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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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這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建築,規矩的一字型樓體,大概四五層樓高,外立面拼鋪著布滿圓孔的亞灰色金屬板,看不見一扇窗戶。

正中門廊處有一個奇特的滾球型噴水池,池子裏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大理石花紋球體,直徑差不多有木蘭的臂展那麽長,看起來異常沈重,卻被水流頂起浮在池水正中做方向隨機的翻動,靈活輕盈。

木蘭從水池一側的引廊走向建築的正門,門上不見任何匾額招牌,碩大的金色旋轉門緩慢安靜地轉動。一站進旋轉門裏側,便有一股涼意撲面迎來,木蘭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時是下午兩點鐘,大廳裏沒什麽人,迎賓小姐款款走來像她鞠躬,“下午好。”

“您好,我找哈莫雷先生。”木蘭將名片遞過去。

“請您在這邊稍等。”身著藏藍色制服裙的漂亮女孩將她引向一旁的休息區。

這裏並不像電視劇中的夜總會那樣布置低俗暧昧,四壁都是大理石的墻衣和乳白色暗花紋壁紙,西洋風格吊燈還有褐色的木質沙發茶幾。

不消一會兒,女孩返回,“小姐請隨我來。”

二人搭乘電梯來到四樓,制服女孩引著木蘭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實木大門,“請進。”

木蘭站進門裏,便看到覆賽那日穿格子襯衫的哈莫雷一身銀色西裝打扮,正從大寫字臺後面笑著起身,指著對面的椅子對木蘭說,“趙木蘭小姐,我記得你,請坐。”

“您好。”木蘭沖他點了個頭,卸下書包抱在懷裏落座。

制服女孩端了兩杯褐色飲料進來,分別放在哈莫雷和木蘭的面前,然後退出去關上了房門。

木蘭低頭看著那杯熱氣升騰的飲料,心想這個就是咖啡吧,空氣裏彌漫著苦熏的芳香。她有些緊張,不知如何開口,一雙眼睛水汪汪地飄著迷霧。

“學校放假了吧?”哈莫雷優雅地啜了一口咖啡,“是不是有空來我這裏工作,如果是,萬分歡迎!”

木蘭松了一口氣,她想表達的意思竟然不費周折地就這麽敲定了,“哈先生,謝謝您。只是,我從沒做過駐唱歌手,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還請您多多指導。”說著就站起身給哈莫雷鞠了一躬。

“哈哈——”哈莫雷被她逗笑了,“你唱歌我聽過的,有實力、有天賦,至於其他的規矩很容易學,不用緊張。報酬呢,就按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一小時五十,客人打賞的都歸你。時間的話,就先上七點檔的吧,你說過路遠,太晚了一個女孩子回家不安全。”

“謝謝你。”木蘭盤算著,八點結束的話,她還可以趕上回家的公交車。

“那每周二、四、日晚上六點半你過來吧,找曹經理報到,他會告訴你具體的工作。我們這裏的歌手薪酬都是一周一結,”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五張百元大鈔推到木蘭面前,“這些算預支,買兩身登臺的衣服。”

木蘭有些尷尬地接過錢,“謝謝。”

自己一個夏天都是白衣藍裙,她的校服裙明顯比別的同學的舊好幾水,怪不得老板要先支置裝費給她。

周二的晚上,六點半,二中禮堂,陽北市第九屆中學生歌唱比賽即將開始。

陸嶺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來到禮堂門口的展示欄。

左側第二排第一個就是高中組005號選手趙木蘭,照片上的她手持麥克風展示45度完美側顏,嘴唇微抿在間奏中醞釀情緒。這是覆賽時拍攝的照片,恰逢陸嶺在少年宮參加管弦樂隊的練習,悄悄溜去聽了木蘭的“橄欖樹”。本想借機和她聊聊天,誰知她剛下場便匆匆走了。

二中的畢業班是從這個暑假開始就不再放假的,隔周休周日一天,進入高考長沖刺階段。所以即便設在假期的決賽也還是很多人想來看,算是枯燥的學習生活中少有的亮色,學校也網開一面允許在校生去禮堂當觀眾,於是有了幾百人空教室的場面。

七點鐘比賽正式開始,選手們按照門口公示的參賽序號一一登臺演唱。當004號女同學鞠躬退場時,陸嶺便開始目不轉睛地期待看到趙木蘭上臺。等待時間略長,等上臺的人卻不是木蘭,而是006號。也許是出了什麽差池,陸嶺一直耐心看完整個高中組的比賽,也沒見趙木蘭登臺。

最後公布成績的環節,主持人宣布005號趙木蘭缺席比賽,視為棄權。陸嶺有些惋惜地離開禮堂,心想是不是應該再寫封信給她問問近況,也許她還是不會回信的。

彼時,趙木蘭正在“黃粱一夜”進行她人生中第一次商業演出,賺取第一個五十塊錢。工作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需要在臺上一首接一首地唱足一個鐘,而是負責給一個藍調樂隊暖場和墊場。

