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何用兩個指頭捏起一塊放在嘴裏，“味道不錯。”盒子捧到木蘭面前，以眼神鼓勵其嘗試。

“單獨吃都是好東西，混在一起可能有毒，而且毒女不毒男。”木蘭詭秘一笑，拒絕嘗試。

“到胃裏比這個還爛。”範何從盒子一側拈起一張迷你卡片，在木蘭湊過去偷看之前團揉在手心裏，一個拋物線射入垃圾桶。

“你不打算送我點兒什麽？”

木蘭翻開書包，從小包裝裏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投你所需。”

“至少寫個‘生日快樂’之類的吧……”

木蘭又摸出簽字筆，墊在路邊告示欄的一則尋人啟事上，寫道：“祝偉大的範何同志生辰快樂萬壽無疆！革命友人趙木蘭”

範何舉著紙巾邊走邊看，以手背擦去嘴角的蛋糕屑，將趙木蘭真跡疊好收進書包裏。

木蘭噔噔噔跑上樓，心想百合下午有兩科考試，應該晚點才能到家，可以先準備點像樣的晚飯，再炸些花生米和土豆條，晚上姐妹倆可以放松下看個午夜影院。

進門發現媽媽在，正從陽臺往屋裏收昨天姐倆洗曬出來的衣服，見木蘭回來便停下手裏的活兒，“木蘭，考完了？”純屬隨口一問，從沒有人關心她倆的成績，連家長會她家都總是缺席。

“嗯，媽你別忙了，這些我們自己來就行了。”楊雪有好些天沒來了，木蘭有些不安，“媽，你和馮叔最近好嗎？”

楊雪嘆口氣在木蘭對面坐下，“大馮最近身體不太好。”

“他怎麽了？”

“肝炎，老毛病，最近犯得緊，住了一星期院了。”

“嚴重麽？你……之前知道他有這毛病嗎？”

“知道。”楊雪攏了攏頭發，“他是個好人，人好命不好。”後一句不知說的是馮玉書還是她自己。

娘倆準備晚飯的功夫，百合也回來了，哼著小曲兒開了門，看到楊雪也在，又噤聲換上一副撲克臉直接拐進臥室裏去。

娘仨悶聲吃過晚飯，木蘭剛要起身收拾桌子，楊雪拉住她，“等等再弄吧，媽有話跟你們說。”

百合臉上有些不耐煩，但也留在桌邊沒挪窩。

“你們二伯家大哥清楊病了，可能治起來還挺麻煩，需要不少錢。咱們以前跟人家借的錢二伯和二伯母希望咱能盡快還上，好給清楊治病，這是正事兒，我也不好意思再推脫。之前因為你爸這個那個的借了幾次，加一起差不多有一萬，再有咱家買這個房子的時候從你二伯手裏拿了兩萬一直也沒還，就算不給利息也有三萬塊了。

還有你奶奶，想支了你爸的那份遺產給三伯家的大松疏通工作，說是給了錢就能進鐵路。你奶奶的錢怎麽用咱們幹涉不了，論道理這房子你爸有一半，他走了你奶奶的確有權分一些去。”

正有一搭沒一搭搓著花生紅衣的百合嘩啦將一把花生粒扔回盤子裏，負氣地朝椅背重重一靠。

“再氣也聽媽媽說完。”楊雪語氣和眼神裏滿是乞求。

“這邊大馮肝病犯了，可能還要做個手術……我這個月開始也沒工作了，正式工都一批批地下崗，我這種合同工說解聘就解聘……其實前幾個月工資也都欠著呢，大馮那邊開的錢也不多……

媽也是真沒有辦法了……媽想把這房子賣了，還了債要是還有富餘就給你倆交學費……”

“媽，你真要賣房子？”不是沒有思想準備，但真到這個份兒上，心裏還是難以接受。

楊雪一臉塵埃落定的衰敗表情，擡手搓了搓兩頰，“不想賴著誰了，想跟以前那些事兒做個了斷。回頭媽再去找個工作，興許不比原來賺的少。”

木蘭聽懂了，楊雪如果死活不拿錢出來，這邊兒也拿她沒辦法，二伯和三伯也許都還有別的渠道籌錢，可她現在過夠了腌臜日子，再不想欠著誰的了，索性割肉榨血去還清兩訖。

“馮叔那房子……住不開吧。”木蘭看了眼百合，兩個大姑娘跟繼父住一個屋，木蘭自己也沒法接受。

“你就這麽急著把跟爸有關的東西都處理了！就這麽想跟他徹底了斷幹凈嗎？！”一直沈默的百合猛地站起身，梗著脖子質問。

木蘭剛想伸手拉她坐下，百合呼地沖進臥室，大力開合抽屜的響聲，又提著一張紙出來狠狠拍在桌子上，“這房子爸留給我了，誰也別想賣！”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大32開橫格紙，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遺主（囑） 如果我趙明祥有天死了，我的房子留給我女兒趙百合，絕不反悔。——趙明祥

楊雪和木蘭都驚呆了，那上面小學生不如的字她倆都認得，的確是趙老六的手跡，但誰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份東西存在。木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著遺囑上的名字，如果爸爸不想死後將財產分給感情不合的母親，只想留給自己的骨肉，那為什麽單單有妹妹的名字。

