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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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個電閃雷鳴的周六,家裏發生了爆炸性事件,可周日下午木蘭還是頑強地去參賽了,她隱隱希望自己可以進入決賽,站在二中的禮堂上將心裏的聲音唱給陸嶺聽。

她甚至還夢見決賽時伴奏帶卡帶了,陸嶺自告奮勇地擎著小提琴給她伴奏,當倆人正在低拉輕唱、琴瑟和鳴中深情對視時,頭頂那個藍胖子叮裏當啷地敲破美夢,木蘭呼地從床上坐起來,雙頰發燙。

話說她穿著白襯衣和校服裙,背著那個洗得泛白的杏色帆布大書包,在744路公交車上晃蕩了9站地,終於滿身是汗地邁進少年宮大廳的時候,就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各個學校選派的參賽學生都擠在大廳裏等候,幾乎所有的選手都盛裝出席,最不濟也穿上了平日裏好看的衣服並且化了淡妝,有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互相檢查著服飾和妝容。男選手們也在形象上下足功夫,一半以上都穿著西裝,有的明顯不合身,還綴著誇張的羽毛亮片,很像從婚慶公司租來的。

木蘭呆立在衣香鬢影裏,仿佛自己是一場西洋景中公侯伯爵們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隨從,她掏出紙巾輕輕擦去額角的汗珠,下意識地整理著襯衫上的鈕扣。

身前一個鋪拉拖曳的身影閃過,居然是一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小心地提著層層疊疊的裙裾,她身後還有一個肥碩的中年女人手裏拿著雪白頭紗緊跟著也從木蘭前面擠過去。

木蘭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讓開路,誰知又是一聲嬌嗔,“哎呀,踩我裙子了!”趕忙回身閃躲,原來是不小心踏上了一襲珠光紫色晚禮服的裙尾。

“對不起。”木蘭趕緊閃身到角落,長長籲了一口氣。

許多選手的身邊還圍著家長或指導老師,整理服裝,補妝,餵水……

相比之下,木蘭覺得自己太不上心了,就這還進決賽呢?估計那條裙子是白買了。

“趙木蘭!”同校的高三年級師姐魯愛冰擠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你!”

木蘭尷尬地笑笑,雞立鶴群的打扮,的確不是一般地顯眼。

魯師姐今天穿了一身幹練簡潔的連體衣,酷酷的金屬色澤,削肩袖,露出好看的肩膀和細長的脖頸,腳上是同色的坡高跟運動鞋,動感十足,她一定是選擇演唱擅長的輕搖滾類歌曲。

“你今天唱民謠,還是校園風?”魯師姐輕輕甩頭,紮成馬尾的細碎小辮兒和兩片橢圓熒光形耳環隨之晃動,頗有明星風範。

“額……算是。”

幸好組織活動的老師及時來叫大家抽簽入場,化解了木蘭的尷尬。

“姐,都忘了問你,比賽怎麽樣了?覆賽什麽時候?”周六的早上,姐妹倆一起擠在小廚房裏弄早餐,百合慢慢將胡蘿蔔切成細絲,刀法日漸熟練。

“今天下午,我還以為自己沒戲了呢,他們都打扮得好隆重。”木蘭想起那天的婚紗和晚禮服配合走調的歌聲,不禁莞爾,提著筷子輕輕攪動鍋裏的面條。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挺無聊的,我賽完了就回來,快期末考試了,你也得上點兒心。”這一來一回,多一個人就得多花兩塊錢車費。

覆賽是三十進七,有了初賽時的經驗木蘭便不再對自己的裝扮妄自菲薄,仍舊白衣藍裙,素顏上陣。

一曲婉轉不羈的《橄欖樹》隨著她空靈悠揚又內力十足的清澈聲線緩緩流出,未經修飾的唱法恰好迎合了歌曲本身所表達的對自然和自由的深切向往與追求。與其他追求演唱技巧卻缺乏感染力的參賽者不同,趙木蘭的演唱情感充沛,聽者會不由得想讀懂她或高亢或低吟背後的故事。

連組委會請來的幾位專業評委都在私下交流,這孩子各方面條件真不錯,如果能接受專業的聲樂訓練,應該有更好的發展。

木蘭返回臺下的座位取書包,一個穿花格子襯衫的男人突然坐到她身邊,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悄聲說,“趙同學,我朋友經營一家店,每晚上需要駐唱歌手表演,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兒唱歌?時薪五十元。”

“時薪是指一小時的工資?”木蘭沖著最後這句話接過名片——“黃粱一夜”,哈莫雷,後面是電話和地址,“抱歉,我住得遠,不方便在您這裏工作。”住得遠不假,但不是最主要的問題,“黃粱一夜”是陽北市最出名的歡夜場,要不怎麽連偏遠郊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未成年中學生趙木蘭都聽說過呢。

在哪兒聽說的來著,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傳言前任廠長在那有幹股還長期包養了一個伴舞女鬧出作風問題,這些都是在他被雙.規之後傳出來的。亦或是平日裏大人們開玩笑揶揄對方都喜歡提到這個神秘的名字,像是一跟這裏扯上關系,就連齷齪之事都變得高大上了似的。