第一天開工,她準備了自己比較擅長的歌曲,最終唱了“千千闕歌”、“飄雪”、“流光飛舞”這三首。都是老歌,效果卻出奇的好,居然還贏得了不少掌聲。

樂隊的吉他手兼隊長是個酷酷的大男生,一頭細碎長發,主動問木蘭下次可不可以嘗試合作一首歌,木蘭點頭應允。

“不過我只會一些簡單的流行歌曲,你們的風格我可能配合不好。”木蘭盯著他露膝蓋的破褲子和垂在身側纖長手指上鴿子蛋大小的骷髏頭戒指。

“沒事兒,我們輝哥最會帶新人了。”鼓手蹦豆兒促狹地朝木蘭擠眉弄眼,他看上去像未成年,還不及木蘭高,又瘦得像個精靈,頭上總是紮著一條花頭巾。

“我還要趕公交車,得先走了,後天見!”

夏夜的空氣溫吞混沌,公交站牌的不銹鋼柱子上模糊地映出木蘭細瘦的身影,那一抹灰暗的孔雀藍本該出現在今晚的二中禮堂,她卻為了五十塊錢折腰。

七月將盡,木蘭在“黃粱”的小酒吧已經可以駕輕就熟地登臺,點唱和小費也越來越多。曹經理想讓她加鐘到九點,這樣每晚可以拿到一百二十塊,木蘭答應考慮卻猶豫再三,稍微一耽誤就趕不上末班車了,打車又貴又不安全,要怎麽選擇……

馮玉書出院了,在家服藥休養,大哥那邊卻一日一日不見好轉。上次去看望大哥,二伯母拉著她抹眼淚,“木蘭啊,勸勸你媽媽,好歹你繼父還有房子,要不你二伯就要賣房了,我們四口可真就得睡大街了。看在我們家之前那麽幫你們的份兒上,你們再想想辦法啊……”

選擇就擺在眼前,選擇的結果就是沒有選擇!

這日照例先給樂隊暖場,有客人點了一首英文歌,恰好木蘭不會唱。客人有些酒精上腦,罵罵咧咧地糾纏,木蘭懂得忍得一時的道理,道了歉就不動聲色地立在一旁等待客人消氣了事兒。

沒曾想那個肥碩禿頂的家夥居然伸出鹹豬手拉扯木蘭,非讓她喝酒賠罪。木蘭不肯,於是糾纏升級,鹹豬手的同夥兒嘴上勸和,手上卻拉偏架,眼看就將木蘭連摟帶拽按到他們的卡座裏。

正是又驚又氣的檔口,哈莫雷突然出現了,木蘭甩開幾條纏過來的胳膊站到哈莫雷身後去。

“幾位老板別見怪,這酒我替她喝了。”說罷滿滿一杯紅酒緩緩倒進喉嚨,一滴不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誰再糾纏有誰好看。”聲音低沈,不怒而威。

“你去吧。”

木蘭趕緊溜到後場,餘驚未平。

中間休息的時候,見哈莫雷一個人在貴賓座,木蘭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剛才謝謝您。”

“坐吧。”又對服務生說,“給她來杯西柚汁。”

“假期結束就不來了?”哈莫雷側過頭饒有興致地看向木蘭。

“開學就高三了,要準備考試。”

“你成績不錯吧,考哪個學校?”

木蘭輕嘆了口氣,臉上一抹無奈的笑意,沒有回答。

“你出來唱歌是因為缺錢對麽?如果經濟上需要幫忙盡管開口,我可以先借給你。”哈莫雷燃上一支煙,“可能一筆小錢對我來說無所謂,但能幫你解決燃眉之急。我這輩子什麽事兒都做過,或許也該嘗試下做好事的感覺。”

哈莫雷自嘲地一笑,接著說,“快高考的女孩不該在酒吧裏唱歌,該安心坐在教室裏讀書,我的錢不是白給你,上了大學假期有空回來唱歌慢慢還。”

木蘭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好運氣,哈莫雷和小說電視裏的無良資本家天差地遠,簡直就是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啊,“我真的可以向您借錢嗎?”

哈莫雷一挑眉,鄭重地點點頭。

“我想借五千塊。”

哈莫雷聽到數字咧嘴一笑,“好吧,你寫個□□號給我,24小時之內就打給你。你確定不需要在後面加個零?”

木蘭拿起哈莫雷拍在桌上巴掌大的記事本,翻開一頁空白,提筆寫下:欠條

今趙木蘭向哈莫雷先生借款五千元整,兩年內還清。簽名,日期,再用簽字筆將右手拇指塗黑,在名字上按了下去。

“妃子笑。”哈莫雷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粉紅色飲料,“酒吧的新產品,幫忙嘗嘗。”

腥甜,也微苦,並不好喝。“名字很好聽。”也許是自己太老土不懂欣賞,這裏大把的人揮金如土地買醉,花錢在那些木蘭覺得不名一文的東西上,這不是她的世界,來這兒的人需要平凡中的刺激,她需要雪夜裏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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