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太聽說阿汝有事，急得什麽似的，問顧硯眀吧，他只是紅著臉不說話，老太太納悶兒不已，只得杵著拐杖三步並兩步跨到屋裏來。到了阿汝的臥房門口，顧硯眀便止住腳步不再進去。

周老太太進門一瞧，什麽都明白了，沒忍住哈哈笑起來，見阿汝嚇得臉色蒼白，忙上前拿溫暖幹燥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說道：“傻丫頭，別怕別怕，這沒什麽的。”

“突然流了這麽多血，真的沒事嗎？”阿汝看祖母神色並不慌張，似乎還有點兒愉悅，猶疑著問道。

周老太太爽朗的笑了兩聲，軟言安慰道：“真沒事。”說完，老太太給阿汝詳細地說了一下緣由，最後用一句話總結：“小蘿這是長大了！”

阿汝雖聽得不是太懂，但大致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想起方才顧硯眀進來看見時的樣子，不覺也感到絲絲羞澀，兩頰慢慢紅起來。

周老太太回自個兒的房間，從櫃子裏拿出好幾塊幹凈的純白軟綢過來，手把手地教阿汝怎樣疊怎樣用，又吩咐老媽媽將阿汝換下的褲子和床單拿去洗了，這期間顧硯眀一直退避在堂屋裏，見阿汝換上了幹凈的衣褲從屋裏出來，才故作鎮定問道：“沒事了吧？”

阿汝低眉紅臉的，小聲答道：“沒事了。”

今晚中秋，周老太太本打算蒸一屜螃蟹來吃的，可螃蟹性寒，眼下阿汝來了月事，不能再吃這些東西，只好暫且取消這道菜，臨時給她熬了一份紅棗燕窩粥出來。

大約是因為方才這件尷尬事的緣故，顧硯眀和阿汝之間忽然變得沈默起來，飯桌上不過各自和周老太太搭話，彼此卻連眼神都極少撞到一起。

這種奇怪的氛圍阿汝頭一回經歷，思索半天也不得解，她很想像平常那樣和顧硯眀說說笑笑，但就是莫名地不好意思。周老太太瞧著兩個小輩的樣子，心裏明鏡似的，她也沒點破，或是在中間說和，只讓他兩個慢慢磨合去。

吃過晚飯，周老太太命人在院裏擺了一張梨花木方桌，再擺上月餅和水果，阿汝不能吃冷的東西，她便抓了一碟子桂圓幹出來放在旁邊。桌子旁還放了一只小巧的銅爐子，裏面碳火小小地燒著，上面瓷壺裏的水漸漸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等顧硯眀和阿汝坐下後，老太太搬出她珍藏的一套茶具，在圓月底下給兩個孫輩沏茶。

“許久不曾烹茶，手藝都生疏了。”周老太太不防神手抖了抖，茶水灑了幾滴出來，是以略遺憾地笑道。

顧硯眀淡淡道：“祖母手裏的茶已經烹出香味了，一聞便知手藝又精進了些，您何必妄自菲薄。”他的語氣自然而真誠，即便周老太太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聽見這話心裏也舒服得很。

阿汝聞著那茶香也覺得和尋常泡出來的不一樣，因此接過老太太遞過來的一小杯後，忙就一口氣喝下，只覺齒頰留香，不由讚嘆：“好香的茶啊！”

顧硯眀聞言，忍不住打趣道：“你這飲牛似的喝法，也知道香啊？”

兩人氣氛僵了許久，顧硯眀打破這份沈默，阿汝心裏登時舒暢開來，立刻開心笑道：“好喝當然就大口大口地喝下了。”

因是祖孫間一起品茶，周老太太不拘這些小節，便也笑道：“自家人何必拘束這些，你們覺得香我就心滿意足了。”說完又給阿汝倒了一小杯過去。

月亮愈發圓起來，明朗皎潔的銀色光華披將下來，映得祖孫三人輪廓清晰柔和，別有一番溫馨的感覺。

周老太太和顧硯眀並不很喜歡吃月餅，因此俱只吃了大半塊就放下了，只剩下阿汝有一塊沒一塊地繼續吃著，小半個時辰過去，周老太太見她賞月的興致已經淡了不少，便神秘的笑著低下頭來，說道：“小蘿，想不想看放煙火？”

阿汝楞了楞，忽然綻開笑容：“真有煙花嗎！”

話音才落，便聽見大門外“蹭”的數聲，幾粒火星同時叫囂著沖入夜空，隨之炸出一大片好看的煙花來。

周老太太清凈慣了，這回買這些煙花不過是想和孫子準孫媳婦熱鬧一回而已，見阿汝兩眼晶亮癡癡地看著煙花，她心裏十分高興。

阿汝激動難耐，回頭見顧硯眀表情仍淡淡的，便拉著他大聲道：“硯眀哥你快看啊！很漂亮的！”

