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好報考哪個學校了嗎？”木蘭接過一大塊蛋糕不太優雅地吃起來，嘴角唇邊沾了不少奶油。

“你還是想考安都師範嗎？”

木蘭不置可否地搖搖頭，“不知道，或許我留在陽北方便照顧家人。”不用過多解釋，她家的情況範何也知道不少。

“真的嗎？”範何好像突然有了興致，“那你留下吧，我就考陽北醫科大學！”陽北市最好的高校，985，211，全國醫學院校的翹楚。

“你父母希望你留在陽北？”

對面無聲，吃東西的動作也停歇，好像木蘭剛剛那句話是冰凍魔咒。範何的父母對他視若明珠、望子成龍，他家也就算是廠裏的普通雙職工家庭，條件一般，但劃撥給範何的資源卻是傾盡所有的，那會兒爹媽連五線譜都沒見過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沒誰一節課一百塊錢去學黑管。

這麽關註孩子的家長木蘭想都不敢想，難道他不開心？

木蘭不知道的是，假期伊始的那張寫在紙巾上的生日祝福不小心被範何的媽媽發現了，於是他的假期從一場暴風驟雨開場，整整五十天都沒消停。

範媽媽痛心疾首，一副你太讓我們失望了的臉成日籠罩在範何面前。

“之前聽過風言風語說你和趙木蘭那個丫頭走得近，我們還不相信，我們是那麽信任你，相信你是個好孩子，不會和那種人有來往……”

“你倆也不在一個班級，什麽普通朋友？那麽多學習好人品好的孩子跟誰討論不了問題？你甭找借口了，再讓我知道你和她有來往我就去找你們老師找你們校長……”

“她媽就會勾搭人，她也是一樣貨色，你還年輕，不懂這種小市民家窮丫頭的各種手段，這麽點兒大就狐媚子的丫頭長大了得什麽樣？你趁早離遠點……”

“安都醫科大還沒有陽北醫科大好呢，你鐵了心往那考是不是趙木蘭要考到安都？她這種女孩往大城市鉆能有什麽目的？你就是太善良了，沒見過心眼壞的人，到時候人家把你騙得骨頭渣都不剩……”

“咱就考陽北醫科大學，你這十八年凈念書了，生活上啥也不行，在父母身邊我們還能多照顧照顧你。陽北醫科大學又是學醫的最好選擇，就這麽定了，這件事兒必須得聽我們的！”

“你看你跟她有交往之後這成績！一落千丈！必須和她一刀兩斷啊，連說話都不行，跟她有什麽好說的是不是？要是再讓我們知道你和那個小丫頭胡扯，我就挨個找你們老師校長和趙木蘭她媽說道說道去……”

……

範何開始還回嘴反抗，後來漸漸麻木，冷著一雙眼睛看著他媽那種仿佛天塌下來了的樣子。他媽疼他的確毫無疑問，自己吃剩菜給他吃魚蝦，自己穿地攤貨給他買耐克，自己自行車輪胎花紋都磨平了也不舍得換給他買進口自行車，自己理個發都不舍得給他請音樂老師……

可這種愛不是沒有代價的，代價就是自己必須蹲守母親用愛織成的密網裏，去做一切她認為對自己好對自己有利的事情，而不是遵從自己的內心。

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有些羨慕趙木蘭。

“不說這個了，雨停了，我送你回家吧。”範何重新打包好剩下的蛋糕，“帶回去給你妹妹吃吧。”

若不是這兩天住在郊縣的外婆犯了心臟病他媽趕去探望，他還真沒法給木蘭過這個生日，他不怕母親鬧到學校去讓自己難堪，他不想傷害的是木蘭。這也是為什麽之前一直在學校和她保持距離的原因。

“謝謝你的蛋糕。”

“我的生日你陪我吃蛋糕了，禮尚往來，你的生日我也應該有所表示。”倆人同時想起那個形色莫辨的蛋糕來，不由得笑起來。

暴雨後的夜空裏，一彎朗月竟然掛在天際，從尚未完全消散的烏雲中露出清冷的光芒。範何仍舊將外衣披在木蘭肩上，自己穿著潮濕的白襯衫被夜風吹得透心涼。

一直看著木蘭跑進單元門，他才趕緊裹上外衣，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一路瑟縮地往家奔去。

“姐，對不起，我居然把你的生日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百合看見蛋糕，癟著臉一疊聲地追著木蘭道歉。

“一個生日而已，有什麽要緊。我都吃過了，你趕緊吃吧，剩下的明早當早飯。”

許是心懷愧疚，百合悶聲吃蛋糕，也沒有去問蛋糕是誰送的。

“這個給你補補身體吧，”木蘭將口服液推給百合，“先來一盒看看有沒有效果。”

