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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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這天,難得的娘仨一起出門逛街,楊雪似乎心情很好,領著兩個閨女在商場裏挨個鋪面轉。

“姐,你看這個怎麽樣?”百合提著一條白色紗裙往木蘭身上比劃,窄肩帶,胸口銀色兩片拼成的波浪圖案下面撲撲啦啦地垂著流蘇,“舞臺效果肯定好看!”

“不行不行,這個平時沒法穿,就上臺穿那麽一會兒也太可惜了。”木蘭趕緊奪過來重新掛回展示架上。

三個人又轉了好一會兒,百合選了件時下流行的蝙蝠袖T恤,楊雪買了雙白色小羊皮高跟涼鞋,只有木蘭毫無斬獲,不是款式不合適就是價格太貴。

“木蘭,這件好。”楊雪指著一條孔雀藍的連衣裙,“大姐,請找個號給我女兒試試看。”

“呦,妹子,您真有眼光,這衣服我早上剛上架的,她穿小號就行,中號吧,個兒高,稍肥點兒有腰帶收腰。”賣貨的大姐從貨架上找出一條中號的,展開來遞給木蘭,隨手扯過一片帆布簾子圍擋起來,形成一個簡易的試衣間。“這是您閨女啊?看著不像,跟姐倆似的,您有三十幾?”

“四十了。”楊雪笑了笑,這樣的恭維話她聽得多了,或許不是恭維,她看起來的確要比很多同齡人年輕,身材苗條,皮膚白皙,除了眼角有幾條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淺紋,說她三十絕對有大把的人相信。

木蘭提著兩條腰帶從布簾裏鉆出來,笑盈盈地站在鏡子前,賣貨大姐趕緊幫她把腰帶在背後結了個整齊的蝴蝶結。這件無袖純色連衣裙簡潔大方,通身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魅惑優雅的孔雀藍襯得木蘭一雙玉臂長腿蓮藕似的白嫩,及膝的裙擺自然下垂散開,像一朵剛剛綻放的玉蘭花。

“這穿起來也太好看了,姑娘你在我這兒多站一會兒我都能多賣出去幾條。”賣貨大姐的話毫不誇張,已經有路過的姑娘駐足,或端詳或詢問。

木蘭自己也是真心喜歡這條裙子,照例和老板娘一來二去地殺價,最後以八十塊錢成交,木蘭想象著自己穿著它站在陸嶺面前的樣子,心裏美得冒泡。

中午,娘仨難得地去了那家百合念叨好久的烤鴨店,點了一套烤鴨外加三菜一湯,楊雪還給姐妹倆一人點了一杯鮮榨果汁。

“媽,咱們今天是不是有點兒奢侈啊?”百合憂患意識覺醒,不安地詢問。木蘭早已偷偷在心裏算計過了,買衣服加上吃飯,這一上午起碼花掉楊雪小半月工資了,的確很奢侈。

楊雪笑而不答,偶爾朝門口張望。等著上菜的功夫,一個男人匆匆來到桌前,“不好意思,我來晚了。”灰條紋襯衫黑西褲,頭發也刻意梳過,木蘭和百合都認出來,他是那天來家裏裝床的馮叔叔。

楊雪起身,木蘭和百合也跟著起身,“快坐吧,我們也剛來。”木蘭心裏猜出□□分來,今天這頓飯是要有大事宣布,之前一切的奢侈都有了合理解釋。百合翻著一雙警惕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突然放下手裏的果汁。

“媽,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們今天要和他一起吃飯?”語氣十分不友善,木蘭在桌子下面輕踢她的鞋子,換來一記爆瞪,“踢我幹什麽?!”

馮姓男子剛要賠笑開口,楊雪按了下他的小臂,“木蘭、百合,今天媽媽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們說,”她頓了頓,視線在兩個女兒臉上逡巡,“我跟馮叔叔打算結婚,打算今後一起生活。你們倆不用擔心,你們永遠都是媽媽的女兒,馮叔叔沒有孩子,今後我們兩個一起照顧你們。”

木蘭已經感覺到百合就像一座即刻就要噴發的小火山,她在桌子下面使勁兒拽著百合的手腕,希望她能保持冷靜。

“對對,以後我就把你們當親閨女對待,你們也不用改口,就叫叔叔就行,我……”

嘩啦一聲,服務員端上來的烤鴨套盤還沒碰著桌面,就被一雙憤怒的手掃到地上,嚇得服務員尖叫一聲向後跳去。

“你什麽你?!我有爸爸,誰要當你的親閨女!”百合一雙淚眼望向母親,“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嗎?我爸才剛走幾天,你閑不住了,隨便找個男人就要給我們當爹,你考慮過我們的感受嗎?我告訴你,我不稀罕,不稀罕,你願意嫁你嫁去,我跟我姐倆人過,誰也不要!”百合轉身就朝外面跑去。

“我去追她,沒事,放心!”木蘭扔下只言片語安慰母親,轉身就跟了出去。

無論耐力還是速度,百合都不是木蘭的對手,於是沒跑出一條街,百合就被姐姐給追上了。

木蘭摟著百合的肩膀,推著她走去人工河旁邊的一條長椅坐下來,百合伏在木蘭懷裏嚶嚶地哭,“姐,別人說媽不安分我還不信,還為她吵架,她怎麽真這麽……這麽……”