但因為煙花的聲音太大，阿汝的聲音被掩蓋了大半，顧硯眀只聽見片言只字，阿汝沒辦法，只好又提高聲音重新朝他喊了一句。

這回顧硯眀聽見了，溫潤的笑了笑，伸手摸摸阿汝的頭，也擡頭陪她看起來。

阿汝呵呵傻笑一陣，一時高興便拿了一塊月餅來吃，只是連著大叫了兩聲，又有煙花的爆裂聲幹擾，不覺有些耳鳴，她伸手揉了揉耳朵，卻因手裏拿著月餅不甚方便，正胡亂揉著，顧硯眀忽然對她說了一句什麽話，阿汝沒聽清楚，只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幾下而已。顧硯眀不習慣嚷著嗓子大喊，見狀只好俯下身來貼在阿汝的耳邊溫和說道：“把嘴巴閉上。”

暖熱的氣息輕輕敷在耳廓上，不覺就慢慢燙起來，阿汝心裏亂跳了一下，再不敢看顧硯眀，只擡頭看天上的煙花，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還是聽話地閉上了嘴巴，隨即，一雙溫暖的手便輕輕替她捂住了耳朵。

煙花的爆裂聲瞬間被擋住了一半，阿汝果然覺得耳朵舒服了不少，但這樣一來，胸腔裏略淩亂的跳動聲也隱隱傳過來……

最後幾朵煙花在天空裏綻放過後，阿汝還沒回過神來，尤覺得那聲音還在耳畔齊響著，等顧硯眀將雙手拿開後，她才醒過神來，卻發現手裏沒吃完的月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落到地上去了。

這時，周老太太開懷舒暢的笑聲才清晰傳過來：“我這兒許久沒這樣熱鬧過啦，要是年年歲歲都似這般，我也無遺憾了。”

顧硯眀聽出周老太太話裏隱約的傷感之意，忙說道：“祖母，以後我仍帶阿汝來陪您過中秋。”

周老太太滿足的笑道：“不必了，有這一回祖母就很高興了。”

阿汝聽到老太太的話，想起什麽，笑道：“祖母，就算您說不必，可我還是想年年都來陪您過節呢，這樣就像老先生說的一樣，‘年年歲歲有今朝’，您看好不好？”

“好好好，你有這份心祖母就很高興了。”周老太太感動道。

阿汝笑著，回味起方才的熱鬧，心裏已經開始想起以後每年中秋的情形來，但不知怎的，想到一半她忽的就想起雲虛道長說的話來，頓時臉色大變，感到有些害怕。

幾十年對自己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對顧家的人來說卻是一生，說是年年歲歲有今朝，但真正算起來又能有多久呢。

最初雲虛道長告訴她這個道理的時候，她只是一味地為找到一個兩全的辦法而高興，可現在不知怎麽，忽然就為此害怕起來。

阿汝被這莫名的恐慌涼了心窩，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連忙握緊了身邊顧硯眀的手，感覺到他自然而然的回握時，心裏的不安才慢慢消解。

顧硯眀發現阿汝的臉色微有異樣，問道：“不舒服嗎？”話畢，又想起她才來月事的事，頓時覺得這句話問得不妥，忙將目光移開。

阿汝回過心神，朝顧硯眀笑著搖搖頭：“沒有。”

周老太太也想起阿汝來了月事，聽罷忙說道：“時辰不早了，阿汝身體不舒服，是該歇息了。”說著，她讓幾個老媽媽來把院子裏的東西都搬進屋去，然後進阿汝的臥房幫她疊了兩塊略大些的軟綢備好後，便也回自己的房間歇息去了。

阿汝終究害羞，今晚沒再出來同顧硯眀一起洗漱，在臥房裏洗過之後便睡了，只是安安靜靜地躺下來後，她就覺得腹部悶悶的很不舒服，隱隱有些痛，加之內力因此而削弱，怎麽睡都不舒服，輾轉良久也沒睡著。

外間的顧硯眀聽見阿汝不時翻動身體的聲音，大約猜到幾分，便起身叫醒了次間的老媽媽進去看看。

老媽媽也是經過這些事的，知道這段日子痛起來很不好受，忙灌了一個湯婆子來讓阿汝抱在肚子上，又回廚房熱了一碗燕窩粥來讓她喝下。

阿汝十分不好意思地跟老媽媽連連道謝，老媽媽卻笑道：“小姐別謝我了，都是少爺叫我進來看看你的。”

阿汝聽見越發不好意思，只呵呵笑了兩聲，卻說不出話來。等老媽媽回次間休息後，她將溫熱的湯婆子抱在肚子上，果然比之前舒服多了，胡思亂想一陣就沈沈睡去。顧硯眀沒再聽見阿汝輾轉難眠的聲音，這才安心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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