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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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的第一天,木蘭就感受到了濃郁的戰鬥氣息。走廊裏掛著巨大的勵志橫幅,“拼搏這一年,無憾這一生”、“笑看人生峰高處,唯有磨難多正果”、“高三高考高目標,苦學善學上好學”、“不苦不累,高三無味,不拼不搏,一生白活!”

……

太有才了,這都是誰搞出來了。

木蘭一條條饒有興致地看下去,不知不覺都晃蕩到了二班的教室門口,意識到走錯了路剛想調頭,就遇到範何從東側樓梯大步邁上來。

範何擡頭看到木蘭怔了一下,隨即就像不認識她似的輕輕繞過她進了教室。這回輪到木蘭納悶,過了一個假期而已,怎麽就形同陌路了?好像沒得罪過他呀,難道是因為自己扣留了他的好幾本覆習資料一假期都沒還?

“堵門口這麽不要臉,沒見人家都當她是空氣麽。”風涼話伴隨白眼兒飄過來,木蘭朝那張妒婦臉展示了一個極其柔媚的笑容,甩著馬尾辮朝六班的方向走去。身後是二班男生對那個至美笑容的噓聲和口哨聲,夾雜著女生們聽不清的譏諷和嘲笑。

“不是故意拖著不還的,一直沒有時間。”木蘭將一大摞書本冊子捧到範何面前。

後者剛剛一條長腿跨在自行車上,擡頭看到木蘭,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仍舊扶在車把上,“我不急用,你接著看吧,看完再給我就行。”眼神裏滿滿的內容,只是都用木蘭無法破譯的密碼寫成,探究地對視了半天還是讀不懂。

範何長腿一蹬,騎著車從木蘭面前滑過去,留下捧著沈重資料的木蘭怔在原地。多麽顯而易見地疏遠,上一次見他還是他高高興興地收下那則寫在紙巾上的生日祝福,短短幾十天而已,教人想不通。

這種別別扭扭地臉色木蘭直看了快一個月,每次不期而遇都是一副“我有千言萬語卻只得埋在心底”的表情,頹得讓木蘭心灰意冷。不就是好朋友麽,最多算得上是紅藍顏知己,怎麽就擰巴到像是離異夫妻似的。

另外,他倆第一次摸底的成績也相當不好,範何勉強留在前十名,而趙木蘭落到了年級第十二名。反而是景曉陽終有起色,竟然沖到了紅白榜的接縫處,只是編制還在白方陣營。

木蘭十八歲生日這天似乎沒人記得,除了老天爺。前幾日一直風和日麗、秋高氣爽,偏偏這一天從一大早就陰風呼號,氣溫直線下降十攝氏度,冷得路上的行人都瑟縮在還未來得及更替的單衣裏。

她和百合照常出門上學,路上百合一直抱著肩膀喊冷,木蘭把身上的運動服上衣脫給她披上。

“姐,那你不冷嗎?”百合嘴裏問著,手上卻抓緊外套裹住自己。

“跑幾步就到了。”木蘭身上只一件喬其紗的橘色襯衫,被風一吹冰涼地貼在身上。她剛跑進教學樓,雨點兒就倒豆子似的傾瀉而下,轟隆隆的雷聲也一陣緊似一陣,“生日快樂!”她苦笑著對自己說。

“生日快樂。”細不可聞的聲音從耳畔滑過,景曉陽。

此刻教室裏還沒來幾個人,面前的課桌上多了一個綠葉子圖案的長方形包裝盒。最近這東西在備考班的學生中很火,是一種名叫“大智慧腦黃金”的補品,宣稱可以增強記憶力、快速緩解疲勞。

這東西賣得很貴,一盒20支口服液要一百三四十塊錢,早一支晚一支就是十三四塊一天,木蘭自然享用不起,景曉陽也不像是會消費這東西的人。木蘭好奇地向後扭著頭看了他一眼,一本幾何習題集展開倒立在桌面上,將埋頭在另一側的身影擋個嚴嚴實實。

景曉陽鄰桌宋翔從教室後門進來,看見他趴在桌子上用書擋著自己,標準的上課睡覺姿勢,“一大早就睡?”

“哥——穩——”

補腦口服液作為生日禮物,有想法!

可是這東西就算真有作用,喝一盒也就像饑餓之人肚子裏掉了個棗兒吧,能有什麽效果。況且這禮物價格不菲,木蘭從小到大還沒有收到過父母之外的人送她的比這更貴的禮物,就算是家庭條件不錯的同學之間送生日禮物也很少超過百元,怎麽說都不太合適。

如果還給他,這盒東西最有可能的下場就是進垃圾桶,或者在某處地面上粉身碎骨。那就收下吧,畢竟他是第一個給自己送生日祝福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唯一一個。

“趙木蘭,你也開始補腦啦!”鄰桌的於慧慧扯著大嗓門有些揶揄地驚嘆,“一摸成績超過你的那幾個都喝這個哪,你早點喝就不會輸給他們了!”