“沒關系,你再考慮下,如果假期有時間也可以跟我聯系。”男人並不糾纏,顯得彬彬有禮,“時薪是指一小時的工資,不包含客人點唱付費和小費,都算上差不多會翻倍。”

“嗯,謝謝你。”木蘭臉上波瀾不驚,心裏卻波濤洶湧,原來唱歌還能賺錢,而且還賺得這麽容易,該不會是騙子吧,“黃粱一夜”!還是不要做黃粱美夢了。

哈莫雷目送這個高挑漂亮的女孩離開,他常常混進各種學生性質的演藝比賽物色目標,大多年輕女學生都對玩著就賺了錢的游戲沒什麽抵抗力,“黃粱一夜”也需要這種年輕又廉價的表演者,而且其中的不少人做著做著就自願轉至更能為黃粱賺錢的崗位。

拒絕機會的女孩通常是家教嚴格,缺乏主見的乖乖女,但這個女孩子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尤其當她看向你的眼睛時,似笑非笑的表情充滿防禦的誘惑。他自覺閱人無數,卻不能一眼看透這個女中學生的心思,有點意思。

木蘭把那張名片小心地收入書包內側的夾層裏,一小時百八十的收入對她來說不是沒有誘惑,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自己能早日真正獨立起來,而真正獨立的根源就是經濟獨立。但她清楚現在什麽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決不能因小失大,在朝陽升起之前,她知道自己還有一段夜路要小心翼翼地走過。

回到家,看到百合正趴在書桌上用功,她的心裏踏實許多。百合怕熱,才六月中就開著風扇吹風,老舊的扇葉吱吱嘎嘎地推送著溫吞的暖風,並不讓人感覺舒爽。

“姐,你猜剛剛誰來了?”

木蘭瞥見書桌上的一本補習筆記,“範何?”

“是啊!他來給你送筆記,他居然連字都寫得那麽好看,怎麽什麽優點都能讓他一個人占去呢?”犯花癡的百合捧起筆記本抱在胸前,“雖然咱倆約法三章未經對方同意不得帶任何人回家,但我不介意你帶範師兄回來一起學習、一起進步。”

“你放心,以後他不會再來了!”木蘭沒有想到範何居然跑到她家來送筆記,顯然是醉翁之意。

“別啊,姐,人家好心好意地幫你提高成績,你可不能恩將仇報。”百合突然又想起什麽,放下筆記蹦進廚房,“對了,今晚咱有餃子吃,蔡姨剛送來的,還熱乎著呢,豬肉韭菜餡兒。”

“姐,老師說學校暑假要開一個體育加試集訓班,中考不是得加試體育麽,你說我要不要報?五十塊錢。”百合怯怯地攤開一個巴掌。她不像姐姐那麽擅長運動,平時體育測試各種的不及格。

“報吧,跟著老師練還能上心點兒。”木蘭對妹妹的正事一向支持,“這個加試成績還要記入總分的,你現在這成績懸懸乎乎的,每一分都得爭取。嗯,順便還可以減肥——”

“那……你去跟媽說?”

“嗯,錢不用擔心,這個月還有結餘,應該不用額外要。”

百合呼地松了口氣,“姐,你說你明年上了大學我怎麽辦呀?”

“我不是沒想過這個,如果你不肯跟著媽媽他們過,我就報個陽北市的學校,這樣也方便照顧你。陽北師範口碑也不差,坐公交車回咱們家也就一小時車程。”

“是我連累你了……可你看看,媽最近越來越少回來了,外頭人都說她……唉,算了,她可是徹底擺脫咱們老趙家的拖累了……”

“百合,別總怨咱媽,她為自己活也沒有什麽錯,咱倆都大了,早晚靠自己最踏實。你放心吧,在你大學畢業工作前,姐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姐,從小我就覺得你比爸媽都靠譜,他倆整天不著家的,要是沒你,我估計早就要飯去了。”

“就你嘴甜!吃完了去樓下買個西瓜,切一半給蔡姨家送過去,咱不能白吃人家的。”

“椰絲,麥得姆!”

趙木蘭將筆記本拍到範何手裏,“下次不許送去我家!”轉身就走。

“我是想跟你討論問題,”範何不卑不亢地跟在她身後,“這不是在學校沒機會麽,你又煩那些人說三道四。”

“你跑我家裏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啦。”

“在哪兒我都不怕。”範何長腿一邁停在木蘭面前,“要不今天中午吧,吃完飯圖書室見!”

“上梁不正下梁歪!”

木蘭尋聲望去,嚼舌者已翩然經過,背影在五班門口一閃,遁入門內。

“別理她們。”範何故意親昵地拉住木蘭的胳膊晃了晃,不明聲源的噓聲四起。景曉陽虎著一張臉邁進廁所,又撤後一步擡頭確認了性別標志再次放心進入。

嘩啦一陣潑水聲,“誰他媽幹的——老子內褲都濕了——”男廁所傳來破音慘叫。

隨即響起以景曉陽為首的魔性竊笑。他還是那個脾氣,一旦受了刺激就得去刺激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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