趕回去。”

“不吃飯就不吃飯，見面聊聊天也好。”聽筒裏傳來的聲音喘息連連，“我這都到車站了，今天下午沒什麽課。車來了……要不你過半小時在車站接我吧。”

想得還真美啊，木蘭看看時間，半小時還夠她去趟房屋中介。

小地方的房屋中介直接開在雜貨店的一角，只要賣房人給付一筆小額的費用就可以將出售信息登記在雜貨店外墻的一塊黑板上。

木蘭站在黑板前仔細地看房屋出售信息，價格似乎比四年前漲了一些，一居室的小戶型也要十萬塊以上了，還是望洋興嘆的感覺。

“看房子嗎？想買多大的？”雜貨店裏走出一個人，向木蘭介紹生意。

“隨便看看。”木蘭不經意擡頭朝那人一看，“謝益陽？”

當年高考他考砸了，和誰都不聯系，大家也都不知道這四年他在忙些什麽，有人說他去南方做生意了，木蘭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他。

看對方一臉懵然，木蘭將圍巾朝下拉了拉，對方登時咧嘴露出笑容，伸出右手食指幡然醒悟地朝木蘭指了指，繼而雙手叉腰地望著她笑。

謝益陽還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原來是班裏的體育委員，也是瘦得讓女生都羨慕的身材，如今卻發福了一些，像是懷胎五月。

謝益陽沒有叫出木蘭的名字，只是靠著小店門前的一棵老楊樹燃了一支煙吸起來，悠悠地吐出煙圈一環環隨風飄走，仿佛一去不覆返地年少時光。

“這是你家的店？”

謝益陽點點頭，“早幾年都在外面忙活來著，我爸我媽在家無聊就給他們開了個鋪子看著，賺點兒零花錢也消磨個時間。”這店面在一樓，前店後屋，還有一處私搭亂建的小院子。

“挺好的，你這是回來探親？”

“這回不打算走了，”謝益陽在樹幹上摁熄煙頭，“在咱學校那邊買了個門市，打算開個小超市。”

木蘭剛剛經過學校的時候的確看到了一處門市在裝修，“能守在家附近挺好的，景曉陽也回咱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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