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烤箱電閘沒修好的小飯店老板，主動登門給楊雪送來五千塊賠償金，因為拿不準家屬是否接受，態度上一直在維諾和強硬之間無序切換，顯得有些怪異。楊雪倒是和木蘭想的差不多，收錢了事，飯店老板一顆心落地，也就自認倒黴地走了。木蘭是打心裏覺得他是真的倒黴，遇上趙老六的人，又有誰是不倒黴的呢？

趙老六走了之後，娘仨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生。這場自上而下、從裏到外、深入徹底的大清掃活動從周六下午一直持續到周日晚上，成果顯著，家裏但凡趙老六的私人物品統統被清理掉了，窗明幾凈，蓬蓽生輝，纖塵不染，連螞蟻洞都掏個幹凈。

此外，家裏的格局擺設也換了個徹底。楊雪把大臥室騰出來給兩個女兒住，兩個女孩都到了考學的關鍵時刻，得有個舒適的學習環境。楊雪找來個收廢品的，把原來放在大臥室的雙人床直接處理掉，娘仨通力協作將小臥室的兩張單人床擺到大臥室去，書桌還是放在兩床中間，靠在窗邊，這回改成橫著放，比原來順著放的空間還寬裕。

“媽，你把大床賣了你睡哪兒？”木蘭和百合對母親賣掉大床的舉動頗為不解。

“先湊合兩天地鋪，回頭我也換一個單人床放在小臥，空間還能寬綽點兒。”楊雪沖兩個女兒笑了笑，木蘭驚訝地發現那竟然是母親很久以來從未有過的輕松笑容，顯得她美麗異常。木蘭幫母親用厚褥子鋪了一個臨時的地鋪，下面還墊上了防潮的牛皮紙，姐妹倆輪流滾上去試了試，都很滿意。

大臥室裏有一個半米寬一人多高的簡易層架，細細瘦瘦地夾在衣櫃和墻壁之間，之前用來擺放一些書籍和雜物，木蘭將沒用的雜物清理掉，打算將它作為姐妹倆的書架使用。

木蘭在架子的最上層發現了一個扁方形的木盒，盒子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精致的銀色鎖扣，看不出是做什麽用的。鎖扣的縫隙裏積滿灰塵，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但並沒有上鎖，木蘭小心地打開來看，月白色手帕裹著一本簡裝小說《□□的葬禮》，封裝和印刷都很一般，與精心的收納並不相稱。這個木盒平放在架子的最頂層隔板上，很難被人發現。

木蘭好奇地翻了幾頁，這本書不可能是趙老六的，那就應該是媽媽楊雪的，但也不記得見她讀過。木蘭發現書頁裏夾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媽媽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照片裏的楊雪穿著格子大衣，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裏，柔軟的長發披在肩頭。她微微仰起臉，像是看向天空中的飛鳥或遠處的群山，陽光灑在她青春靈動的臉上，映出幸福的光芒。她站在一片青磚墻前，磚墻上的路牌依稀可辨——靈境胡同。陽北市的舊城區裏也有許多胡同，木蘭一時想不起來是哪條。

翻過照片，一行雋秀的鋼筆字，一九七九年元月元日，湛湛碧空，青青子衿。

陌生的字體，不是母親楊雪的，楊雪的字也很漂亮，但綿柔細瘦，不似這般風骨凜然，瀟灑靈動。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應該就是這張照片拍攝的日子，那時木蘭還沒有出生，甚至連一顆種子也不是。

照片的下半部分，地面上有個模糊的半身人影，應該是拍攝者留下的，是不是趙老六木蘭很不確定，但照片背面的字就一定不是他的手跡，這點她倒是非常肯定。趙老六戶口本上寫著初中文化，但實際也就只念了小學，還是逃課抄作業混過來的，他那兩筆字估計隨便去山上抓只猴子訓練一下就比他寫得好，更別提什麽詩經裏的句子，估計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木蘭覺得拍照和題字的應該是同一個人，那會是誰呢，她想不起來楊雪周圍有這樣一個人……

“姐，吃飯了——”

木蘭匆匆收好照片放回原處，小小的疑問也暫時收入心間。楊雪不太喜歡談及過去，或許是因為她和趙老六的婚姻使得她與外婆一家淪為路人，木蘭覺得那一定是一段十分不堪回首的過往，尤其是她付出如此血淚代價跟了趙老六之後並沒有過上想要的幸福生活，所有的背叛和疏離到頭來毫無意義。

木蘭和百合越長大就越懂得呵護母親的痛處，關於外公外婆、大姨二姨和小舅舅，關於父母的婚姻，她們從不主動提及。或許有一天，楊雪對這些都釋然了，會給她們倆好好講一講那些過去的事情，木蘭一直期待著有這麽一天。

雖然家裏只少了一個不常回家的人，但好像突然間多出大把空間似的，楊雪和木蘭都對新生活充滿了期待，只有百合偶爾不舍地站在小臥角落裏那個擺著趙老六遺像的壁櫥前，對著照片上的父親發一會兒呆。

