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和阿汝想的一樣，顧硯明聽見這話不僅不生氣不傷心，還笑了起來。

但她沒猜對顧硯明笑的原因，只見他有些無奈又略帶寵溺地伸手摸了摸阿汝的頭，道：“說什麽傻話，小小年紀，竟也懂得兩情相悅？”顯然是沒把阿汝的話放在心上。

其實顧硯明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將阿汝視為可有可無的人，也許從前那種情愫朦朦朧朧時他還沒察覺到，但到白馬書院求學後，他發現自己不能每天見到阿汝心裏莫名焦躁時、發現得知阿汝外出與宋子卿會面的消息後，竟然產生患得患失的感覺時，他就確定了對阿汝的心意。

但是阿汝不一樣，在顧硯明心裏，阿汝始終還是一個處在無憂無慮不知情為何物的小姑娘，所以他對阿汝，始終保留了大半的克制。方才聽到阿汝說出那些話，他壓根兒就沒當真。

可阿汝見他這樣卻急得不行，臉有些微紅，忙解釋：“我懂的我懂的，我年紀其實一點也不小！我只知道和你定了親事，卻從來沒想過你到底對這門親事願不願意，既然現在我知道了你是不願意的，那自然不能……”還沒說完，阿汝發現顧硯明正認真地看著自己的眼鏡，眼裏帶著溫和的笑意。他這樣認真聽的樣子，讓阿汝不自覺就紅透了臉，連話也沒說完就息了聲，連忙端起一杯茶喝作掩飾狀。

顧硯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不露聲色，嘴角微微上勾，語氣倒是很溫和：“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

這話原本並不是真的問阿汝，可她卻顯然會錯了意，低頭委屈道：“是奶奶說的，不過我也是無意中才聽到的。”

“……原來如此。”

顧硯明一時語噎，這才明白阿汝突然說這話的原因，神色不覺嚴肅起來。他知道顧老太太說的話不會好聽到哪裏去，而他從前不喜歡這門親事也是大家都清楚的，想必便是因為這樣才難以解釋清楚，以致讓阿汝把這些當了真。

阿汝又低聲道：“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兒戲，我活了這麽久雖然還沒成過親，但是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所以，硯明哥既然不願意，那不如毀了婚約，這樣你就可以娶自己喜歡的人了。”

這回顧硯明沒再把這話當“童言”，但也並沒有為這些話思慮太久，因為他明白自己起初的確是百般不願的，但現在不是了。

“奶奶說我不願意，你就當真了？就不打算問問我嗎？”

阿汝聞言幾乎是瞬間擡頭，腦子還沒想清楚便脫口而出：“那硯明哥你……”

“我願意！”顧硯明還沒等她問完就給出了答案。

“真……真的嗎？”阿汝有些沒反應過來，楞楞問道。

“真的。”顧硯明沒有猶豫，也沒有忸怩，直截了當幫助阿汝確定了答案。

可阿汝心裏卻忽然亂了，原本她以為顧硯明不喜歡這門親事，已經做好了離開這裏找一個隱居之所繼續修煉的準備了。現在顧硯明告訴她其實他是願意的，她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阿汝正在心裏反覆衡量“到底是留下來成親還是出走修煉啊？”的問題時，顧硯明反問她一句：“那你呢？對這門親事你可願意嗎？”

既然阿汝已經問到這個問題，顧硯明也就打算不再那麽克制了，至少眼下可以先探探阿汝的意思。可是這個問題她居然想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說：“應該……是願意的吧。”

“為什麽是應該呢？”顧硯明忍不住心裏一陣隱憂，但仍溫和追問道。

阿汝思索片刻，腦子裏翻來覆去將成親與修煉做了對比後，終於下定決心回答道：“因為硯明哥和爹娘對我有恩，就算是為了報恩我也該和硯明哥成親。”

顧硯明眼裏瞬間就黯淡下來。

“還有就是，”阿汝的臉紅紅的，又繼續說道：“如果不成親的話，我肯定很長很長的時間都會很難受，其實這幾日我以為硯明哥不想和我成親，心裏都快悶死了，所以要我選的話，我還是選成親吧。”

顧硯明冰涼的指尖終於回暖，不知不覺臉上就笑起來，眼裏滿是溫柔，他微微傾身，在阿汝額頭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吻，然後輕聲說了聲“幸好”。

“什麽幸好啊？”阿汝問，一張臉又是通紅。

“沒什麽，”顧硯明打算點到即止，伸手摸摸阿汝的頭道：“以後別再胡思亂想了，婚姻大事豈是能說改就改的？”

“那奶奶……”

