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15日，星期四，陽北市銅業加工廠子弟中學的操場上正在進行著一年一度的春季運動會。

已經是運動會的第二天下午，各項賽事都接近尾聲，除了即將進行的女子4x400米接力賽，還有最後一項拔河比賽，就是閉幕式。原本各班級整齊的豆腐塊方陣已經松懈淩亂，前排的桌子上堆著書包和運動員的衣服，椅子也擺得橫七豎八。

高二（六）班的體委謝益陽和班長餘銳一前一後從操場西北角的運動員檢錄處跑過來，朝本班觀眾席最後一排一個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招呼，“趙木蘭，張倩不能上了，你去替一下吧，趕緊的，馬上開始了。”

趙木蘭不緊不慢地從手中的語文課本上把頭擡起來，仰起白皙小巧的瓜子臉，偏西的斜陽晃得她微微瞇眼，也映得她面如凝脂，挺直的鼻梁下面，兩片粉唇輕抿。她的身高在同齡女孩子裏中等偏上，但身材瘦削，白襯衣和校服褲子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松垮，卻也別有一番慵懶閑適的韻味。腳上踩的也不是時下學生裏流行的阿迪、耐克，而是一雙樸素得有點老土的雙星白球鞋。

待適應了明亮的光線，木蘭睜大雙眼，這雙眼太過明媚，在斜陽的映襯下深邃浩渺，波光瀲灩，緩緩收窄的眼尾又稍顯冷漠淩厲。“替什麽？”她似乎還沈浸在書本上的字裏行間，語氣淡漠茫然。

在這通透清冽的目光中，謝益陽首先敗下陣來，擡起手揉了揉鼻子，裝作不經意地將目光偏向主席臺。餘銳急急地回應，“四乘四，張倩肚子疼，你上吧，行不？”老好人班長善用懷柔伎倆，好說好商量反而不好拒絕，“馬上開始檢錄了，行吧？”

“咱班拿到這三分就算拔河輸給二班也穩拿第一了。”集體榮譽感啊，集體榮譽感！（這個趙木蘭還真不太有……），體委謝益陽抓緊游說，“你不上換別人更沒戲！”（合著自己只是最佳候補？）說客急得摘掉帽子撓頭發，濃密的眉毛弓成兩條狹路相逢、劍拔弩張的毛毛蟲。

前排兩個低頭偷著嗑瓜子兒的女生回過頭不屑地看了一眼，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起來，哆嗦著肩膀嗤笑。更有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直接慫恿，上吧上吧。自古學霸多體弱，有人純為起哄架秧子找樂兒，也有人想等著看她笑話。

體委同學您大概是忘記體育課測試八百米的時候這位趙大小姐是壓哨通過及格線的了吧，您哪兒來的勇氣找上她的呢，就是因為上次看到她為了不遲到一路狂奔不小心追過了騎著自行車的您麽？那可純屬意外哦，也許是您騎得太慢呢？

“我沒跟她們練過配合，掉棒兒了別賴我。”趙木蘭將書塞進書包，雙手往腰際一扯就褪下寬大的校服褲子，這動作在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顯得十分彪悍，有人目瞪口呆，有人不忍直視。當事人卻異常淡定無謂，因為她裏面穿著一條踩腳的黑色彈力褲，正是當時女同學的爆款流行、四季必備裝扮之一。動靜皆宜，可單穿可套棉褲，舒適合體不緊繃，城西批發市場二十五一條，買二減五。

謝益陽趕緊把捏在手裏的號碼牌給她別在後背上，520，怎麽趕上的呢？這是多少男生想對她說又不好意思開口的話啊。謝體委忙亂中還被別針刺破拇指，將一滴殷紅順手蹭在趙木蘭的號碼牌上，這行為可以解釋成謝同學情急之下不拘小節、就地取材處理傷口，也可以杜撰成益陽君歃血明志施蠱做法、誓與將士共存亡。總之，“我愛你”變成了“我愛你一點”，這是他的心聲？

“趙木蘭跑第一棒吧，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事實上好像是他謝益陽才緊張，那個拎著接力棒輕敲腿側的姑娘哪有半點兒緊張的跡象，“跑前三就行，咬緊第一的，後面李娜就有機會追上來！”

