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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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還得準備一身像樣的衣服吧,總不能穿著校服去比賽啊。”百合還不死心地膩在廁所門口拉著她聊天。

“我就穿你那件典藏版橘色連衣裙怎麽樣?要不就穿咱媽那件荷葉袖的襯衫陪黑色一步裙。”

“你可真能湊合,我的那件你穿有點松也有點短,咱媽那件也太老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帶隊老師呢!周六我陪你去買一件吧,今年夏天你還沒添衣服呢。”

“好吧。”這要是擱以前木蘭一定不肯為了一個歌唱比賽特意添置衣服,可她想到如果能進決賽,或許陸嶺會坐在臺下看她唱歌,她還是想以一個美好的形象與他重逢。

趙老六死後,廠裏給了楊雪一筆喪葬費和撫恤金,加上那五千塊賠款,她們娘仨的經濟狀況也算有所好轉。

其實趙木蘭並不太介意生活上的拮據,她覺得貧窮的局面總歸還是可以通過勤勞和努力改變的,但安寧的生活特別難得,雖然現在自己成了單親家庭的小孩,但內心的安定感和歸屬感卻空前地強烈。她很珍惜這種不必煩惱、氣憤、忍受、掙紮的日子,只要安心為將來努力就好了,其餘的一切都交給時間。

周五的晚上木蘭和百合約好去看看奶奶,主要是百合想去,她和奶奶的關系要比木蘭融洽得多。百合覺得奶奶對趙老六這個老兒子也算特別疼愛了,當初也沒少給趙老六填坑,現在她疼愛的老兒子不在了,那就由孫女們盡盡孝。

木蘭卻另有自己的想法,她覺得三伯和她爸之所以如此的不成器,很大程度都是奶奶因愛之名義造成的。她從小到大聽大人們吵架或聊天也聽到一些端倪。

爺爺之前脾氣火爆,不能接受任何忤逆自己的意見,否則不管是六個子女還是奶奶都會遭致拳腳棍棒。奶奶是典型的三無家長,無主見、無原則、無底線,對底下兩個小兒子極端溺愛,不光自己出錢出力還拉著上頭的哥哥姐姐都要對兩個弟弟‘盡責任’。

奶奶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你們大的要懂得照顧小的,將來我老了他們就得靠你們哥哥姐姐了。”(木蘭點評:你自己生的孩子,一輩子不給斷奶,臨了還得推給別人懷裏接著啃,當哥哥姐姐的就活該倒黴嗎?)“當哥哥姐姐的怎麽還總和小的一般見識?”(木蘭點評:如果小的三歲前這麽說還算聽得過去,問題是小的都三十大幾的人了還得讓四十大幾的哥姐遷就忍讓,您還不如給他倆塞回肚子裏省事兒!)“都是一家人,別和他們太計較。”(木蘭點評:占便宜一方都是不想計較的。)“你們不幫他,還有誰能幫他?”(木蘭點評:此處的幫請理解為擦屁股,一個健全人連自己的屁股都要別人幫著擦,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我這還不是希望你們都好好的。”(木蘭點評:均富思想,看不得一個過得比另一個差,永遠不分原由支持那個過得差的,又沒能力自行趕超,只能劫富濟貧,憑什麽人家起早貪黑省吃儉用的‘富’就得來填補你這花天酒地惹禍鬧事的‘貧’?!)

這種火煎水熬的家庭模式造就了趙家老五和老六兩朵盛世奇葩,以及六個兄弟姐妹之間的不睦,木蘭始終覺得爺爺奶奶(尤其)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不過這些始終都是上一輩的事情,木蘭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想管好自己的生活,遠離奶奶家這些紛紛擾擾。所以無論是三伯三伯母的白眼,還是堂哥堂姐的冷漠,她都不動聲色地照單全收,隨即當做垃圾倒掉。

