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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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回到家,見只有百合一個人在,就隨口問,“媽呢?”

“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她就不在家,飯菜都做好的放在桌子上,我吃過了,給你留了。”百合伏在書桌上悶頭擺弄著什麽,木蘭走近一看,是她的哆啦A夢鬧鐘。

“怎麽了?壞了嗎?”木蘭緊張地拿過鬧鐘細細檢查,眼神灼灼。

見姐姐這麽緊張,百合有些不知所措,“我回來就看它不走了,以為是電池沒電了,剛找了個新電池打算換上呢。”

木蘭從百合手裏接過新電池,仔細地塞進電池槽,紅色秒針登時嘎達嘎達輕快地跑起來,木蘭松了一口氣,將電池蓋裝好,小心地擺在窗臺靠近自己的那側。

“咦?緊張過度哦——”百合不懷好意地取笑她,“我就猜是陸嶺哥哥送的,你還死不承認,要不是他送的你能這麽緊張?”

“小丫頭別胡說,它壞了咱倆就都得遲到,我當然緊張了。”木蘭尋了借口搪塞,轉去廚房熱飯吃。

陸嶺,已經好久沒有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我一直都不回信讓你灰心了,你說你在二中的學習壓力很大,可以理解,那是全市最牛的高中,人尖兒聚集地,希望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木蘭一邊嚼著飯一邊想著心事,腦海裏浮現出那張時常出現在夢裏的面孔。

陸嶺的父親陸伯庸是銅業加工廠三年前外聘的技術顧問,高級工程師,負責廠裏的生產線技術革新項目,廠裏特意給他們家配備了住房。正是因此,陸嶺在初二的時候轉學到子弟中學初中部借讀,和趙木蘭在一個班。

趙木蘭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眼看到陸嶺的時候,內心一顆深埋已久的種子突然間就啪的一聲炸裂,嫩芽拱破血肉野蠻生長,瞬間占領了少女心。那會兒她十四歲,正是青春萌動、情竇初開的年齡,而陸嶺就是那個攜帶魔咒的王子,將沈睡的公主一吻喚醒。

她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的穿著,一身藏藍色阿迪達斯運動裝,袖子和褲腿側面帶著標志性的三條白線,腳上是同品牌最新款的白色運動鞋,鞋帶系得密密紮紮。陸嶺高瘦筆挺,膚色健康、五官端正,但不是範何那種白面書生的帥氣,而是那個年齡男孩身上鮮有的男子漢氣息。

老師安排他坐在趙木蘭的後排,當他邁著大步從木蘭身邊經過時,帶起的風吹亂了她心裏剛剛野蠻生長出來的植物,大片綠葉隨風飄落,她內心一片悵然。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是那麽優雅高潔,而自己就像瑟縮在泥潭裏的一只醜小鴨,身上的校服洗得泛白,袖口布滿伏案摩擦產生的毛球,腳上的運動鞋鞋底裂了口子,下雨天雨水會倒灌進來弄濕襪子……

身後桌椅輕動,她感覺到他坐了下來,長腿踩在她的椅腳橫梁上,很穩,沒有抖來抖去,她身後一片灼熱,腰背僵直。

“同學,你東西掉了。”輕緩好聽的男聲,沒有變聲期的喑啞尷尬。

她慌亂地回頭,順著他的手指半蹲著伏在椅子上尋找,是自己的辮繩掉在地上,這才發現長發已經胡亂地垂了一肩。“謝謝。”她紅著臉慌亂轉身,聲音游絲般幾不可聞。

後來聽同學說,陸嶺的媽媽是個畫家,每天不用上班,在家裏給出版社畫插畫,算是自由職業者。趙木蘭覺得這個工作酷得有些不真實,要知道在那個年代,自由能跟職業聯系在一起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漸漸她感覺到,陸嶺家比她想象的還要富有,他父母從不耳提面命地督促他拼命讀書(唯這一點,木蘭家父母也能做到),而是鼓勵他的各種愛好。陸嶺喜歡拉小提琴和游泳,這對於趙木蘭來說是無從接觸的領域。他們這個小地方的孩子,接受的音樂熏陶無非是四大天王流行歌曲,會樂器的絕對是百裏挑一。至於游泳,正規的泳池只在電視裏見過,河泡子裏洗澡倒是更容易見到。

文藝匯演的時候,陸嶺在全校師生面前一展才華,拉了一首悱惻纏綿的‘梁祝’,那也是木蘭第一次聽他拉琴,結束時全場掌聲雷動久久不能平息。誰說普通人不懂藝術,臺下這些從未見過陽春白雪的還不是一樣被高雅藝術感動,美好的東西沒有界限,那她和他之間呢?

趙木蘭初嘗暗戀的酸澀甘醇,為著他的一個微笑幸福一天,也為著他的一個無視悵然半宿,一切轟轟烈烈都在心裏秘密進行,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暗戀陸嶺的女孩子可不止她一個,越來越多課間來跟他請教問題的,占據著木蘭的椅子害她無家可歸,近水樓臺也無可奈何。

陸嶺的冷漠藏在平和裏,題目講得一板一眼,別的情緒卻半點也無,漸漸有人知難而退,都把小心思乖乖地停留在暗戀的階段。趙木蘭覺得喜歡一個人應該為他做點什麽,做點兒什麽呢?好像他處處比她優越,思來想去沒有任何需要她的地方,真是好大的悲哀。

