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了一大篇兒，木蘭躺在床上正要迷迷糊糊睡著，忽然傳來急急的敲門聲，那聲音不算大，但頻率快而淩亂，讓人心慌。

“楊雪啊，楊雪在家嗎？”木蘭聽出來是對門蔡姨的聲音，也輕輕起身開了臥室門，正遇上媽媽在給蔡姨開門。

“蔡姐，有事？”楊雪的頭發亂亂地披在腦後，聲音有些暗啞。

蔡姨站進屋，拉著楊雪的手，瞥了一眼木蘭，“木蘭也起來了啊，那個，楊雪啊，你們家老六出了點兒事，你先別著急，去換個衣服我陪你過去看看。”

“蔡姐，出什麽事兒了？”楊雪的聲音明顯顫抖，“老六怎麽了？是不又跟人打架了？”以前有過幾次趙老六晚上喝酒跟人打架，要麽被人揍了，要麽被公安給領走了，木蘭家沒裝電話，都是對門家蔡姨熱心幫忙過來通知的，但木蘭心覺這次的事兒似乎不是這麽簡單。

“媽，你換衣服吧，我陪你一起。”木蘭說著也開始往身上套外衣。

“木蘭，去把百合也叫上吧，讓她多穿點兒，夜裏涼。”蔡姨這話一出口，忙著換衣服的楊雪和趙木蘭都楞住了，這出了什麽事兒得把老婆孩子都叫上去看一眼，難不成……

楊雪和木蘭心裏已經估摸出了個大概，只有百合夜裏被突然叫醒，懵懂懂地跟著媽媽和姐姐一起出門。果不其然，她們前進的方向是廠區醫院，三個人路上誰都不說話，只有百合不明就裏地問，“我爸怎麽了？咱們這是要去哪裏？”

蔡玉芬帶著這娘仨趕到醫院的時候，趙老六人躺在搶救室的空屋子裏，從頭到腳蒙著白床單。其實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死透了，醫生們也就走了個過場，沒有任何搶救的價值。

趙老六的死因很簡單，意外事故。他今天下午四點多睡醒，扒拉一口冷飯就直奔設在資深牌友肖二狗家的牌桌，肖二狗也是下崗工人，老單身漢一個，和七十多歲的寡母一起生活。他媽不僅要伺候肖二狗的一日三餐，還得捎帶著伺候他這些牌友喝水嗑瓜子，當然不是白伺候，肖二狗要從每個打牌的人身上抽份子錢。

打牌打到晚上□□點，餓得實在不行自然就是出去喝酒找食兒，贏錢的再將戰果貢獻一部分給飯店，三杯倒的趙老六毫無意外地再一次喝醉了。

趙老六以前是維修車間的電工，算是有個一技之長，如果真心實意好好討生活，即便下崗了也不至於沒有飯吃靠老婆度日。可他偏偏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整天泥腥狗臭地和豬朋狗友泡在牌桌酒罐子裏，連自己家電線短路了都懶得接。

不知是哪路神仙開眼，讓千人嫌萬人厭的趙老六今晚上神差鬼使地在酒後突然產生了助人為樂的念頭，非要幫飯館兒老板家修烤箱的電閘。結果人剛上去不到五分鐘就被崩下來了，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嚇得飯店老板趕緊叫了救護車，不但電閘沒修好，搞不好還得搭上喪葬費。

楊雪哆哆嗦嗦走上前去，掀開蓋在趙老六臉上的白床單，露出一張慘淡灰敗的臉來。那張臉仿佛石化了一般粗糙僵硬，灰紫色的嘴唇，鼻孔和嘴角似乎染著一點暗黑的血跡。

楊雪呆站了好一會兒，突然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聽者動容。蔡玉芬和不知什麽時候趕來的二伯母趕緊上前攙扶楊雪，將她生生從地上拖了起來，安置到一邊的木頭椅子上坐著。楊雪的嚎啕大哭持續了好一陣，木蘭覺得與其說媽媽在哭爸爸，不如說她在哭自己。她的大半生和這麽一個惡性腫瘤一樣的人硬生生長在一起，被他拖累，被他消耗，現在這瘤子突然讓人給割掉了，巨大的傷疤肯定會很疼，但她不會舍不得瘤子離她而去。