木蘭選在周五晚上來,一是不用在那停留太長時間,避免話不投機、沒話找話的尷尬;二是不用在奶奶家吃飯,省得看三伯母那種好像你吃的是她的肉的心疼表情。

百合提前買了些水果牛奶提著,在學校門口等木蘭,奶奶的房子就在學校後身的一片老樓房裏,這片老家屬樓的樓齡有三十幾年了,外立面斑駁不堪,樓梯間也破舊昏暗。

奶奶家住在二樓,80平米左右的兩居室,那個時期的房子房本面積幾乎沒有水分,得房率高,因此房間實際上都很大。稍小一點的房間住著三伯兩口子,大點兒的那間擺了兩張單人床,靠墻的一張被一面鋪天蓋地的大衣櫃夾擋著,是奶奶的床,唯一可以進出的一面還擋了一條布簾子,另外一張靠窗的是堂哥趙清松的床鋪。

趙清松比木蘭大一歲,沒考上高中,現在陽北職業技術學院學汽修,學費聽說比大學還貴,但他仍舊不心疼錢地浪費光陰,整天就知道上網打游戲。原本他是周末回家的,近來托詞說學校給找實習,周末也鮮少回來。

三伯趙明吉也是個下崗工人,無業游民一個,偶爾打個短工給人看個大門或打掃衛生,不是嫌臟、嫌累就是嫌丟面子,賺得還不夠花的;三伯母劉桂芳(千萬不要被《渴望》裏那個名字差不多的劉慧芳的形象誤導)完美繼承了她爹劉財主的葛朗臺作風,搜刮一切可以搜刮的錢物,任何東西到了她手裏絕對是有進無出,誰也別想從她身上拔一根兒毛。

劉桂芳在廠屬幼兒園上班,負責給孩子們做飯,天天往家裏順吃的,連娃娃的口糧都好意思侵占,人品可想而知。她閑暇時間也不閑暇,都用在說三道四、搬弄是非、欺軟怕硬、撒潑打諢上面,百合最怕聽她罵街,真是無出其右的難聽,那話且不說少兒不宜,估計就連紅燈區資深站街女聽了都能臉紅。

趙五光個膀子來開門,見是倆侄女,趕緊讓進屋來。劉桂芳看見木蘭和百合提著東西,趕緊哈哈哈地接了過去,“來就來了,還這麽客氣買什麽東西,你哥就愛喝這個牌子的牛奶。”

“那是給奶奶的。”百合小聲嘟囔。

“誰喝都一樣。”奶奶樂呵呵地趿拉著裂口子的塑料拖鞋迎出來,拉著百合坐到大屋的沙發上去,“這孩子怎麽看著瘦了呢,可得好好吃飯,別瘦得跟你姐似的。”木蘭看到上次楊雪給做的手工棉布拖鞋穿在三伯母的腳上,心想今天拎來這些好東西回頭也都得進了狗肚子裏。

“木蘭啊,聽說你這學習成績越來越好了,將來可是讀大學的高材生,到時候可別忘了你三伯三伯母啊!”用的是木蘭頂煩的陰陽怪氣、拿腔作調的語氣。

“忘不了的三伯母,”木蘭不卑不亢,“過年真考上了,籌學費的時候可能還得麻煩您呢。”木蘭瞄了一眼竊笑的百合。

“哎呦,你奶家這邊頂窮的就是我們了,得照顧老的不說,小的也不爭氣,去個好點兒的地方實習還得先托人上錢。”劉桂芳湊到沙發旁邊坐下,“木蘭,聽說老六走了,他的遺產你奶也有份兒呢?”

趙五扯了一下她的膀子,被她一扭身粗魯地甩開,狠狠地剜了趙五一眼,“說說怕什麽,合理合法的事兒。”

“桂芳,老六這才剛走,你跟孩子提這個幹什麽?”奶奶忙著圓場,“最近學習累不累?”

“媽,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唄,老六的房子有你的份兒,就是有清松的份兒,回頭要是楊雪改嫁了,還不是便宜外人了?”嚴桂芳不依不饒。

“真不要臉!”百合氣不過,低聲咒罵。

“欸,小騷丫頭片子,你說誰不要臉呢?想看不要臉回家看你媽去!沒大沒小的,我家有你放屁的份兒麽?”