有天學校舉行足球比賽,陸嶺作為後衛首發出場,趙木蘭擠在操場周圍,努力越過攢動的人頭將視線鎖定在他身上。可能是跑動劇烈覺得熱了,陸嶺瀟灑地一揚手脫下毛線背心,匆匆跑到場邊,無視那麽多期待的目光,伸手將衣服塞在趙木蘭懷裏,“幫我拿下。”又匆匆返場。

趙木蘭的小心臟咕嘟咕嘟冒著幸福的泡泡,鼓得她頭暈暈的,臉頰緋紅。不過她卻裝作恨不經意的樣子,隨手疊了疊那件質地柔軟的毛線背心,隨意搭在左手小臂上,轉身往教室走去。平緩的腳步掩飾著激動的內心,她覺得自己再留下來看比賽恐怕會暈倒。

她的雙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件毛線背心,十分不舍地將它放在陸嶺的書桌上,然後右手托腮,透過擦得不很明亮的玻璃窗望向那個操場上躍動的身影。他為什麽讓我幫他拿衣服呢?這代表什麽?可是她心裏想要的那個答案?不,應該不是,也許是呢……

比賽結束後,陸嶺回來時在水房洗過臉和頭發,腦袋濕漉漉的,他經過木蘭身邊的時候木蘭故意低下頭假裝在看一本書,她覺得他看向自己了,她不敢擡頭。接著陸嶺站在她身後,一邊將毛線背心套回身上,一邊和同學聊著剛剛的比賽。

趙老六剛剛下崗的那會兒,每晚必喝,喝完必作,木蘭幾乎只能在淩晨三四點才能倦極入睡。早上沒人□□,她和百合幾乎天天遲到,於是每天上演飛奔大戲。兩個頭發梳得七零八落的大姑娘,各自背著書包從單元門出來,一前一後撒腿就跑,跑到友誼商店拐角兩人又分道揚鑣,一個向西跑去中學,一個向南跑去小學,誰都知道這倆就是趙老六家的兩朵花,生來就插在牛糞上的兩朵。

初三剛開學沒多久,有天早上木蘭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攔在狂奔的大道上,是陸嶺,她尷尬地緊了緊跑松的馬尾辮,對他說,“快走吧,要遲到了。”他笑了笑,一點也不緊張,伸手遞給她一個紙盒,“這個給你。”

木蘭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打開看,“是鬧鐘?”她登時滿臉通紅,自己已經遲到到讓他看不下去的地步了嗎?於是偷偷發誓,以後不管多晚睡著,再也不遲到了。

那天他倆就在全班同學的註目下,一前一後走進教室,剛好比來上第一堂課的老師早了那麽一點點。漸漸開始有人議論,楊雪那個狐媚子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早戀,勾搭人家有錢人家的孩子,真不要臉……

不管別人怎麽說,陸嶺並不躲她,這讓她更加覺得他是個與眾不同的好男孩,他們有時會像要好的朋友一樣在放學後坐在運動場旁邊聊天,有時陸嶺會拉自己新寫的曲子給她聽,學校組織爬山的時候,陸嶺會拉著她的手幫她攀上較高的臺階,下雨的時候陸嶺會主動把自己的雨傘讓給她用……

但關於‘愛’或‘喜歡’的字眼,他們誰都沒有提及,木蘭覺得這樣就很好,她非常享受和他的交往,直到班主任老師認定他倆早戀,找了雙方的家長。

兩個媽媽和兩個孩子站在班主任老師的面前,認真聆聽關於洪水猛獸的教誨。楊雪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待老師說得口幹舌燥,停嘴喝水的空檔,站在一旁陸嶺的媽媽突然發話,“王老師,我覺得我們不應該輕易就認定兩個孩子存在早戀行為,陸嶺跟我說過他們只是好朋友,一起談心一起學習,我相信我的兒子,如果僅僅因為性別不同就阻止他們做朋友,我覺得不太合適。”

這番話一出口,辦公室裏所有的老師登時就呆住了,趙木蘭也驚呆了,她真想給陸嶺的媽媽鼓掌歡呼,這個身著寬松亞麻連衣裙的女子渾身上下透著文藝氣息,美麗優雅,大方開明,難怪陸嶺是這樣迷人的男孩子,因為他有這麽一個超凡脫俗,清新迤邐的母親。

一番話噎得老王太太水也喝不下了,無奈地朝他們擺手,走吧走吧都走吧,好自為之……爹媽都不擔心,她這個太監跟著急什麽,唉,可惜兩個學習拔尖兒的孩子了,這以後成績肯定是一落千丈。

事實證明,真理掌握在陸嶺媽媽的手裏,升學考試陸嶺順利地考入陽北市二中,趙木蘭也以優秀的成績升入高中部。他倆的友誼在趙木蘭暗戀的微光中不疾不徐地進行著,又隨著分離而陷入低谷。

高中階段的課程難度加大,學業壓力加重,加之銅業加工廠的技改項目因資金問題停滯,陸伯庸重新調回市裏工作,也為了方便陸嶺走讀上下學,舉家搬遷。雖仍在一城,但天南地北,對木蘭來說,出了廠區即便再近,也是天涯。趙木蘭的心裏裝著更重的事情,這段朦朧的兒女私情也就只好暫時不明不白地擱置一邊了吧。

沒幾日,木蘭收到一張明信片,是陸嶺的字跡,內容只有簡單一句:木蘭,請一切安好!落款處是兩個大寫字母L

他一定是聽說了她爸的事情,想安慰她又不知從何說起,木蘭握著明信片,鼻子酸酸的突然很想哭,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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