“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

雖然顧硯明這麽說，但阿汝心裏依舊忐忑得很，婚約的事暫時說好了，可傳言呢？說到底，這回事情鬧這麽大，不就是狐妖一說引起的麽？

阿汝不確定顧硯明心裏有沒有懷疑，小心試探著問：“那關於我是狐妖的傳言……你信嗎？”

讓阿汝松了一口氣的是，顧硯明似乎壓根兒就沒把這傳言放在心上，只見他不以為意笑了笑：“無稽之談，何必放在心上。”

“可是……”

“好了，”顧硯明摸摸阿汝的頭發安撫著她，“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不用擔心。”

餘媽媽早在院裏侯著了，因苗氏交代過可等一會子再把點心送進去，因而她估摸著已過了一刻鐘後才進來，見屋裏的顧硯明和阿汝果然都端坐著，絲毫沒有逾越的舉動，忙笑著將點心放下。

此時苗氏也進來了，估摸著兩個小輩話已說完，便同他們商量這些傳言該如何處理，她曉得顧元貞與周氏對顧老太太諸多顧及，真要等他們處理這事，怕是不知要拖延多久，因此還是得顧硯明出面。苗氏自信這次鄉試顧硯明定然中舉，由他出面這事會好辦得多。

而顧硯明果然如大家所料，此次鄉試中舉，大耀門楣。本省舉人名額只六十名，顧硯明名列第五，是為經元！

消息傳到顧家時，別說顧家，全村的人都引以為榮，早聚到顧家的大院裏等著看舉人老爺一面，周氏面色紅潤，又同顧元貞商量起辦酒席的事來，連長久臥床的顧老太太也興高采烈地杵著拐杖出來受賀。

但顧硯明眉頭卻微微皺著，看起來並不怎麽高興，這樣的結果他心中早已有數，因此算不上多驚喜，現在他只擔心阿汝。

大家也漸漸瞧出舉人老爺不大高興的樣子，原本聒噪熱鬧的氣氛慢慢就安靜下來，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大叔看出顧硯明有心事，於是問道：“舉人老爺可是有什麽話要說？”

眾人聽聞都屏息凝神，等著顧硯明開口。顧硯明並不猶豫，他微微頷首向大叔表示晚輩的敬意，接著便開口道：“這段日子想必大家都聽到不少關於阿汝的謠言，但阿汝是什麽樣的人我自然是知道的，這些謠言皆由一名來歷不清的道士傳出，他的目的是什麽尚且不清楚，但我相信阿汝，她不是什麽所謂的狐妖，她是阮家小姐，有清白的身世。所以，謠言一事到此為止，我已向官府報官查尋那道士，待還得阿汝清白，我便會接她回來，還希望各位大伯嬸嬸多加諒解，往後切莫再議論此事。”

此話一出，大夥都楞了片刻，緊接著便紛紛看向顧老太太，親孫子都這樣說，她臉上怎麽掛得住。顧老太太此時臉色又冷又僵，一言不發轉身回屋去了，氣氛瞬間尷尬起來，周氏連忙拿起別的話頭，重又將氛圍暖了起來。

當著眾人掃了奶奶的面子，顧硯明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便想跟著到東側院寬慰寬慰她老人家，溫氏瞧見忙搖頭示意不用，從綠蕓手裏接過硯瑜，低聲道：“老太太那兒我去看看，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心軟，眼下老太太也只有你能壓一壓呢，你要真過意不去，等事情了結了再去安慰老太太也不遲。”

“多謝姨娘。”

顧硯明難得開口叫溫氏一聲“姨娘”，溫氏心裏一暖，笑道：“一家人，謝什麽……”說完，便一手抱著硯瑜，一手牽著硯書往東側院裏去了。

最後，顧硯明同顧元貞和周氏商定，這次的酒席暫且緩一緩，等阿汝回來後再辦，顧硯明的意思其實是想到時候連同定親禮一道辦了，不管怎麽說他至少應該給阿汝一個交代。

可阿汝這邊眼下卻並不輕松，她與貍花貓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阿汝就等著枕涯來找她，可等了數日卻連一點風吹草動也沒有，這些日子她偷偷在自己的房間裏畫好符咒布下陣來，若是枕涯來，雖說多半不能傷他，但也足夠將他困一陣子了，到時便可想法子將他捆起來。可等了這麽久偏偏一個人影也沒有，阿汝就怕他在背後弄什麽大的陰謀，因此心裏一天比一天焦急。

好在這日中午，四處打探消息的烏鴉精送來了一個好消息。松山道觀的人得信已經趕到文縣來了，前日去譚家別院撲了個空，想是那枕涯也聽到風聲躲了起來，因此這幾日松山道觀的人正在文縣四處暗訪。

阿汝總算松一口氣，原來枕涯是因為躲著松山道觀的人才沒來找她，但這會兒他藏起來也叫事情更難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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