趙木蘭吸了口氣，毫不掩飾地白了他一眼，請問你這是在做夢麽？別人家跑第一棒的都很強的好吧，那個蹦上蹦下正在放松的是體育生，人家二百米全市前五，還有個四百米的亞軍在壓腿，李娜這個四百米的冠軍就可以指望，她趙木蘭權當自己是來湊數的，還咬緊第一的，要是真用牙咬可能性都比這大點兒。她的牙齒還不錯，又白又幹凈，一直都用小白兔高級兒童牙膏。

趙木蘭並不是頭腦發達四體不勤的典型學霸，她也算得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這次運動會每名同學限報兩個個人項目和一個集體項目（拔河除外），她報了跳高和跳遠，分別取得了第二名和第二名的好成績，已經算是對班級有個交代了，這會兒矬子裏面拔將軍被逼跑四百米實屬趕鴨子上架，還要什麽自行車呀。可積極要求進步的她對自己也有兩個基本的要求：跑完裏程，把接力棒送到王安琪手上而不是掉在跑道上。

發令槍一響，趙木蘭只顧拔足狂奔，什麽彎道直道、體力分配、口鼻呼吸之類的運動技巧她一概不懂也顧不上，只管燃燒整個小宇宙拼命倒騰兩腿。步幅固定的前提下，步頻越快速度越快，簡單的物理學知識。她們六班抽到的是第六賽道，在最外圈，起跑的時候相對位置在最前面，雖然都是固定的四百米，但趙木蘭覺得這條跑道讓人存在心理優勢。

本著既然做了就要拼盡全力的宗旨，她跑得耳邊生風、口幹舌燥、胸如擂鼓、上氣不接下氣，周圍鼓鈸齊鳴，歡呼聲此起彼伏，終於看到王安琪扭著臉向後看的背影了，她咬緊牙關沖過去將接力棒穩穩拍進對方的掌心，隨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饑渴的肺太向往氧氣，恨不得從她嗓子眼兒飛出去融入這空氣裏。趙木蘭像一條被突然扔上岸的魚，只顧大口大口地喘氣。

一件校服上衣從背後裹上來，有人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架起來推出跑到，“我.靠，沒看出來啊，你這隱藏得太深了，咋不早說這是你強項呢？”這位乍一看雌雄難辨、身高只到她耳垂兒的小不點兒黃豆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得慢慢溜達幾步，不能馬上坐下。”

高二（六）班的方向傳來全場矚目的歡呼聲，主席臺大喇叭裏響起優美女聲：獲得高二年級組女子四乘四百米接力比賽的冠軍是——高二（六）班，恭喜！身後不遠處，另外三個女孩子興奮地抱在一起上躥下跳，趙木蘭也對著藍天愉快地挑了挑眉。

“軍功章上有你的一半！”黃豆豆用手比了個大大的獎牌遞到木蘭胸前，“要不是你第一棒就一路領先，估計她們也發揮不了這麽好。”等會兒等會兒，你說什麽？第一棒誰一路領先？你說的這人是我趙木蘭嗎？木蘭右手食指指向鼻尖，配合眼神，就是上面這句想表達的意思。

黃豆豆用看癡呆傻的眼神兒看著她，“你前面有沒有人你還不知道嗎？”繼而體貼地詳細解釋，“那個國家二級大長腿，彎道時左腳踩右腳鞋帶兒上了，摔得有點兒慘，”比了比自己的左胳膊，“全是血道子！”

哦~好像的確沒有發現起跑距離差後面有人追過自己，還以為自己突然體內合成興奮劑了呢，還真敢想，自我感覺不是一般的良好。掩飾尷尬地擡手捋了一把馬尾辮，啪，橡皮筋兒崩斷了，一頭長發嘩啦瀉在肩頭，看得黃豆豆這個發育滯後的雌性動物也兩眼直直。

迎面恰好走過來幾個男生，有她們班的也有外班的，懷著不同情愫望向披著一頭亂發的趙木蘭，有的傾慕，有的好奇，有的戲謔，有的撫面檢查鼻血。“厲害！”戴乾坤朝她豎起大拇指，算是代表了大家的心聲。一隊人馬微笑著同她倆擦肩而過，景曉陽走了老遠還回過頭來張望。