隔三岔五就得喝個爛醉鬧得所有人雞犬不寧的趙老六終於安靜下來了，木蘭覺得他現在的模樣好像才是他一生中最端莊的樣子，沒有猩紅絕望的眼神，沒有目眥欲裂的猙獰，沒有捶胸頓足，沒有鬼話連篇。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願意好好地正眼看看他，關於父親，她希望自己只記住他現在這個樣子，忘掉以往所有的不堪。她就一直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臉上彎彎地流出兩行小河，但是一聲都沒有，沒有任何一句呼喚，也沒有任何一聲啜泣。

趙百合從看到爸爸遺容的那一刻就撲在床邊大哭起來，被二伯父拉過去摟在懷裏繼續嗯嗯啊啊地哭著。百合是個特別在意親情的女孩，雖然她對父親的惡劣行徑反應比木蘭更加激烈，但從內心來講，她比木蘭更在乎父親。比如她會搜集一些戒煙戒酒的信息，在趙老六心情好的時候拿給他看，還認真幫他做計劃。

木蘭從不做這些無用功但也不會阻攔百合去做，她清楚所有的努力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失望。木蘭更願意去努力那些會有回報的事情，比如假期裏去同學家跟著人家媽媽縫制手工玩具，一個賺三毛錢，再比如用功讀書。

趙家的親屬都陸續趕過來，烏烏泱泱地一屋子站不下還擠滿了大半條走廊。趙木蘭的爺爺去世已經五六年了，奶奶怕是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面，子女們沒有讓她過來，由大姑姑在家裏陪著，剩下的親戚基本上陸續都趕來了。

木蘭的爺爺奶奶共養育了六個子女，四男二女，正因為子女眾多，趙家在那個年代過得非常拮據。大伯趙明富，從懂事兒起就幫著父母照顧拉拔弟妹們，也因為家裏窮被拖累，直到三十幾歲了才娶老婆，還是倒插門，生了個兒子跟了大伯母家姓。大伯母嫌棄趙家，尤其是底下兩個拖累人的弟弟，跟二姑姑也諸多嫌隙，因此很少和趙家人來往。今天這種場合，大伯母和表弟都沒出面，就只來了大伯當代表。

二伯趙明貴，接了爺爺的班在廠裏三車間當工段長，廠子不景氣沒活兒幹，每月只能拿七成基本工資。好在二伯母心眼兒活絡，早幾年跟著兩個姐妹停薪留職去市裏最大的北大地批發市場做服裝生意，賺了一些錢。二伯家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個兒子，也是趙家的長孫，可惜五歲時得了小兒麻痹，行動不便，上完初中就不讀書了，跟著他家鄰居老李頭學了門修家電的手藝，現在農貿市場旁邊有個攤位，也算是自食其力。因為大兒子身體有殘疾，二伯和二伯母又生了一個女孩，和木蘭同歲，也在子弟中學讀書，跟木蘭同年不同班。

大姑姑趙明如生性軟弱隨和，嫁人之後很少過問娘家的事兒，婆家的事兒她更是說了不算，除了過年過節同兄弟姐妹們見個面，基本稱得上是潑出去的水的典範。二姑姑趙明意繼承了爺爺的暴脾氣，平日裏愛管閑事兒，但凡誰家有個是非長短她都想過問過問評說評說，還是個沾火就著的性子，趙家人都不大想招惹這個炮仗，行動和言語上能躲就躲。

如果當初爺爺奶奶生了上面這四個就此打住，說不定還能有個幸福安詳的晚年，更說不定大伯也不至於被拖累到三十大幾才倒插門成婚。趙老五和趙老六絕對是趙家上輩子的仇人，這一世來討債的冤孽。

趙老五大名趙明吉，當初因為吃不得上山下鄉的苦，哭著喊著要回城工作。趙家二老和大哥求爺爺告奶奶才給他解決了工作問題，在廠辦運輸處當司機。後來又看上了綽號劉財主家的二閨女，劉財主明知趙家窮得叮當三響還開出了天價彩禮，趙老五又非她不娶，整天跟家裏鬧，爺爺和大伯為了掙錢什麽零碎活兒都幹，奶奶也是整天糊紙盒信封，又是貼上老臉東家西家地借，才把三伯母這個母夜叉娶進門。這兩口子絕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在啃老占便宜方面無師自通，又是撒潑犯渾自學成才的高材生，直到現在都霸占著奶奶的房子，自己的房子說是要留給兒子娶媳婦用。

