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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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木蘭很少來廠區東側的農貿市場,她家樓下有個兩小時迷你早市,早起一刻鐘便夠買足半個星期的蔬菜瓜果,這次特意趁周末過來和百合一起采購些毛巾、牙膏、衛生紙之類的生活用品。

大堂哥趙清楊的家電修理鋪子就在市場南門入口的右手邊,木蘭和百合特意繞到南門打算順路看看他。趙家這一代的哥哥姐姐們,就數這位二伯家的大哥對她倆親近些,平日裏見得不多,但遇上了總是笑呵呵的。她倆上小學那會兒,每次遇到大哥都有冰棍雪糕小零食吃。

大哥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走起路來跛得厲害,書讀得也不多,但修家電是把好手,鋪面不大但生意興隆。他對誰都笑呵呵的,脾氣好手藝好誠信經營,小到收音機大到電視機,誰家有需要都愛找他給修。

可這大周末的,鋪子裏卻拉了簾子歇業,百合探頭問旁邊賣糕點的老伯,“大叔,這鋪子的哥哥今天怎麽沒開業?”

“誒呦,他可有日子沒來了,說是身體不好要休息一陣子。”

木蘭和百合面面相覷,倆人稍微一商量,決定買幾樣時鮮的水果去二伯家看看大哥,反正他家就住農貿市場背面第一棟樓,近得很。

倆人站門口敲了半天門沒見有人應,百合說,“姐,該不是記錯門兒了吧?”“不會的。”木蘭篤定是這裏,正月裏趙老六酒後傷人她來借過錢,門上的對聯福字她記得清楚,當時在門外醞釀了好一陣才好意思叫門。

“可能是家裏沒人。”姐妹倆失落地往外走,剛到單元門口,遇上了從自行車上下來的二伯。

伯伯侄女間簡短寒暄,木蘭和百合邊跟著二伯進屋邊詢問大哥的情況。

“唉,月初突然就開始發燒、腿麻,到醫院一檢查說是脊髓炎,住院這些天了也沒太見好。”二伯苦著一張臉,勉強撐著浮腫的眼皮,“你二伯母和你姐這會兒在醫院陪著呢,我這回來拿點換洗衣服。你倆怎麽跑來了?”

“那能治好麽?”

“大夫說過兩天給上一種新藥試試,進口的,一片藥就……”趙明貴朝兩個侄女豎起一個指頭,想抱怨一下價格太貴,又突然覺得說這些不合適,“希望能有效果吧。”

木蘭拉著百合起身,“二伯,這些水果你幫我們帶給大哥吧,我倆改天去醫院看看他。”

“姐,你說這下二伯家是不是得花很多錢啊?大伯母也沒空做生意了。”百合蹙著兩道眉,“咱家……是不是還欠二伯家錢呢?”

“光我去借過的就六七千吧,別的還不知有多少……希望大哥能快點兒好起來吧,明年紫薇姐上大學也要花錢的。”木蘭想著自己的學費也沒有著落,心裏的大石又朝下墜了墜,聽老師們閑聊說,明年大學招生可能會改革,大學學費可能要大幅上漲,真是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自家門前的雪都堆得快推不開門了,更別提有空去掃別人家門口的了,木蘭和百合眼前的主要任務是準備20天以後的升級考試,接著就雙雙升入畢業班了,要頂的壓力可想而知。

趙木蘭進入歌唱比賽決賽的好消息是郭大俠在周一的班會上宣布的,高中部僅有她一人獲此殊榮。大家齊齊鼓掌祝賀的時候景曉陽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冒出一句,“來一個!”於是引出了一群起哄架秧子的“來一個”。

木蘭回頭飛了一記眼刀子,景曉陽假裝中刀的姿勢伏倒在課桌上不再出聲。

緊跟著好消息的不算好的消息是,決賽要在期末考試結束後進行。木蘭的第一反應是她的重要聽眾可能因為放假就不在現場出現了。近來她躺在床上準備睡覺前總是在反覆考慮如果進了決賽選唱哪首歌合適,不展示技巧,不突出特長,不取悅評委,她只想找那麽一首歌和他分享,和他共勉。

六月底的一天,下了晚自習的木蘭走到樓下,遠遠就看到楊雪和奶奶站在單元門口說話。她心裏納悶兒,這倆人怎麽都不上樓,跟這嘮上了,難道是奶奶嫌六樓太高?