漂亮的女生周圍總是眾多異性卻鮮少有要好的同性朋友，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這個真理在趙木蘭身上仍然證真，她身邊的女同學分為兩類，一類對她敬而遠之不甘淪為綠葉，一類在背後惡語中傷只想證明她金玉其外，皆因她擁有一張任誰都願意多看兩眼的漂亮臉孔。

“我的眼光真犀利，就知道你肯定行！”自誇者岔腿坐在前排桌子上，右手握著彩旗桿子，正是體委謝益陽，他靈活地蹦下來，嬉皮笑臉地望向趙木蘭，“拔河你來不？”，即招致一萬點白眼暴擊。頑強的謝同學繼而扯著嗓子吆喝，“來來來，拔河的都準備一下了啊，十男五女，夠分量的自覺點兒，別等我點名啊……胖子！還吃呢？趕緊的！”

趙木蘭繞到最後一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倒氣兒，這都喘了一路了還沒喘勻溜呢，剛才她可是得多拼命。甫一松懈下來就覺得腳軟腿麻，這要是等到明天睡醒覺，估計上下樓梯都有困難了。她把兩條長腿搭在前排的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捶著放松肌肉，看著剛剛賽完的男子四乘四毫無懸念地奪魁。

非專業著名中短跑健將景曉陽在最後一棒連超兩人逆轉戰局，贏得滿場歡呼。要說這孩子也是夠神奇的，平時打個球也能跟人幹起來的爆炭性子，在短跑上從未受過專業訓練，居然可以輕松在所有四百米以內的項目搞出大滿貫，甚至碾壓體育生。若是擱在古代，一定就是傳說中的骨骼清奇之習武奇才。

班級的桌椅方陣人去樓空，除了拔河的，就是去搖旗吶喊的，只剩下戰後攢血的趙木蘭，和前排坐在桌子上光著兩腳遙望拔河賽場的景曉陽，脫下的釘鞋和臭襪子不厚道地扔在不知是誰啃了一半的蘋果旁邊。像是忽然間感覺到背後有人，景曉陽回過頭朝趙木蘭含義不明地笑了笑，沒找到合適話題，又生生轉過頭去繼續作壁上觀。

拔河比賽在大局已定的大好形勢下純為榮譽而戰，戰士們輕松上陣反而發揮出色，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奪得年級冠軍，為本屆運動會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班主任郭大俠滿足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樂顛顛地走回六班營地，吆喝大家，“趕緊收拾收拾啊，馬上就閉幕式了，這都誰的東西塞桌子膛裏去，擺這兒不是等著精神文明小組給咱們扣分兒麽？！”一擡眼看到了趙木蘭，“木蘭，你也趕緊的，你舉那牌子呢？等會兒入場位置和開幕式一樣，早點兒給大家帶過去。”

“讓羅曦替我吧，我這腿還抖呢。”

“羅曦，那等會閉幕式你舉牌子啊！穿校服就行。”羅曦積極地欸了一聲應下，樂顛顛地從木蘭身後捧走班級牌子。

成功將舉牌帶隊的任務推卸出去，趙木蘭無比輕松，這活兒看著溜溜達達的挺輕松，又是各班美女競相爭奪的崗位，可對她來說一點兒吸引力也沒有。開幕式的時候她已經受夠了各種口哨，各種品頭論足，各種膩乎乎色瞇瞇或不屑不服的眼神兒，她寧願安靜地躲在隊伍裏做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

此處簡略介紹一下郭大俠，該青年教師是陽北市師範大學教育學碩士畢業，剛分來子弟中學不到兩年的歷史老師。原本新來的非核心科目菜鳥老師是輪不上班主任這個崗位的，可他是碩士學歷，稀缺人才，又趕上（六）班高一時的班主任懷孕保胎休了長病假，於是郭大俠就順應時代的潮流光榮上崗了。不知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引領的時代，總之，半年多來師生融洽、父慈子孝，校領導們也就安心將這塊試驗田讓他耕種下去了。

另，郭大俠不是他的綽號，人家姓郭名大俠，怎麽滴，就是這麽霸氣外露！剛認識他的人很多都以為他真名叫郭靖，據說還有人問他黃藥師近來可好。郭大俠第一天到他們班作自我介紹的時候，連身份證都掏出來給大家看了，這份實誠勁兒還的確有名靖的那位郭大俠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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