趙老六趙明祥，就是木蘭和百合的爹，也是今天讓大夥兒齊聚一堂的召集者，終於在他四十一歲這年走完了他荒唐又可悲的一生，毛兒也沒留給老婆和孩子一根兒就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哦，說不定還有娘仨未知的債，誰知道呢。

這就是爺爺奶奶當年懷著美好的願望生養的六個孩子：富貴、如意、吉祥，結果富貴者蠅營狗茍錙銖必較地生活，在柴米油鹽裏精打細算；如意者忍氣吞聲逆來順受，或掙紮得傷痕累累；吉祥者更是惡習加身，不孝不仁，怎麽死得快怎麽作。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你趴得越低，越是仰視，就越清楚自己的卑微，越想從這泥濘裏掙脫出去。

趙老六人是周四晚上走的，按照當地的風俗需要停靈三日出殯。所謂停靈就是死者家中設靈堂排位供親友祭拜吊唁，至親為死者守靈，當然死者本身是放在殯儀館，等待出殯那天火化的。

楊雪就一個勁兒懨懨地哭，兩個女兒又年幼，殯葬的一切事宜其實還是由大伯和二伯一家給操辦的，算是看在孤兒寡母的份兒上最後為這個不爭氣的小弟盡點心意。木蘭心裏明凈著，大伯和二伯又給他們家貼錢了，回頭如果拿到賠償第一個就要補給他們，再不能跟她那個沒皮沒臉的爹一樣禍害人家。這些年來，也不知大伯二伯明裏暗裏地搭了多少在他們家的無底洞裏，人家也有自己難唱的曲，難過的河，不應該黑不提白不提的就了事兒了。

守靈的第一個晚上就在各種匆忙的準備中度過了，第二個晚上是二伯兩口子留下來陪他們娘仨，楊雪把大臥室讓出來，讓二哥二嫂休息。百合熬不住了，早早就睡著了，睡到半夜又給噩夢驚醒，楊雪過去跟她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摟著她睡。木蘭檢查了房門是否反鎖好，然後經過客廳裏趙老六的靈位，看也沒看一眼就回屋睡覺了。

周六正好就是第三天，娘仨和二伯家兩口子淩晨四點多就起床了，和陸續到來的親友一起準備出殯的事宜。雖然趕上了周末，但趙老六的人緣實在差得可以，基本上沒有什麽朋友同事是沖著他本人來的，到場的都是趙家親友以及楊雪的同事。木蘭的外婆家由於當初就反對楊雪和趙明祥的婚事，婚後就和他們家鮮有往來，這會兒楊家人更是無人到場。

送葬的隊伍五點半就出發了，木蘭、百合跟著母親楊雪坐在開路的靈車上，二伯母攙扶著楊雪，二伯父拉著百合，木蘭手裏捧著趙老六的遺像。其他的親友乘坐緊跟在靈車後面的大巴車裏，車子繞著廠區外墻和木蘭的家兜了一圈，算是讓趙老六跟以往工作和生活過的地方告別。木蘭心想，這裏充滿了她爸渣渣不堪的回憶和給別人造成的各種煩擾痛苦，想必他也是沒什麽好留戀的了，希望他能無牽無掛地瀟灑走一回吧，到另一個世界去好好做鬼，爭取早日改造投胎。

在殯儀館的一切事宜都按照固有的程序一一進行，這是一場極為安靜的葬禮，不同於其他告別儀式的哭天喊地，趙老六人生的最後一程只有沈默的親友送他走過。木蘭陪著母親領了趙明祥的骨灰，直接存在了殯儀館的懷念堂，這裏是暫時不下葬到墓地的人存放骨灰的臨時住所。木蘭特意為父親選了個空曠的角落，希望他能安分做鬼，不要驚擾左鄰右舍。

送葬的隊伍又搭乘來時的大巴車回到廠區招待所的餐廳，大家照例在送葬後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逝者家屬的答謝宴，然後各自散去。至此，趙老六的一生算是畫上了一個草草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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