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頭一回和顧硯眀住在一間屋子裏，雖然中間隔了一面墻，但還是感到很新奇。兩個老媽媽各端進一盆熱水分別伺候兩個人洗漱，誰知阿汝接過帕子後卻樂顛顛從裏間出來，看見顧硯眀正好也要洗臉，便笑著湊上去：“硯眀哥，我和你一起洗吧。”

才說完，伺候阿汝的老媽媽也端著熱水追出來，見顧硯眀沒有反對，便將盆子和顧硯眀的放在一起。

顧硯眀溫潤的笑笑，拍拍阿汝的頭說：“洗完快進去睡吧，時辰不早了。”

“嗯。”阿汝重重地點頭，憨憨應著，忙就彎腰下去把臉湊近盆子，兩只手捧起熱水洗臉。

顧硯眀端詳著阿汝在自己跟前洗臉的樣子，心裏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不由得便想到將來，他有些無法想象，以後和阿汝生活在一起會是什麽樣子？莫名地，顧硯眀竟有些期待。

阿汝擦幹臉上的水後，忽然發現顧硯眀看著自己有些出神，好奇問道：“硯眀哥，我的臉還沒洗幹凈嗎？”

“沒有，已經幹凈了。”顧硯眀恍然反應過來，兩只耳圈微微發紅，不自在地將目光從阿汝臉上挪開。

阿汝沒註意到顧硯眀的異樣，環視了一圈他的臥房，看到窗前的案幾上擺著帶來的幾本書，忙過去查看，卻沒發現那本《論語》，不禁略驚喜的問道：“硯眀哥，這兩天我不用和你學《論語》了嗎？”

顧硯眀聞言也過去看了一下，心想應該是婉芳和小進收拾包袱的時候把書給落下了，瞧著阿汝那張因為不用念書而神采奕奕的臉，他一面嘆息地笑了兩聲，一面在阿汝額頭上輕輕爆下一顆栗子，道：“想得美，《論語》我已經背下來了，教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其實顧硯眀發現書沒帶來的時候，心裏已經決定這兩天放松阿汝了，只是見到她高興的樣子，哭笑不得之餘，忽然很想逗一逗她，這才說出這句話。

果然阿汝聽罷臉上的神采瞬間消減大半，不過倒也不至於傷心失落，畢竟和顧硯眀待在一處本就是很開心的事，因此不過片刻，阿汝就恢覆了活力，還對著“嚴師”拍了個甜甜的馬屁：“硯眀哥，你真厲害！”

可惜這個馬屁拍錯了人，顧硯眀不僅無動於衷，還立刻附贈了一個栗子過來，看著阿汝捂著額頭不好意思地傻笑，他才松口道：“算了，看在中秋節的份上，放你兩天假。”

阿汝聞言雙眸晶亮，雀躍道：“謝謝硯眀哥，你果然最好了！”話畢，怕額頭上又挨栗子，她連忙躲開顧硯眀，咯咯笑著閃進了裏間，倒留下顧硯眀在原地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還是坦然接受這句誇讚，眼裏閃過一絲愉悅，滿意地洗腳歇息去了。

兩位老媽媽端著盆子出門倒水時，不禁談論起來：“以前我還聽說硯眀不滿意這門婚事，可方才我在一旁瞧著，他兩個這不挺和睦的嗎？”

“你才看出來啊，從硯眀和阮家小姐下車的時候我就瞧出來了。”

“許是這半年多，阮家小姐搬過來住，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他兩個慢慢磨合出來了吧。”

兩人有說有笑地倒完水，回來見顧硯眀和阿汝都要歇息了，便關好門窗，將屋裏的燭火一一熄滅，各自也到次間裏睡覺去了。

次日天氣晴和，清晨的微風略幹燥，但吹在臉上並不冷，反而有種暖酥酥的舒適感。阿汝一早醒來發現四周安靜得很，忙掀開搭在身上的薄被，靸鞋跑到顧硯眀的房間去看，果然他人已經起來了，床上的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的。

兩位老媽媽不在，阿汝只得自己穿衣梳頭，然後著急忙慌的出門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離廚房還有一條長廊的距離的時候，阿汝聞到了一陣包子的香味，連忙一陣小跑趕過去。