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呂》劇的勞務費還沒有打入卡裏，木蘭有些著急，想打電話問問又怕不合適，輾轉著就過了十一國慶假期。

倒是她接的那個衛生巾廣告十一期間在陽北市影視頻道上檔了，一石激起千層浪，種種後果她早有思想準備，並不覺得太刺激。

那個年代生理衛生知識在公眾課堂還算是朦朧的禁忌話題，學生之間就更難以啟齒，她呼地一下沖上熒屏給數不清的觀眾展示女性用品的舒適貼心，難免被另眼相看。

連學校領導都有點按捺不住，通過班主任郭大俠找木蘭談話，中心思想就是她作為一個學生，而且還是高三畢業班的學生，不該背著學校在外面接廣告，而且還是性質比較敏感的產品。

多麽敏感？難道你老婆女兒不用？

郭大俠覺得這事兒沒那麽嚴重，努力從中斡旋，木蘭也很配合地放低姿態認錯，表示自己考慮不周，以後專心學習不再參加這種活動。於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邊剛認了錯，那邊就有新機會來敲門。

齊大志憑著木蘭登記在劇組裏的資料找到了她家，第一件事兒就是付清那一萬六千塊錢的稅後勞務費。人家是送錢來的，木蘭握著厚厚的信封把齊大志熱情地讓進屋裏。

“也沒有電話，我只好突然就跑來了，沒嚇到你們吧。”齊大志也不喝水，“等會兒十點我還要趕回去開會，跟你說個事兒，你看看有沒有意向。

還是上次那家廣告公司，有個紅石榴茶的廣告，想跟廠家推薦你，拍攝就在東店，估摸著一天就能完事兒，兩千。”

呵，三個月的生活費。怎麽辦？學校這邊剛檢討過……

心一橫，“行！”又不是違法的事情，學校就算知道了也不至於開除她，不耽誤高考就行，她需要賺錢，二伯家的債才剛還了個零頭，將來自己和百合的學費更是影子都沒有，倒是機會稍縱即逝，正經藝人也不是常常有工開的。

“木蘭就是爽快！”齊大志從真皮挎包裏掏出一部BP機，“這個你拿著用，有事兒我找你方便些。”

“齊老師我留個電話給您，是我家鄰居的，如果我不在會第一時間給您回電。”木蘭看了看齊大志手裏那款漢顯的機器，心說這一單廣告勞務費都未必買得起，“一般晚上我都在家。您夠照顧我的了，我不能這麽不懂事兒。”

“剛誇你爽快你就忸怩上了！不是新的，你隨便用用，咱們這行就怕耽誤事兒，誰都得罪不起。”齊大志揚了揚手裏的大哥大，看來是鳥槍換炮的淘汰產品，木蘭只好收下。

“姐，他是挖你的星探啊？”百合之前躲在臥室裏偷聽，人走了她才溜出來。

“算是吧，張導的助理，好像朋友挺多的，那些廣告都是他朋友介紹的。”木蘭從信封裏掏出錢數了數，又留下三千塊，餘下的一萬三重新裝回信封，“這個等會兒給二伯送去，咱就還了兩萬了，剩下的一萬再慢慢想辦法。”

百合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姐！照這個速度咱們很快就能還清欠債過好日子了！”

“傻瓜，你以為總有廣告拍呀！”

“你又會唱歌又這麽漂亮，我覺得你不輸電視上那些女明星啊，姐，幹脆你也入行得了，反正我挺羨慕明星的生活的，多風光！”百合陶醉地仰在床上，“到時候我就給你當助理，咱倆天天在一塊兒！一會兒去巴黎拍電影，一會兒去夏威夷拍廣告，一會兒去香港開演唱會，一會兒去……”

啪！一本薄薄的模擬題冊拍在百合的頭上，“一會兒去把垃圾扔了再順便買點兒菜回來！大太陽的，做夢等晚上的吧。”

“你要去哪兒？”百合見木蘭背上書包蹲在門口換鞋。

“去還錢。”

從二伯那裏出來，木蘭轉去了馮玉書家。之前她也試圖在百合冷靜下來後對她進行和平滲透和演變，可惜這姑娘軸得很，油鹽不進，就是不肯跟母親、繼父講和。木蘭覺得她還在叛逆期，暫時就隨她去吧。

木蘭在附近的商店撿質優實用的吃食用品買了兩大包拎上去，馮玉書穿著圍裙出來開門，“噓，你媽昨晚上夜班，讓她多睡會兒。你坐著，我先去把雞湯燉上。”房間小，馮玉書怕吵醒楊雪，說話都是氣流聲。

木蘭點點頭，將東西拎到廚房裏輕輕放下，轉身出來坐到馮玉書放手工活兒的大紙箱旁邊，稍微研究了一下就動手擺弄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