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花貓終於回來了。

她顯然奔波了許久，才剛找到阮府跳到阿汝腿上時就累得趴了下去。阿汝摸著她的貓頭讓她先睡一覺再說，但貍花貓打聽到了枕涯的消息，這會兒就算又累又困，不說出來肯定是睡不著的。

“我同幾只烏鴉精在文縣小心搜索了一遍，總算是有些眉目了，有只烏鴉精在杞縣曾見過枕涯，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枕涯現下躲在一處院子裏，烏鴉精說那處院子是譚家的。”

“譚家？是哪個譚……”話未問完，阿汝就自己想明白了，難怪枕涯會無緣無故對宋子卿和王陵川下手，現在得知他躲在譚家，一切便都想清楚了。當時怎麽就沒想到譚四這人呢？

知道枕涯的藏身之地，阿汝心裏總算有了底，一掃這幾日的郁悶，揉著貍花貓的腦袋高興道：“這回你可立了大功！只要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對付起來也要容易些了。”

阿汝的盤算是，憑借她一人肯定不可能收服枕涯，而枕涯有奪丹咒在手，她也不敢讓文縣的其他妖精來幫忙，眼下能寄望的，恐怕只有松山道觀了。聽聞松山道觀亦一直在尋找枕涯的下落，她只要遞過去一封匿名書信，交代枕涯所在之地就行了，遞信的任務恐怕還是得勞煩貍花貓跑一趟。

一次次麻煩貍花貓跑腿，阿汝十分愧疚，但想到眼下除了托付她別無他法，暫時也只能如此，等事情了結之後她一定好好答謝貍花貓。

貍花貓見阿汝出神許久，喵了一聲：“對了大仙，近日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你的身份就快被揭穿了，你要不要離開文縣躲一陣子？”

阿汝沈吟良久，答道：“文縣的確不能再待了，可我還是得等枕涯的事了結之後再走，他在這兒我走也走得不安心。再說我的尾巴也還沒拿回來，我猜他見沒傷到我，定然還會問老太太把尾巴要回去然後再用來對付我。”

“我去幫大仙搶回來！”貍花貓連忙請纓。

阿汝笑道：“不用，你去太危險了，他會主動送過來的，咱們只需要等著就行了。你快睡吧，奔波了這麽久肯定累了。”

阿汝猜得沒錯，事實上她離開顧家當天下午，枕涯就偷偷潛進顧府，向老太太要回了那條尾巴，這回他打算親自動手，顧老太太一聽說枕涯要去捉那妖精，忙就把狐貍尾巴交了出來。

貍花貓躲在阿汝的屋子裏睡了整整一個下午，到晚上亥時才醒過來。此時阮府上下早已歇息了，梔玉竹玉在和阿汝玩鬧一陣子後也在隔壁睡得沈沈的。

阿汝休養了幾日，內力恢覆了大半，身體慢慢好起來，趁著貍花貓睡著的時候她寫好書信放在那裏。貍花貓聰明乖巧，醒過來看到桌面上的信二話不說叼起來就跑，不過要比腳程，她和烏鴉精還是差了些，因此出了阮府後她索性托烏鴉精把信送過去，自己則又返回來陪阿汝。

阿汝離開的這幾日，顧家的確依照諾言解決謠言之事，先是請了惠山寺的方丈來家裏細細探查一番，方丈並無修為，只有肉眼凡胎，即使阿汝留下了氣息也察覺不出來，且方丈極為看中佛門規矩，不喜人雲亦雲睜眼說瞎話，是以看過之後自然是說家宅中並無異樣。

惠山寺方丈的話當然是有威信的，他來顧家一趟，村裏謠言果真被壓下去不少，只是顧老太太那邊不松口，仍是成天喊著不能再讓狐貍精進門的話，剛壓下去的謠言又迅速瘋長起來，顧家想徹底解決這件事也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從前顧老太太在家裏再怎麽胡鬧，顧元貞都敬她是母親不與她計較，但這回鬧得人盡皆知，又事關阿汝的名聲和阮顧兩家的情分，他不能再放任不管。幾度勸說無果後，顧元貞再沒擺出好臉色來，已連著三日不曾去請安說話了。

顧元貞也沒打算就這麽拖下去，假如老太太始終不肯松口，他只能暫且將其送離顧家，總之和阮家的親事是決計不可取消的。

而老太太之所以這麽固執，其實也並非沒有緣由，惠山寺方丈來過家裏之後，她已經有些松動，可一睡著，之前那個夢便會重現，老太太總覺得這是天意，提醒她不可放松警惕，這才死死抓住阿汝是妖精的說法沒有松口。