“別人愛怎麽說都行,咱們不能這麽說她,她是咱媽,她也沒幹什麽對不起良心的事情。”

“你還幫她說話,她都要嫁人了,爸才走幾天啊,她怎麽一點兒舊情也不念。”

“咱媽也是人,也需要人疼愛照顧,既然爸已經走了,她也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麽?她跟著咱爸這麽多年,以前什麽樣咱不知道,就說最近這十年,她受了多少苦。外婆家不管她,咱倆小她也指望不上,爸那樣說難聽點兒就是精神淩遲。十年可不是短日子,她太不容易了,要是姓馮的真心對她好,我就真心替她高興。”

“那她不想想咱倆嗎?以後咱倆在學校怎麽見人?人家怎麽在背後說咱家?”

“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唄,幹嘛要管那麽多,我只希望媽和你都過得好好的。”

“怎麽可能?她這樣做,咱倆就過不好!——姐,要是媽結婚不要咱們了,咱倆就自己過,行不?”

“行——”木蘭摟著百合輕晃,“你放心吧,我不會不管你的,很快我就成年了,就是大人了,可以給你當監護人了!”

楊雪和百合的沈默對峙就此拉開大幕,兩個人都是執拗的脾氣,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不想為對方改變。楊雪不是那種苦情戲裏常見的母親,一旦未成年子女反對,自己就犧牲一切奉孩子為天。

轉周的周五,大紅本的結婚證就領回來了,楊雪和馮玉書(木蘭看了結婚證才知道他的全名)沒有辦婚禮,只是在家裏做了幾個菜算是慶祝,親朋好友加在一起也就他們四口和對門蔡姨兩口子。

百合照例地賭氣躲在臥室不肯出來吃飯,楊雪也就隨她去,等晚上餓了她自然會自己出來找吃的,這孩子從小就怕餓,從來不虧待自己的肚子。

馮玉書自己有一處房子,就在離中學不遠的地方,是個並不寬敞的一居室,木蘭幫母親送東西時去過一次。原本馮玉書打算婚後過來和娘仨生活,這間小房子可以出租得點兒租金,可百合說什麽也不肯,楊雪只好住去馮玉書那裏。

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自己住,楊雪多少有些擔心,三天兩頭回來看看,平時也托付對門蔡玉芬多幫著照看。鑒於姐倆從小到大在這種“荒野求生”的家庭環境裏摔摔打打地長大,對於離開爹媽單過這一狀況也不太緊張。

繼父馮玉書頂著百合的白眼和冷嘲熱諷,還是堅持給老房子加裝了防盜護欄,門鎖也換成了新型的安全防盜鎖。經過改造,這裏的安全級別基本上可以羈押犯人了。這種鐵桶式的安全感,能讓木蘭夜夜安眠,只要不必擔驚受怕,其他的困難她都可以應付。單憑這點,木蘭覺得馮玉書這人還不錯,媽媽應該能跟著他過點兒好日子。

楊雪每個月給姐妹倆五百元生活費,交由木蘭統一保管和使用,如果有超支或臨時性額外支出可以說明理由再跟母親要。木蘭仔細列好預算,嚴格控制花銷,她不想巴巴地跑到母親的新家庭裏伸手要錢,與其那樣不如自己省著點兒用。

就這樣,在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周歲的時候,趙木蘭就提前上崗扮演起了一家之主的角色,也是對妹妹最親密最負責的監護人。

木蘭覺得她倆的人生真是風大雨大、前路渺茫,然而還沒車沒傘、路遠鞋漏,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還真是不假,拐棍兒沒了就得自己走。百合因為自己的執念牽連姐姐,也變得懂事很多,每天早上鬧鐘一響就起床,放學了主動擦灰掃地,連吃得不好都不抱怨了。

楊雪這一嫁人,外頭的風言風語就更多了,說她想男人想瘋了連兩個孩子都不要了也要跟男人跑。話說在那個時代,女人出軌可能算最遭人唾棄的了,但為了改嫁不要孩子簡直比出軌更讓人唾棄十倍。

中國式父母的國粹文化就是“為了孩子可以犧牲一切”、“孩子是天,孩子比爹媽比丈夫都重要”、“不要命也得要孩子”……在這種大環境下,楊雪的脊梁骨幾乎都被人戳成渣渣了。

可她楊雪不是普通女人,沒有脊梁骨腰板兒照樣挺得筆直,每天鮮衣靚裙地去上班,工作主動認真,態度不卑不亢。面對這麽低眉順眼、溫柔謙和的狐貍精,嬸子大媽們是越挫越勇,就差沒往她身上潑黑狗血了。

鄰居大嬸兒們泛濫的同情性需要找到宣洩口,於是就逮住上學放學的兩姐妹實施狂轟濫炸地語言安慰。木蘭的性子有些像楊雪,任憑你磨破嘴皮子說得連自己都想哭,我也是微微一笑,絕不配合表演;百合則更加直接,一句“跟您沒關系”懟過去,讓對方頓覺自己的熱戀貼到了冷屁股上,懊惱得像是吃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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