“嗯,我怕再不補補就得去蹲白榜了。”話一出口,木蘭又覺得哪裏不妥,送禮物的那個人也蹲白榜呢,本想刺激挑事兒的於慧慧,不曾想誤傷了無辜之人,木蘭懊惱地將盒子收進書包裏。

這場大雨勢頭兇猛,直到要下晚自習的時候都沒有要停的意思,木蘭憂心地望著窗外的雨幕,心想百合會不會被淋濕,到了家也許又不記得趕緊換衣服,這個妹妹像極父親,從來不會照顧自己。

操場已經變成沼澤地,想必外面的路上也已經積流成河,陽北市的地下水系統向來薄弱,鬥裏區地勢低窪又是弱中之最,看來腳上的鞋子又要泡湯了。

鈴聲一響,木蘭就趕緊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景曉陽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沒有一句話地匆匆奪門而出。他這一天都在糾結如果木蘭對他表示謝意或拒絕他的禮物他該如何應對,糾結到腸子都快打結了,沒想到竟是如此輕松的局面,對方二話不說就收了禮物走人。

木蘭沒有帶傘,她已經準備好豁出去這一身行頭冒雨跑回去了。在教學樓冷清的西門口稍微一醞釀,埋頭含胸將書包護在胸前,咬牙往雨幕裏一鉆。

忽覺一片黑雲遮在頭頂,接著手臂被用力一拉,木蘭身不由己地沿著剛邁下一級的臺階拐到教學樓西側樓角的雨棚裏。這裏是通往校門的反方向,平時就鮮有人經過,此時就更顯冷清寂靜。

對面擎著一面黑傘遮在木蘭頭頂的人正是範何,眼裏仍是木蘭無法解讀的波光,裹在藏藍色中山裝款式的校服上衣裏的胸膛隱隱起伏。

這是鬧哪樣?她險些就喊出二字真言“救命”。

木蘭剛要開口,範何伸出纖長食指壓住嘴唇,神秘地示意她噤聲。小西門三三兩兩地走出來一波兒同學,若是這副場景被他們看到,絕對堪稱本年度最勁爆緋聞素材。

範何合上雨傘,廊檐上剛剛被傘遮擋的風雨撲打著吹過來,木蘭打了個寒顫。

他脫下校服上衣披到木蘭身上,木蘭搪起手臂搖了搖頭,卻拗不過那雙執著的胳膊,他緊緊將衣服裹在木蘭身上。還是很冷,待學生都走光了,範何一手拉著木蘭,一手撐著傘朝校外走去。

“去哪?”

“帶你去個地方。”傘遮在木蘭頭頂,範何的白襯衫已經被雨淋濕,粘在他瘦削的身體上,卻仍然蒸發出男性荷爾蒙的水霧。去個地方?呵,等於沒說。

去處距離學校不遠,就在一處新落成的點式樓裏。範何掏出鑰匙打開二樓的一扇門,木材和油漆的味道撲面而來,“進來吧,這是我家的新房子,沒有外人。”

木蘭還是怔在門口,什麽意思,為什麽你家沒有外人我就要進去,我們兩個好像也不是那種適合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的關系吧。

“也不會怎樣你!”範何拽著她的胳膊一用力,木蘭就站到了門裏,防盜門咣當一聲關合。這麽粗魯,還想怎樣?

木質地板還沒有上漆,露出淺白的木色,已經打磨光滑擦拭清潔。木蘭將泥濘淌水的運動鞋脫在門口,無奈襪子也是濕透的,踩出一雙清晰的腳印兒。

“沒關系,進來坐。”範何將書包放在客廳角落拐進裏間。

客廳空蕩蕩的,往哪兒坐?

木蘭試著按開墻壁上的電燈開關,卻沒有任何一盞燈點亮,房間裏僅有隔壁樓房映進來的燈光,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卻也不覺得太黑暗。只是這樣在沒有光亮的封閉空間和一個男孩兒單獨相處,還是覺得怪怪的。

螢光跳躍明滅,木蘭轉身看向光源,滿目窸窣躍動的火苗兒翩然起舞,在一個塗滿雪白奶油的蛋糕上。光亮映出一張英俊溫柔的臉,額上的頭發還濕漉漉的,木蘭嘴角戲謔一彎,水霧唰地就蒙上了眼睛。

“生日快樂。”

範何的微笑明亮勝過燭火,眸光星般閃爍。他將蛋糕小心地放在地板上,自己也順勢盤起大長腿就地坐下,擺手示意木蘭坐到對面,“別擔心,沒有你現在還不想聽到的話要說,只是想給你過個生日。”

“謝謝你。”本以為自己的十八歲就在淒風冷雨中平淡略過,居然有人為自己放了大招,好催淚,糟糕,已經決堤了。

一只大手溫柔地撫上臉頰,笨拙地企圖抹掉一條小河,“你這種反應,好像現在是表白的好機會,不知錯過了我會不會後悔。”木蘭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也是。

“別鬧了。”木蘭擋開他的手,自己三兩下抹幹眼淚,“餓了,可以吃了嗎?”

“先許個願吧。”

木蘭雙手合十,“願範何考上理想的大學”,呼地一口氣吹熄18支蠟燭。

“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考不上就怨你!”範何一雙眼溫柔地瞪她,眼皮層層疊疊的疲憊而溫柔,故意的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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