顧硯眀正在廚房陪周老太太蒸包子，見阿汝閃進來，看清她的頭發後忍不住抿唇笑起來。

周老太太也看到阿汝的樣子，樂得“哎喲”一聲，忙吩咐燒火的老媽媽：“快去把梳子拿過來，我給小蘿梳頭。”

今天周老太太特意吩咐過不必太早把她叫醒，是以守夜的老媽媽就趁著阿汝還沒醒各自去做手頭的事了，阿汝身邊沒人，又不好頂著睡得亂糟糟的頭發直接出去，便只得自己動手。但阿汝平時的頭發都是元媽媽給梳的，她自己並沒什麽經驗，兩個丸子紮得歪歪扭扭不說，後腦勺還有一縷頭發沒能梳到。

阿汝臉上泛起淡淡的羞色，乖乖坐在祖母的大腿中間將頭發拆散，周老太太利落地重新給阿汝紮了一對丸子，然後笑道：“肯定還沒洗臉漱口吧？”說完，吩咐一個老媽媽帶阿汝去洗了臉再來，等阿汝再回到廚房的時候，包子恰好也蒸熟了。

周老太太做的是灌湯包，味道比錢叔做的還要好吃，阿汝吃得嘴角和手上都是湯汁，肚子再也撐不下才罷。有阿汝在，周老太太的廚藝算是找到了施展的對象，祖孫倆一拍即合，決定中午再多做幾樣菜，當然，周老太太負責做，阿汝只負責吃。

顧硯眀見祖母難得這樣有興致，也就沒勸著，吃過早飯後見周老太太忙著準備中午的飯菜，便捉住想在一旁圍觀的阿汝拖回去做功課。

“硯眀哥，我明天再做吧，今天可是中秋節！”阿汝嘟著嘴央求道。

顧硯眀絲毫不為所動，他算了算，明天就是在這邊的最後一天，還是盡量多陪陪祖母的好，下午趕回家又必定是傍晚，吃過晚飯時辰就不早了，還是今天做完最好，因此淡淡道：“不行，明天時間太緊了。”

阿汝百般不情願地被拖回屋子，其實她可以靠力氣掙脫顧硯眀的，但不知為什麽就是不願使出來。

不過很快阿汝就安下心來乖乖動起了筆，因為顧硯眀也坐在旁邊，他是一個極能自律的人，一旦認真做起功課便目不斜視，手中的毛筆不急不緩地在紙上寫出雋秀有力的字來，寧靜淡然的氣質也帶著阿汝慢慢靜下了心。

不到一個時辰，兩人都做完了功課，離午飯還有些時候，顧硯眀帶著阿汝在周家宅子裏轉了一圈，然後才回到廚房陪伴祖母。

今天中午周老太太特地做了一道秋蘿蔔紅燒牛肉，牛肉專挑的是肥瘦均勻各半的部分，切成塊兒用滾水燙過一遍，拿幹辣子和豆瓣配香料爆炒，然後再摻水加蘿蔔用溫火慢慢燉上一個半時辰，起鍋後牛肉又香又辣，蘿蔔也十分可口下飯。

阿汝本不喜歡吃蘿蔔的，也因這道菜轉變了對它味道的看法：原來蘿蔔並不是一味的難吃啊。另一道碎花羊肉也是周老太太的拿手菜，同樣好吃得讓阿汝轉變了對芹菜的看法。

“祖母，您做的菜也太好吃了，比錢叔做得還好吃呢！”阿汝沒吃幾口就忍不住讚嘆道。

周老太太精神暢旺地笑了笑，說道：“那當然，你那錢叔的廚藝還是從祖母這兒學的呢。既然好吃就多吃點！”說著，周老太太又往阿汝碗裏夾了兩塊牛肉。

阿汝驚訝道：“錢叔是跟您學的做菜啊？”

周老太太笑道：“他從前是咱們周家廚房裏的人，後來你娘嫁到顧家，我就讓他陪了過去。”

聽到這裏，顧硯眀微微笑著說了一句：“有錢叔在，家裏倒是能常吃到祖母的拿手菜。”

周老太太滿是慈愛地點點頭，又將松鼠桂魚挑了一大塊放在阿汝的碗裏，怕她吃膩著，又夾了幾片熗炒小白菜過去。阿汝看著碗裏堆成小山包似的佳肴，一面食欲大開，一面阻止周老太太：“祖母，我碗裏夠了，再來就盛不下了。”