趙老六之前對兩個女兒並沒有明顯的偏倚，但木蘭總是覺得他對妹妹要更親近一些，也許是自己不喜言談的孤冷性格造成的，她承認自己沒有妹妹討人喜歡。比如父母給姐妹倆買衣服，如果是木蘭，父親也不會心疼錢不買給她，但換做百合，父親就會摟著她詳細討論買哪種款式和顏色，圖案會不會太幼稚。再比如父親偶爾從外面帶吃的回家，永遠都是百合喜歡的食物，木蘭甚至覺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也不想知道。

不管怎麽說，現在這個曾經給她生命又帶給她痛苦和羞恥的男人不存在了，她有信心在將來給母親和妹妹更好的生活，她已經十七歲了，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對未來的生活她充滿信心和勇氣。

轉日的周一，哆啦A夢造型的鬧鐘如常地在六點四十五分叫醒姐妹倆，這鬧鐘是木蘭的生日禮物，搬進大臥室後被放在靠近木蘭一邊的窗臺上。

木蘭對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只要鬧鐘一響，她便會馬上強迫自己坐起身來，這樣哪怕再累再困也不會被回籠覺打敗。接著就是起床並二次喚醒趙百合，姐姐牌鬧鐘對她來說更加有效，只需在她腋下輕輕一撓，怕癢的百合立即瞌睡全無。

姐倆起床洗漱時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白粥和一盤花卷兒，廚房裏傳來嘩啦啦炒菜的聲音，真是清早最美妙的音樂啊，好久沒有感受到這麽溫馨的家庭氣息了。她倆趕緊搶進衛生間洗漱，換好衣服坐回桌邊的時候，媽媽已經端上一盤熱氣騰騰的蔥花炒雞蛋等著她倆了。

“超級美味！”百合揮舞著筷子讚嘆，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媽，你今天什麽班？”

“這幾天單位給我放喪假，暫時不去上班了。你倆快吃，吃完了好上學去，晚上回來媽再給你們做好吃的。”楊雪夾了兩筷子雞蛋分別放在兩個女兒碗裏。少了趙老六的家似乎更有家樣兒了，唉，趙老六啊，你若是泉下有知，是不是都沒臉做鬼了。

木蘭很早就到了教室，將洗過的黑色運動服上衣放回景曉陽桌子上，自己坐到位置上抓緊時間惡補落下的課程。學校的老師和同學也都聽說了他家的變故，但看見她倆都沒有戴孝，也就沒有太多人主動提起。

本來按照習俗，楊雪和兩個孩子應該為趙老六戴孝一個月，就是在左臂上別一個孝字的心形黑白臂章。但周末打掃衛生的時候，楊雪換了衣服就將臂章留在原來的衣服上，再沒想著取下來戴上。木蘭也就跟著偷偷取下收在抽屜裏，她是真心不想為趙老六戴孝，他活著的時候木蘭就沒有跟他撒過嬌說過什麽爸爸我愛你，他死了她就更不必在外人面前顯露不曾有的緬懷；百合見姐姐如此也有樣學樣地照做了，她是不想在學校被不知情的人問閑話，怕自己忍不住又掉眼淚。

還有幾分鐘就上第一堂語文課了，這會兒高二（六）班的教室門口突然出現一個高瘦奪目的身影，眼尖的女生們都爭相將目光送過去，放射出脈脈眼波。趙木蘭雙唇翕合念經似的在第N次默誦上周語文老師留的背誦段落，務求達到超熟練水準，所以根本沒有留意到門口那雙望向她的眼睛。

這個頎長白皙、長相清秀的男孩子正是勝利銅業加工廠子弟中學的校草——範何。這裏不得不扼腕嘆息一下如此美妙無雙的形容詞後面跟隨的主語居然是這麽搞笑的一個名字，皆因他爸姓範，他媽姓何，不知這對圖省事兒的父母在起名的時候有沒有註意一下整體效果。

範何同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等來木蘭一個不經意的擡頭，又實在不想繼續忍受那幾雙帶著騷擾性質的目光，於是低頭悄聲對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同學說，麻煩你把這個給趙木蘭，謝謝。然後就在幾聲輕嘆中閃出門外消失了。

筆記本傳到木蘭桌面上的時候她才頓悟地擡頭往門口看了看，前排不舍得把頭轉回去的短發女孩徐瑩瑩頗有深意地輕輕敲了敲筆記本封面上寫著的名字——範何。木蘭瞪了她一眼，推她肩膀示意語文老師進來了，適逢班長大喊起立，全體回應“老師好！”木蘭偷偷低頭翻了翻，是範何的課堂筆記，周五那天的，她先將筆記收進書桌膛，打算下節歷史課的時候趕緊抄好給人家還回去。明明是同志間純純的革命友誼互相幫助，生生被人理解成某些不純潔的情愫，木蘭十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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