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已經達到，木蘭決定接下來什麽也不做，就安靜地吃飯好了。

可她身邊的姜教授就沒那麽淡定了，一餐飯吃得心不在焉，有好幾次都錯過了和他有關的談話內容，不得不尷尬地等對方再重覆一遍。

陸嶺也相當納悶，他搞不懂平時風趣機敏、從容灑脫的舅舅緣何突然變得神思游離，當初還是舅舅主動提出來要請他的朋友們吃飯，卻沒料到他反而成了最不自在的那個。

琴詩小築的菜品以精品私房菜見長，每一道都燒得精致用心，色香味俱佳。配合雅致的就餐環境，木蘭他們吃得相當愜意舒適。

相互道別的時候，姜信教授的目光仍舊神游在木蘭身上，倒是木蘭泰然自若，禮貌地和他們舅甥二人致謝道別。

陸嶺堅持給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送至車站，並預付了車費，“本該親自去送你們的，等下要陪舅舅參加一個座談會，真是對不起。”他戀戀地站在木蘭身邊和她解釋。

“沒關系的，以後假期你回了陽北自有再見的機會。”

車子駛離視線，姜信教授轉身對陸嶺說，“幫我去和溫教授說一下，等會兒的座談會我不去了。”沒有半句解釋。

“舅舅，你是不是不舒服？”

姜教授搖搖頭，也不答話，徑自朝家屬樓的方向步行離去。

四個人占據車上兩張面對面的二人座位，打了幾圈升級，木蘭和範何總是輸，那倆甜蜜蜜的已經打到Q了，她和範何還在3上蹲著。木蘭抓起一把爛牌隨手往桌上一攤，“認輸了，歇會。”

範何和石溪換回了座位，叢強乖乖地遞肩膀過來給石溪枕著閉目休息。範何小聲問木蘭，“輸上火了？喝水不？”

木蘭搖搖頭，臉上還遮著口罩，頭倚在窗戶上怔怔地望著窗外，擺明一副懶得交談的表情。

範何也知趣地塞上耳機裝睡。

如果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楊雪在安都，和這個姜信在一起，那當時父親趙明祥在什麽地方呢？會也在安都嗎？似乎不太可能。

木蘭的奶奶是個極其愛顯擺的人，當年三伯結婚的時候帶著三伯母去了趟鄰市，她都人前人後地念叨了不知多少遍，若是父親曾經去過安都，她一定不會半句都沒提過的。

“範何，一個胎兒從受精到出生需要多少天？”

“嗯？”範何呼地扯下耳機，“你說什麽？什麽胎兒？”帥哥受到了驚嚇，花容失色，劍眉星目地盯著木蘭，仿佛要將對方看進瞳子裏。

木蘭淡淡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對面依偎著甜蜜入夢的兩個人，又輕輕地問了一遍，“我是說，一個胎兒，如果正好在預產期那天降生的，那它在母親的肚子裏要經過多少天？”

“266天，從受精卵形成的那一天開始算。”範何的小心肝兒都提溜到嗓子眼兒了，“木蘭，你怎麽了？幹嘛突然問這個？”他的眉心結了個川字，郁郁不得舒展，努力想從她平靜的神情中讀出只言片語。

木蘭轉過頭對他漠然地笑了笑，“沒什麽，我媽說我正好在預產期那天出生的，我在想怎麽會這麽準，怎麽算出來的呢。”

說完，又悠悠地轉回頭去，繼續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範何呼了一口氣，真是分分鐘就被你嚇個半死。

266天，從1月1日到9月20日一共是263天。也就是說，母親在拍攝那張照片的時候，自己應該就已經在她的身體裏紮根了，只是很可能她還不知道。

母親以前跟姐妹倆聊天的時候說過，木蘭呢，是正正好好在預產期那天足月出生的，當時有七斤六兩重，是病房裏個頭最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的，誰知道長大了反而越發的瘦了；百合呢，早產了一個月，剛出生的時候只有五斤多一點，瘦瘦小小的，眼睛都睜不開，長大了卻變得白白胖胖的……

人生就是這麽奇特，誰也不知道後來是什麽樣，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

雖然外人對母親的人品頗有微詞，說她□□，狐媚子，會勾搭男人……但木蘭從來不覺得母親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即便她也知道有很多男人喜歡楊雪，垂涎她的美貌，想接近她甚至擁有她，但母親對那些人始終淡淡地保持著安全距離，她甚至相信即便是繼父馮玉書，在父親去世前，母親與他也一定是清白的。