“你——就是不要臉!”百合氣得眼圈通紅,無奈撕逼詞匯和經驗都不足,說不出什麽不下流又解恨的詞兒來,撲簌簌眼淚就掉下來。

木蘭本想著來坐一小會兒就風輕雲淡地走人,大家維持表面和諧就足夠了,沒想到這三伯母惦記上了自家房子,竟主動挑起事端。

“劉桂芳,我爸的遺產是我奶有份兒,和你有半點關系嗎?就算這份遺產到了我奶手上,她也是想給誰就給誰,捐給國家你都管不著!”趙木蘭雖是晚輩,嚴肅起來自有一份威儀,“你是想講法律是嗎?那你侵占在我奶的房子裏算怎麽回事兒?霸著我奶的養老金又算怎麽回事兒?侵占他人財物超過五千塊就算刑事犯罪你懂嗎?要是你在這呆得不耐煩了,我們就幫你個忙去公安報個案,請你進大獄裏玩兩年!”

“你嚇唬誰啊你,多讀兩天書就嚇唬老娘,老娘是嚇大的嗎?”絆絆磕磕的語氣顯示,她的確是被木蘭半聽半編的話給唬住了。

木蘭拉起抽抽搭搭哭著的百合,平心靜氣地說,“奶,我們先走了。給你買的東西記得吃,要不擱壞了餵狗就可惜了。”隨即一個嫣然的微笑,轉身拉著百合出了大門。

“你罵誰是狗吶?啊?……”“行啦!開門開窗的不嫌丟人啊!”模糊的吵罵聲被封在門內,姐妹倆挽著手摸出黑洞洞的樓梯間。

“姐,你說的是真的嗎?她占了奶奶的房子是犯法的?要坐牢?”百合抹掉臉上的淚痕,滿含期待地問。

“我在學校圖書館看過一本案例書,講的是侵占財產的,不過你也知道奶奶什麽樣,她肯定不能說是三伯霸占她的房子,她哪舍得自己兒子坐牢?”

百合氣餒,“真氣人!連我們家的房子她都惦記上了。”

“咱家那房子才值幾個錢,頂多也就七八萬吧。我查過了,房子奶奶的確有份兒,但咱媽和咱倆也都有份,真按法律分,奶奶那份也就占八分之一,不過是萬把塊錢。如果她真想要去,咱媽肯定也不會不給。”

“要是真給了奶奶我也不心疼,之前她也沒少給咱爸填饑荒,前前後後加在一起也不止這些,就是便宜了那兩口子我不甘心,還不如留著供你上大學呢。”百合狠狠地將一個小石子踢得老遠。

“我打算考師範大學,師範大學學費很低,據說學生津貼還比別的學校高。範何認識個師姐考上了安都師範,聽說如果每學期都能拿到一等獎學金,那麽生活費就夠用了。”木蘭滿懷憧憬地說,“還有,師範大學的學生去做家教很容易,一次課三五十塊錢呢,如果整個假期都能有工作,說不定我還能攢下點兒給你將來上大學用。”

“姐,憑你的成績肯定能考上安都師範!”百合對姐姐的信心比自己還足,只是轉念又惆悵,“不過我也舍不得讓你那麽辛苦啊,假期還打工,你真上了大學咱倆就不能天天在一塊兒了,只有寒暑假才能見面。”

“就三年嘛,到時候你也考到安都上大學,畢竟那裏是一線城市,將來工作機會也多。等咱倆以後都畢業賺錢了,就一起努力在安都買個房子,把咱媽接去享享福。”木蘭一切的努力都靠著這美好的憧憬支撐,僅是想想未來母女三人的幸福生活,她就覺得幸福就在前方不遠處招手。

“我啊,這成績恐怕夠嗆呢,你到時候得幫我打聽打聽安都的三本哪個容易考些。”百合提及成績就沮喪起來。

“還有四年呢,現在努力來得及!”木蘭雙手努力向上伸展,瘦削的腰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藏藍色的校服裙隨夜風輕輕擺動,身後是路燈投射出的長長背影。這個美麗異常的女孩,仿佛覺得星空唾手可得,命運之箭已經蓄勢待發,只要她肯勇敢地走出這黑暗,未來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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