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楊絮過敏嗎？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薛凱的聲音在範何聽來就是挑釁般地溫柔，電影學院的學生就是會演，麻的！

木蘭擺手，“不用，不用，我戴著口罩就沒事了，每年都這樣，沒有大礙。”

“安都的春秋比較短，楊柳絮飛得也比陽北早些，過了五一最高氣溫很快就沖上30度了，夏天又特別悶熱。”薛凱旋轉方向盤的動作很瀟灑，車子在縱橫交錯的立交橋上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兒。

嘮得跟很熟似的，不就是一起拍了幾天戲麽！顯擺自己普通話標準？後排座這位都快冒煙兒了，橫豎都看司機不順眼。

路上行人很多都是短袖、裙裝打扮了，他們三人還是長衣長褲。的確有些悶熱，木蘭用手裏的地圖冊下意識地朝自己扇了兩下，薛凱那邊就迅速地升上車窗，啟動了空調。

範何用力地將耳機塞進耳朵眼兒裏，閉目靠在椅背上裝睡。

薛凱又和叢強聊了一些學醫的話題，互動也算十分友好，如果忽略範何時不時掀開一側眼皮狠瞪叢強一眼的話。好在未來的叢醫生心理素質極好，被瞪視了還能微笑地回看施暴者，讓那個裝睡的家夥感覺到了失眠一般的腦仁兒疼。

車子停在一個裝修很有古風特色的飯店門口，已經下午一點多了，“咱們先簡單吃個午飯，我再送你們去酒店休息，這裏離酒店很近了。”

“你喜歡吃什麽？”薛凱將菜單送到木蘭面前。木蘭笑著推辭，“我不挑食的，什麽都行……”

範何也舉了一本菜單，“我來點吧，她愛吃什麽我都知道。”

“我去洗手間。”木蘭對薛凱笑了笑，捎帶著又瞪了範何一眼，轉身離席。“我跟你一起。”石溪也匆匆跟上來。

“真不知道他抽的什麽風。”木蘭掬了一捧涼水拍到臉上。石溪一臉隱忍的笑，“敵人太強大，他已經慌得亂了陣腳。”

一餐飯勉強平安吃完，兩個人又為誰來結賬熱情爭執。看人家叢強多沈穩，都進行到結賬環節了還揮著筷子將最後幾尾白灼蝦收入盤中。

“我已經結完了，走吧。”木蘭很滿意自己的先見之明，從捏著錢夾杵在原地的兩人中間瀟灑穿過，成功切斷絲絲電流。

一進酒店房間，木蘭就趕忙關上門，拉住石溪的胳膊，“快快快，記事本給我看下，有電話號碼的那個……”

“嗯？”石溪好像發現了什麽重要線索，緊緊將背包抱在懷裏，“什麽情況？你先從實招來，我再考慮要不要滿足你。”

“別鬧了，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手上的動作已經開搶了，木蘭雖然人長得瘦，但嬌柔的石溪可不是她的對手，本子順利拿到。

“趙木蘭，我可是頭一次見你這樣窮兇極惡呢！”石溪怨念地一樣一樣從床上往包裏撿被木蘭一股腦倒出來的各種小東西。

“電影學院果然出帥哥哦——”石溪自言自語，“範何是很帥、很帥、很帥了，一張臉長成他那樣也就算是英俊到頭兒了，硬是要找缺點那就是不夠健壯，有點兒小白臉兒。

景曉陽呢，健壯，跟小牛兒似的，也挺酷的，但卻不夠英俊。

偏偏薛凱就什麽都占上了，人長得帥，身材又好，高高瘦瘦的但一看就是運動型男，渾身都是流暢的肌肉線條，你看他穿那件貼身T恤……”

石溪突然閉嘴，意識到自己剛剛表現得太花癡了點兒。

“石溪，我可是頭一次見你這樣芳心萌動呢！”木蘭學著她的語氣打趣她，“小心我把剛才的話轉述給叢強聽哦。”

“我會怕嗎？”石溪接過被木蘭粗魯撕去一頁的記事本，“明明他的目標是你，我只是觀眾評論員而已。但是！趙木蘭！但是！”

“有話直說！”木蘭趴在床上研究酒店電話的撥打方式和計費標準。

“為什麽好像他們三個都不是你的菜，反而是另外那個看起來比較普通的最牽動人心？待會兒我可得好好問問叢強，那個讓你方寸大亂的陸嶺是什麽人，要不你直接告訴我？”石溪繼續誘供。

木蘭放棄座機，“好呀，你盡管好好去問，我正好要出去一趟，你倆在屋裏慢慢問答，回來的時候我會敲門的。”

“你去哪兒？”石溪只得咚的一聲關門聲作答，還能去哪兒，拿著電話號碼還能去哪兒。

酒店臨街的公用電話亭，木蘭捏著剛從旁邊報亭裏換來的一把硬幣，耳朵緊貼在聽筒上，嘟——嘟——

“餵，你好——”