“……我真不是逼你,我這也是沒辦法了,老五兩口子天天跟我鬧騰,說讓大松進鐵路的機會就這一回,錢送不上去以後就再也沒有端鐵飯碗這種好事兒了……你說我這當奶奶的……老趙家就這麽一個全須全尾的大孫子……要不你先跟大馮商量商量?”老太太一頭白發愁得稀稀落落的,不知是半哈著腰做低姿態還是駝背,身體不自然地朝前傾著,等待楊雪開口。

“我們倆手頭真沒有這麽多錢,我知道這房子有您一份,可我賣了房子這倆孩子就沒處落腳了,我要是有錢我不會不拿的。老六在的時候欠下的錢我也一直在還,二哥前兩天還找過我……”楊雪的聲音裏都透著愁悶,“大馮身體也不好,總得吃藥看病,也沒攢下錢來。”

“媽以前也沒少幫你們兩口子,媽心裏知道是老六不好,不怪你……唉,你再幫忙想想辦法,媽也就最後求你這一回,孩子的將來是大事兒,我怕我給大松耽誤了,一耽誤就是一輩子……”

木蘭站在暗處,把奶奶和媽媽的話聽得七七八八,她大概聽懂了奶奶是想要屬於她的那份遺產,用來給趙清松托關系找個體制內的好工作。她也知道媽媽沒說假話,看來二伯也為了給大哥看病來要過債了……錢,又是錢,她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錢,最不缺的就是上門的債主!

等奶奶和楊雪又碎碎念拉扯了一番,兩人都灰心喪氣地分別朝兩個方向走了。木蘭這才從暗處走出來,摸上樓去。

“姐,你才回來?媽來過了,走了一會兒了。”百合揚手指了指廚房,“媽做了包子,給你留的在鍋裏。”

木蘭卸下千斤重的書包,頹然地在客廳椅子上坐下來,她此刻毫無胃口,龍肉也吃不下,只想安靜呆會兒。

為什麽老天不能再給她點兒時間,等她大學畢業了,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把欠下的債都還上。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大哥的身體和趙清松的工作機會都等不了,所以二伯和奶奶也等不了了。

難道,就只剩賣房子這一條路了?

過了升級考試,就是暑假了,本來這是學生生涯裏最值得慶祝的長假,日高天晴,閑淡悠長,可趙木蘭卻輕松不起來。

“發揮不好?”範何跟在木蘭身後,錯過了回家的路口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最後一科已經考完,老師們交代了假期註意事項就放虎歸山了,不管考得怎樣,大家都是一副輕松的面孔。

“沒——事,這又不是高考,就是練兵。”不知情者仍然試圖安慰,可拍來拍去都不知道馬屁股在哪兒,旁邊還是一張呆冷的臉孔,生無可戀的表情,和頭頂這片山雨欲來的天色遙相呼應。

“範何,有人找你。”半路殺出的胡咬金,胡楚楚生生擠進範何和木蘭中間,短胖肉指指向斜後方。木蘭下意識順著指引望去,是虞潔,荷裙飄飄,柔骨仙風,正頷首等在花壇邊。

頭頂傳來轟隆一聲悶雷,配合周圍四起的哄聲。“祝你好運。”木蘭促狹一笑,臉上泛出活氣兒,邁開長腿徑自走了。範何立在路邊有些無措,去追這個顯得不禮貌,去會那個又情非所願。

猶豫了一秒鐘他決定維持懂禮貌的好習慣,跑過去見虞潔那三五步他一直扭頭看木蘭的背影,這個剛從他那順走一本最新版英漢詞典的鐵石心腸竟然一直後腦勺對著他,一點都不好奇她找他幹嘛?

原來是虞潔要送生日禮物給他,一個包裝精美的方盒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不輕不重。

“謝了。”有禮貌的好學生轉身就走。

“你不想知道是什麽嗎?”嬌嗔酥綿。

範何擡手稀裏荒啷猛搖幾下,聽聲辨物失敗,虞潔一副遭雷劈的表情,她昨晚畫了一個多小時@#¥%……

不消一條街的功夫,範何追上了木蘭,揚了揚手裏的盒子,“我的生日禮物,你猜是什麽?”

“吃的?”

範何當她心裏反酸故意亂猜,三兩下撕掉包裝,倆人一齊朝裏看,頭發挨著頭發,木蘭咬著嘴唇強忍勝利微笑。

盒子裏一坨形狀莫辨的蛋糕樣食物,雜糅著紅白黑桔粉等繽紛色彩,糊得盒子內壁到處都是,山河破碎、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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