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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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夥兒把桌椅都搬回教室擺放好,各種旗幟條幅畫板都送回該送的地方,已經是下午放學的時間了。郭大俠在熱情洋溢地讚賞了大家勇於拼搏取得的好成績之後,又緊接著宣布了一個壞消息——今天的晚自習照常,頓時教室內哀鴻遍野。

已經背好書包擺出逃竄姿勢只等一聲令下的眾同學們就像被集體抽了脊梁似的癱在桌子椅子上,哎哎呀呀地滿地找牙。趙木蘭也有些失落,她懷裏抱著三樣戰利品——一對羽毛球拍、一把天堂牌雨傘和一本大16開精裝影集,打算和在初中部讀初二的妹妹趙百合一起回家分享勝利果實,未曾想結果卻如此無情。

郭大俠稍加撫慰,就任性地撇下他們被教導主任找走了,留下炸了鍋的一群爆炒豆子。趙木蘭在紛亂嘈雜中卸下書包,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本代數習題集開始演算。代數是她的弱項,但高二伊始文理分班的時候她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理科班,無他,只因那時候流行的一句“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需要無畏地走向世界,她要創造屬於自己的好生活,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正演算得投入,木蘭忽然覺得左下頜一涼,下意識伸手一摸,滿指頭的墨藍色,再轉身看自己的白襯衫,斑駁的墨藍鋼筆水漬呈一字型點狀排列於左側袖子和後襟,正在雪白襯衫上緩慢氤氳開來。

胡楚楚故作誇張地叫道,“哎呀呀,對不起呀,木蘭,我鋼筆漏水了,一擡手就……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做作而拙劣的表演,喧囂依舊的四周圍,有不少雙看熱鬧的眼睛已經悄悄地聚焦過來,環境分貝直線下降。

趙木蘭淡定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平靜地看向肇事者,“要麽給我洗幹凈,要麽賠錢!”她聲音不大不怒,但語氣斬釘截鐵。

“你脫下來,我給你洗。”胡清清姐妹情深地幫腔,語氣乖張,篤定趙木蘭不敢當著同學的面兒脫衣服。教室後排傳來低低的嗤笑聲,胡氏雙胞胎挑釁地看著她。

趙木蘭在眾人越睜越大的眼睛裏,緩緩地一顆顆將鈕扣解開,脫下襯衫,用力地甩在胡清清的書桌上。她裏面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圓領T恤,瘦削的身板兒愈發顯得單薄,胸前隱約起伏彰顯發育不良。一聲乖戾飛揚的口哨聲響起,隨著大家看熱鬧的情緒爬升到半空,又因發聲裝置被陡然捂住口鼻戛然而止。

五月初的陽北市還帶著些許寒意,尚未到穿短袖的時候,趙木蘭的站姿顯得有些英勇,半點兒也不退讓地看回胡氏雙胞胎。身後窸窣腳步聲逼近,一件黑色運動服蓋在肩頭,景曉陽斜吊著嘴角從她旁邊走過,轉出教室。

胡楚楚沒了主意,求助地望向姐姐。胡清清遲疑了一會兒,從書包裏翻出三張十元紙幣,不情願地扔在趙木蘭的桌子上,“賠你!”又將那件染了墨漬的衣服也扔了回來。

趙木蘭拿起錢和衣服收好,將身上的運動服穿整齊,袖口挽了兩挽,坐回椅子裏繼續算題,就跟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真他媽彪悍——”口哨主人卸了嚼子嘴又不老實起來,低笑著從齒縫裏冒出這句來。

趙百合寫完了作業,又看了會兒電視,爸媽和姐姐還是一個都沒有回來。墻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她揉了揉餓得快貼到後背上的肚皮,對著空氣做了個沮喪至極的表情。趙百合今年十四歲,在勝利銅業加工廠子弟中學讀初中二年級,正值青春期代謝旺盛的時候,餓肚子顯然是人生極大的痛苦體驗。

樓道裏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趙百合呼啦一下從舊沙發上蹦起來,屁股下面的彈簧撐子痛苦地吱嘎□□了一聲,白色繡花扶手墊兒被帶到了地上,她匆忙撿起來蒙回已經露了兩處指甲蓋兒大小海綿內膽的沙發扶手上,滿懷期待地從爸媽的臥室轉到客廳,看門小狗一樣等待姐姐開門。

這個腳步聲她最熟悉不過,一定是姐姐下了晚自習回來了。高中部的學生從高二下學期開始要上晚自習到七點半才放學,四點半就放學的趙百合已經在家等了姐姐三個小時了。

鑰匙嘩啦啦在鎖孔裏轉動,褐色防盜門從外面被打開,閃進屋一個高瘦的身影,烏黑長發披在肩頭,轉臉看到妹妹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

“姐,我快餓死了,冰箱裏什麽都沒有了。”百合嘟起嘴抱怨,“媽到現在還沒回來,她今天不是早班嗎?咦?你穿的是誰的衣服?……哇,這是你運動會得的獎品?我要這個雨傘。”百合接過姐姐手裏的大包小袋一一查看。

“雨傘是給咱媽的,另兩樣都歸你。”木蘭跳過妹妹一連串的發問,換好拖鞋走到餐桌邊,將背上的大書包往桌子上一放,從裏面變魔術似的一樣一樣掏出各色零食來,面包、香腸、地瓜幹、幹脆面、酸奶……看得趙百合的眼神就像調光臺燈一樣慢慢由暗轉亮,最後放下手裏的球拍,兩眼放光地盯著趙木蘭,“姐,你哪兒弄來這麽多好吃的?”