“……”是陸嶺的聲音，木蘭覺得自己不會聽錯，怎麽辦，剛剛準備好的那句是‘你好，請問陸嶺在嗎？’現在還要不要這麽明知故問。

“是木蘭嗎？”

“我……陸嶺，沒打擾你吧。”木蘭盯著屏幕上的計時器，握著硬幣的左手攆出一枚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往投幣的縫隙裏續費。

叮——手裏的硬幣掉到地上，她趕忙蹲下身去撿，站起來時又咚地撞上電話機，右額角傳來一陣鈍痛。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瑞德酒店的樓下，路邊還有家建設銀行，路名是……”木蘭抻著脖子看角度刁鉆的路牌。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會。”電話哢噠掛斷。

木蘭把剩下的硬幣揣進牛仔褲的口袋裏，午後的陽光更加熾熱，她將卡其色襯衫的長袖子一疊一疊整齊地卷起到胳膊肘下方。這會兒街上人不多，可能大家都還在午休。

木蘭站在報亭旁邊的樹蔭涼裏等陸嶺，口罩讓她覺得呼吸有些憋悶，剛拉下來就一疊聲打了幾個噴嚏，只好又乖乖地戴回去。

陸嶺來的比她想象還要快，他仍穿著車站遇到她時穿的那一身，軍綠色短袖速幹襯衫和米色休閑褲，腳上是阿迪達斯的運動鞋。

“就你一個人？”陸嶺跑到她面前，微微喘著氣。

“嗯，他們在休息，我……隨便出來走走。”木蘭覺得自己面頰發燙，尷尬地拉了拉口罩，一雙杏目望向陸嶺的臉龐。

陸嶺的膚色比四年前更加健康，更加像一個男子漢，他微微一笑，“那我帶你去我們學校看看吧，很近的。”

木蘭跟他並肩走在安都大學的校園裏，這裏的綠化非常好，因此木蘭更加不敢摘掉口罩。

“寒假剛開始的時候我去過一趟陽北師大，可惜沒見到你。”陸嶺的目光望著遠處的湖面。

木蘭心想，自己最後一門課剛考完就跑去東店拍戲了，竟是生生就把一次見面給錯過了，這次這麽巧遇到他，也許是上天又格外開恩將機遇還給了她。

“你怎麽沒報考安都大學，或者安都師範？”陸嶺將視線收回，落到身邊異常安靜的木蘭身上。

木蘭側頭看向他，眼角微彎，“我放心不下百合，她現在在讀技校，和我離得很近。”

陸嶺似乎了然地點了點頭。

期待相見的時候總是準備了很多話想說，真正遇到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去我宿舍坐會兒吧，外面的楊絮實在多。”

“你宿舍可以進女生嗎？”口罩上方一雙眼睛大得離譜。

陸嶺咧嘴一笑，“我們這裏單向通行，男生進女生宿舍不可以，反過來就沒問題。”還有這樣的，呵呵。

陸嶺的宿舍布局和陽北師大不太一樣，房間大小倒是差不多，左右分別擺了兩張上床下桌。上面都是床鋪，下面是衣櫃和書桌書架，每個人的空間相對獨立了很多。

陸嶺的位置在右手邊靠窗，宿舍環境要比木蘭道聽途說的男生宿舍狀態整潔許多。

“坐下歇會兒，”陸嶺搬了椅子給她，又遞過來一瓶石榴茶，木蘭做廣告的那款，她盯著瓶身上的自己看了看，對上陸嶺的視線後倆人同時笑了。

閑聊了一會兒，木蘭轉頭端詳陸嶺的書桌，想知道他平時都看些什麽書。視線卻不覺被書桌上方一幅小小的書法吸引，寫的是《詩經.鄭風》裏著名的一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字跡雋秀瀟灑，頗有風骨……等等，等等，哪裏不對？

陸嶺看木蘭突然盯住那幅小字發呆，以為是她誤會了自己正在輾轉思念某個別的女孩子，就立即解釋說，“這個，是我舅舅寫的，就是之前你在車站見過的那個。我覺得字很好看就拿來掛上了，他更擅長硬筆書法。”

對，就是硬筆書法，鋼筆……青青子衿……木蘭仔細看了看，和靈境胡同那張照片背面的筆跡如出一轍。

“你舅舅是誰？”

這問題問得陸嶺有些費解，“就是我媽的哥哥，叫姜信，是安都電影學院的教授，教聲樂的。”

姜信是誰？姜信認識她媽媽嗎？

木蘭記得陸嶺的母親，當年因為學校懷疑兩個人早戀找來雙方的家長，陸嶺母親的一番話還給木蘭留下了深刻印象，木蘭記得陸嶺的媽媽叫姜宜。他外公外婆還真有性格，自己的一雙兒女取名“將信將疑”……

“沒什麽，我覺得……字寫得特別漂亮。”木蘭想起火車站那位高高瘦瘦的儒雅先生，用灰格子手帕掩著口鼻，他也對楊柳絮過敏……心中的疑團陡然濃密起來。

“時間不早了，他們找不到我會擔心，我先回去了。”木蘭神色寥寥。

“那……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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