木蘭覺得她了解母親，母親不是那種活在別人眼中的人，不會因為人言可畏就違背內心地茍活。既然她不在乎在“亡夫屍骨未寒”就“拋棄一雙女兒”匆匆改嫁他人，那她就更不可能因為在意別人的評價而委屈自己去維持一段原本就不幸福的婚姻。

雖然木蘭不清楚母親為什麽從未提過想與父親離婚，她真的一次也沒有提過，即便是爭吵盛怒的時候也不曾脫口而出離婚二字。她的確是在努力維持著那段婚姻，除非是父親不想與她過下去，否則，木蘭覺得她至死都不會主動和父親離婚。

這也是木蘭一直無法弄懂的問題，她知道一定有著什麽她不了解的原因，充分而有力，卻一定不是人言可畏，一定不是為了她和百合所謂的完整家庭。

如果是這樣，那母親為何在懷上她的最初，與另一個男人滿含幸福和憧憬地去游覽靈境胡同這個之於愛情有特殊意義的地方。即便母親那時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也不相信母親會在前幾天剛剛和父親盡魚水之歡，隨即就轉而與另外一個男人膠漆相投。

不是不是，她了解的母親絕不是這樣的人。更何況，父親趙明祥與這位姜信教授相比，起碼從外表到學識，那都是雲泥之別。如果母親那時已經與姜教授這樣的優質男士交好，為何又會與父親在婚前便珠胎暗結懷了她？

難道是當時姜教授已經有了家室？可母親也有了父親這個鐘情之人，她不可能再特意跑去安都私會情郎……

木蘭的思緒越來越混亂，開始隱隱感覺到一絲頭疼，她努力地搖搖頭，“不對，不對，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自打剛剛木蘭沒頭腦地問了那句關於足月胎兒的問題，範何就一直憂心地偷偷看著她，她就這麽目光失焦地坐在那裏不知想些什麽，突然又癔癥似的搖頭念叨什麽什麽出問題，範何簡直要擔心得瘋掉了。

“木蘭，你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說出來，天大的事情都有我在呢，懂嗎？”範何下意識地將視線在她小腹上兜了一圈，心碎欲裂的眼神，“我只盼著你好好的，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他說不下去了，木蘭倒是剎那就了然了，想著他接下來的臺詞是不是“如果你不小心有了孩子，我就陪你去打掉，如果你一定想要留下來，我願意當你孩子的父親！”

木蘭突然恢覆正常地噴笑出來，聲音低得幾乎就只剩口型，“白癡，你該不會以為我懷孕了吧？！”

“那你能正常點兒嗎？”範何幾乎就要淚崩了，這也太折磨人了，“你如果不想嚇死我的話，就別用那種生無可戀的眼神盯著外頭看了，我幾乎就要相信世界上有鬼了。”

“如果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那還怎麽學醫？”你們醫學院裏有很多大體老師吧，還要親自上手的吧。

這會兒那倆睡覺的也悠悠轉醒，模模糊糊地聽去了一句半句，以為他倆正在聊有關醫學院鬧鬼的話題，於是叢強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說，“我給你們講一個實驗樓地下室的故事……”

“你要死啦！”石溪掄起粉拳就砸向身邊這位人作孽不可活的家夥，“不是早就說過了嗎？講鬼故事就分手！”

木蘭和範何終於站在同一陣線上，一致對外地幸災樂禍起來。

這邊都快到學校了，石溪還在生氣呢，叢強頹著一張臉跟在後頭賠禮道歉，詛咒發誓再也不講鬼故事了，連帶地下室、電梯、頂樓、老宅子這種事發地點的故事都再也不講了。

眼看宿舍就要封樓了，石溪和木蘭催那兩位不知能不能趕上回屋過夜的家夥趕緊回去，別再白白讓宿管給臭罵一頓。

“餓了吃點面包吧，我放你書包裏了。”範何臨走還對著已經站到宿舍樓門裏的木蘭叮囑著。

叢強攬過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怎麽比我這個正牌男友還操心？”

“沒轉正呢，努力努力不正常嗎？”

“你說這麽好聽呢？你是沒轉正嗎？你覺得你在試用期嗎？”

“想死啊你！”

夜色裏安靜的師大校園，兩個醫大的瘋子正你追我趕地飛奔著……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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