“給你明天春游帶的,”說著又從校服褲子的口袋裏摸出五塊錢,“這個你也帶著,買個雪糕什麽的。”趙木蘭把桌上的零食往一邊推推,又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了三個小麻醬饅頭和一個糖酥餅,把糖酥餅遞給妹妹,她自己捏了一個饅頭站在那兒就吃起來,“先墊巴墊巴吧,等媽回來再一起吃點。”

子弟中學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別在操場兩側的兩幢不同教學樓裏,但共用一個大操場和籃球場、休閑區、鍋爐房、倉庫等附屬設施。為了避免雙方運動會選期發生沖突,慣例上每年的春季五月初中部組織春游,高中部開運動會;秋季十月,初中部開運動會,高中部組織秋游。今年春季初中部的春游恰好就定在了高中部運動會的次日,也就是周五這天。

參加春游的學生不需要額外繳費,集體支出從班費支取,但要求每個學生自己準備野餐的食品和同學一起分享,如果誰不帶吃的,那無疑是會遭到同學鄙視的。孩子們自然都希望自己帶的食物受大家歡迎,有的家長甚至親自下廚制作飯團或是蛋餃這種有特色的食物,趙百合知道自己家的狀況,她沒有那麽高的期待,只要自己不是蹭吃蹭喝被看不起的那類就行了。

趙百合接過酥餅正要掰一半給姐姐,木蘭連忙擺手,“你吃吧,我不喜歡吃甜的。”一個小饅頭幾口就被吃光了,她從書包裏掏出那件白襯衫攥在手裏走進衛生間,拿了個臉盆接水泡上。

百合啃了一半酥餅,肚子裏可算有點兒熱乎氣兒了,“姐,你衣服怎麽了?還有,你哪兒來的錢,不會是咱倆下周的午飯錢吧?”她拎起老式鐵絲網暖水瓶,給姐姐和自己倒了兩杯開水。剛才姐姐往外拿衣服的時候,她隱約看見衣服上的黑色墨漬,“是不是不清不楚她們又欺負你了?”對於那兩位校花的雙胞胎表妹兼忠心狗腿子的事情,百合也略有耳聞。她倆常常因為校花喜歡的校草和木蘭時有往來而向校花表姐通風報信並對假想敵趙木蘭尋釁刁難。

“不是,同學不小心把鋼筆水甩我身上了,給我賠了三十塊錢,東西就是用這錢買的。”趙木蘭喝了口水又鉆進衛生間,呼哧呼哧洗起衣服來,她不想百合這個小孩子參合這種無聊的勾心鬥角。下周的大合唱比賽還要穿白襯衫,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洗幹凈,肥皂、洗潔精、牙膏、小蘇打齊齊上場,就不信搞不定你!

墨漬漸漸淡去,呈淺淺的灰藍色,但仍舊無法完全洗掉,趙木蘭已經搓得兩手泛紅發燙,只好漂凈泡沫準備晾掛起來。這件白襯衫是她媽媽楊雪的工作服,楊雪在廠裏的招待所做服務員,分早晚班,早班五點多就出門,下午兩點半下班,晚班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半,偶爾也值個夜班。今天輪到楊雪是早班,姐妹倆還沒睡醒她就出門了,不知為什麽到現在也沒回來。她家裏沒有裝電話,想用電話得去對門蔡姨家借用,木蘭不願意麻煩人家。媽媽晚歸也是常有的事兒,她決定再等等看,不行就直接去招待所找人,走去也就二十分鐘路程。

木蘭把衣服晾在陽臺銹跡斑斑的晾衣桿上,雙手扯平前後端量了一番,心想媽媽上班的時候外面套上藏藍小馬甲,應該能將大身上的墨漬全部擋住,只剩下袖子上一點點,好像也不是多顯眼。應該可以涉險過關?暫且放心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扇窗,老舊的鐵窗上合頁松動,玻璃四周起固定作用的玻璃膩子也都幹裂脫落了,每次開關窗戶她都擔心玻璃甚至窗框會突然跌落下去。別人家大多數都已經更換了鋁合金或者塑鋼材料的推拉窗,那種窗戶又安全美觀又隔音保暖,可惜自己的父母似乎毫無修葺房屋的念頭,連這個房子裏的裝修都還一直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綠油漆墻裙和水泥地面,連像樣的家具也無。就算他們想修,估計也拿不出這筆錢來,木蘭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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