周老太太這才停下來，但還是又給阿汝盛了一碗鮮白的魚頭湯過去……

吃罷午飯，祖孫三人都睡過午覺，周老太太讓顧硯眀陪著阿汝玩兒，自己則去廚房準備做晚上吃的月餅，雖然顧家送了一盒子過來，但她還是想親自做些來給兩個小輩嘗嘗。

可阿汝哪裏閑得住，早聞著味道追到廚房去了，顧硯眀甚是無奈，他本想帶阿汝出門去走走的，眼下也只得跟到廚房去，只是他終究對這些事沒興趣，因此呆了一會兒就會房間看書去了。

周老太太樂得有人陪，見阿汝興致勃勃地守在一旁，便索性讓她打打雜。阿汝好奇地將廚房裏的食材看了一遍，無意中發現櫥櫃中一盤子正腌制著的肉丁，想起自己好久沒吃生肉了，不覺舔了舔嘴唇。回頭見祖母還在和面，沒註意到這邊，阿汝偷偷撚起一塊肉丁放在嘴裏。

誰知下一刻，她便忙不疊將其吐了出來，周老太太聽見聲音回頭來看，發現阿汝表情痛苦地吐著什麽東西，忙擔憂道：“怎麽了，可是吃壞什麽東西了？”

阿汝指著地上的生肉，無奈道：“這個好難吃呀！”

周老太太一看，當即支不住笑起來：“傻丫頭，這是生的，怎麽會好吃呢，等晚上祖母炒出來就好吃了。”

“哦。”

阿汝納悶兒地看著那盤子生肉，百思不得其解，為何現在吃不下生肉了？想了一會兒，她覺得可能是做了人以後，日日都吃著美味佳肴，舌頭漸漸給養刁了。

打消了對那盤子生肉的念想後，阿汝開始心無旁騖地幫周老太太做起月餅來，遞水遞糖遞模子……忙得不亦樂乎。

快到傍晚時，一大盤子好看香甜的月餅就做出來了，阿汝猴急地率先嘗了一塊，嘴裏不住念叨著“好吃”，周老太太聽見高興，又給了她一塊兒。

阿汝有些吃噎著，便到堂屋裏來倒茶喝，原本打算喝完茶就回廚房繼續陪周老太太的，但沒走幾步肚子就忽然隱隱痛起來，雖然疼得不厲害，但阿汝覺得很難受，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先回房裏休息一會兒再過去。

顧硯眀還在看書，見阿汝面色不虞地回來，忙問道：“怎麽臉色這麽不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阿汝想了想，普通小病小痛她自己就能治，要是實話實說肯定會給祖母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於是笑了笑說道：“沒有啊，我就是回來歇會兒的。”

顧硯眀以為她是在廚房忙活一下午忙累了，不禁好笑道：“你啊，祖母都還沒歇息，你倒先說累了。”話畢忙讓她進裏間臥房坐一會兒。

阿汝呵呵笑著進到臥房裏來，這會兒兩個老媽媽正在幫周老太太擇菜，顧硯眀也不會隨便進來，阿汝便抓緊時機坐在床上自己運氣治療。

熟料無論如何運氣，不僅沒止住肚子的隱痛，還漸漸感到內力虛弱起來，阿汝從沒遇到過這種狀況，不禁有些慌神，情急之下又將元氣在體內運行了兩遍，但還是沒用。

阿汝急得臉色微白，正一籌莫展時，她忽的感到身下一片黏糊的濡濕，拿手去摸了摸褲子，竟摸出一手的鮮血出來……

阿汝嚇得連忙挪開身子，卻發現床單上也是沾著一大塊血跡，霎時白了臉色。

“硯……硯眀哥！”

正在看書的顧硯眀忽然聽到阿汝驚慌的聲音，以為她出了什麽事，也顧不得男女大防，忙就起身沖了進去。一進屋，他就看到了床上那塊鮮艷醒目的顏色，阿汝蒼白著一張臉，顯然是嚇著了，縮在一邊不知所措道：“我我……我不知道怎麽了！”

阿汝不懂，顧硯眀卻是知道些的，一看這情形就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連忙別過頭去，他再鎮定，此刻也不免紅透了一張臉，緩了一會兒才沈穩地說道：“你等一下，我去叫祖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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