兩邊就這麽僵持著，周氏因為不能早些接回阿汝又氣又急，苗氏見顧家遲遲沒有動靜，也險些沈不住氣。

幸好顧硯明鄉試結束後忙就趕回來了，回到文縣後，顧硯明並沒回顧家，而是直接去了阮府。

“二嬸。”見著苗氏，顧硯明先依著阿汝的輩分恭恭敬敬行了禮。

顧硯明面色憔悴，眼窩青黑略有凹陷，一看就沒睡好覺。苗氏見他穿著雖整潔，但長衫上已經有不少褶皺，顯然是多日奔波未能換洗的緣故。苗氏有些心疼，忙命餘氏去準備熱水和幹凈的衣衫。

“二嬸，阿汝呢？”

“她在後院和梔玉在一處，回來這幾日身子已經大好了，先換身幹凈的衣裳，二嬸一會兒就帶你過去。瞧你這孩子，一路上風塵仆仆，也沒好好休息就過來了。”

顧硯明對阿汝的這份心意，苗氏看在眼裏，心裏很是滿意。顧硯明這才註意到自己渾身臟兮兮的，才考完就接到王陵川的信，他匆匆忙忙趕了回來，一路上幾乎未曾歇息過。眼下自己這副模樣，確實不宜見阿汝。

“對了二嬸，我與阿汝……”

苗氏見他神情焦急，立刻會意，笑道：“你與阿汝的婚約自然還作數，婚姻大事哪能這般兒戲，只不過你家老太太那邊眼下有些棘手罷了。”

王陵川信上說兩家長輩已經將婚約取消，看來他也是一時著急，沒來得及辯清事實就命家中小廝將信帶過來了。顧硯明松了口氣，旋即臉上終於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奶奶那邊我會處理好的，阿汝也定會接回顧家。”

“好，你有這份心二嬸也就放心了，不過阿汝回來已經有數日，不宜再拖下去了，此事要盡快解決才好。”

“是，我明白。”

沒一會兒，餘氏將東西備齊，顧硯明在廂房裏梳洗一番，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衫，然後由苗氏帶著前往靜蘭院。

阿汝已經知道了顧硯明回來的消息，正坐在院裏等，梔玉和竹玉被餘氏帶到玫玉兩姊妹的院子裏去了，貍花貓也躲了起來。阿汝想著，既然要走，還是應該和顧硯明好好告個別才是。

顧硯明跟在苗氏身後，剛踏進靜蘭院，隔著窗戶看到阿汝靜靜坐在那裏，微微垂頭揪著衣袖，臉色不乏紅潤，頗有些悠閑之態，不禁松了口氣，露出暖暖的笑意。看來阿汝在這裏確實過得好。

還沒走近，阿汝就發現了顧硯眀：“硯明哥，你回來啦。”她忙從屋裏跑了出來。

在苗氏面前，顧硯明沒敢多表現什麽，只笑著“嗯”了一聲。可阿汝看見他這副模樣，卻是另一番理解，細想從前這樣久別重逢的時候，顧硯明也從未露出過過於歡喜的模樣，看來他的確對自己沒有太深的感情。阿汝心裏一陣陣失落，不過面上仍是帶著笑意。

苗氏見兩個小輩的感情絲毫未受到影響，越發放心起來，於是就此止步，笑道：“你們先進去坐著，我讓餘媽媽備些點心水果來。”

按規矩阿汝還未出嫁，是不能與顧硯明獨處一室的，旁邊須得有長輩陪著才行，但苗氏想阿汝早就去了顧家住著，又與顧硯明同一院子起居，時常待在一處，這點子避嫌有沒有都沒關系了。何況顧硯明的品性苗氏是知道的，便是沒人他也絕不會做出逾矩之事來，是以她看著兩人進屋坐下之後就放心離開了。

苗氏一走，阿汝也就不怎麽拘束了，起身給顧硯明泡起茶來，又將自己方才正吃著的糕點推到他面前：“硯明哥，你肯定餓了吧，快吃些墊墊肚子。”

顧硯明卻不看茶和點心，只擔憂地看著阿汝問：“這段日子你還好嗎？”

阿汝兩眼笑得像月牙一般：“好啊！”

顧硯明看她倒真不像受了委屈的模樣，心裏的陰霾瞬間又去了大半，溫言安慰道：“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好，兩家原本的約定也不會變。”

阿汝頓了頓，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笑盈盈說道：“硯明哥，其實這幾日我也想明白了，不如……我們便借著此次機會，將婚約解了吧。”

顧硯明愕然，才剛放好的心又不由得緊繃起來，怔了片刻方問道：“為什麽？”

“也不為什麽，”阿汝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道：“我雖年紀不大，見識不多，卻也曉得成親一事應當兩情相悅才好，可既然我們並沒如此，倒不如趁機解了這婚約，以後各自去過想要的日子，硯明哥，你看這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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