木蘭知道自己沒有百合討人喜歡，也知道父親更親近百合，她不介意父親在她和百合之間略有親疏，她也不計較這份遺產她是否有份，但她無法接受自己完全被父親排除在計劃之外，這究竟是為什麽，為什麽單單沒有人為她考慮。

木蘭求助地看向母親，希望從她那裏得到答案，可此時的楊雪卻垂著頭呆呆地註視著地面，一言不發。

“姐，我的就是你的，咱倆就住在這兒哪兒也不去！”百合拿起那份遺囑，又回到臥室，重重地關上房門。

客廳裏的娘倆又沈默了好一會兒，楊雪慢慢起身，“我先走了，去醫院看看大馮，你鎖好門。”

木蘭徒勞地張了張嘴，終究什麽也沒說出口，只是站在那聽著母親的鞋跟嘚嘚地敲下樓去，步履沈重。

木蘭的心裏很亂，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努力找回邏輯，也許父親真就是不喜歡她這個女兒，或者父親覺得她能力更強不需要被照顧，她更願意接受後者。

她討厭父親，從心裏看不起他，她並不屑從父親手裏接受任何施舍和蔭蔽，那是因為趙明祥對她沒有盡到一個父親起碼的責任，但她無法理解為何本該心懷愧疚的父親也一樣討厭她。

她從小到大沒給父母惹過半點麻煩，自覺地荒生野長，學習成績優異，盡心照顧妹妹，全家數她穿得最差，吃得最少，卻成了最不被掛心的一個。說不失落，那是騙鬼的。

如今不管百合手裏的遺囑有沒有效，但那是父親的字跡沒錯，說明將房子留給百合是他的遺願。木蘭甘心遵從，好歹她身上流著他的血，百合也是自己的親妹妹。

房子賣不成了，母親下崗沒了收入，繼父病了需要用錢，還有上門的債主，今後的學費、生活費都沒有著落。真是前有悍匪後有追兵，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活路不多啊。手裏的飯碗在洗潔精的潤滑下咣當跌進水槽，四裂八瓣。

百合聽見聲音從屋裏跑出來，探頭一看，“小心別割破手。”“碎碎平安。”木蘭輕輕將碎片撿進垃圾桶。

“姐，那個……是爸有天喝多了非要寫給我的……不是有意瞞你……”百合討好地幫忙擦竈臺，“給我就是給你，咱倆一起住在這兒，誰也別想惦記！”

木蘭釋然地笑笑，她不屑跟死去的父親計較，她更關心明天的柴米油鹽和下學年的學費。

放假第二天，木蘭背著百合去醫院看了馮玉書。如果楊雪已經幾個月沒收入了，那之前她倆的生活費無疑就都是馮玉書出的，加之為了姐倆的安全做的那些事，木蘭覺得於情於理都應該去看看這個繼父。

馮玉書的病房是六人間，四張床上有病號，另外兩張是空床。馮玉書正躺在床上看書，書，木蘭突然想起了方木盒子裏那本《穆.斯.林的葬禮》，是他嗎？

看到木蘭跟在楊雪身後進來，馮玉書趕緊從床上坐起來，蠟黃的臉上掛著笑容，“木蘭來了。”又轉眼看向楊雪，“這裏都是肝病患者，你帶她過來幹什麽，我沒事，你們都盡量少過來。”嗔怪裏都是關切。

“馮叔，感覺好點了嗎？”木蘭將一把香蕉放在床頭櫃上。

“好多了，”馮玉書放下手裏的書，是一本《隋唐演義》，“放假了吧？明年你倆都有大考了，得繼續加油哦！”

“嗯。”木蘭還是頭一次聽到鼓勵的話。

“坐會兒就回去吧，這裏……不好。”馮玉書嫌棄地看了看周圍的空氣，“香蕉帶回去和百合吃，我不愛吃這些。你倆得加強營養，學習也是體力活兒。”說著從枕頭底下摸出兩百塊錢遞給木蘭，“拿著，不夠用跟你媽說。”

幾番推辭，錢還是回到木蘭手裏，“那我先回去了”。

“別往醫院跑了，等出院你倆來家裏玩。”馮玉書沖走到門口的木蘭揮手。

木蘭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轉念走到護士臺，“你好，我是19床馮玉書的女兒，我爸的主治醫生現在在嗎？”

小護士低頭在一本簿子上查了一會兒，“李醫生這會兒應該在辦公室，你直接過去就行。”

“麻煩你，李醫生的全名是？”

“李玉霞。”小護士爽朗地回答。

“謝謝。”

木蘭攥著那兩百塊錢，也沒搭公交車，六七裏地的路程就這麽頂著個太陽慢悠悠往家走。李醫生說，“患者的肝硬化已經導致嚴重腹腔積液，我們醫院技術條件有限，只能保守治療，放積液加註射白蛋白，有條件最好轉去市裏大醫院治療。不排除後期引發嚴重的並發癥或者發展成腫瘤的可能，到時候可能除了肝移植就沒有別的辦法可用了。”

木蘭的背汗濕了一片，進門就抱著書包鉆進小臥室去，坐在馮玉書給母親裝起來的小木床上，伸手掏出那張名片——“黃粱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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