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將至，周氏比往常忙了許多，主要是中秋當天的家宴和安頓顧二老爺一家最為費神，此外不過是準備各種禮品、給各個晚輩備紅包等瑣事。

離中秋節只有一天時，廚房錢叔便將過節食用和送禮用的月餅全部做了出來，尤其是要送給周老太太的月餅，錢叔下了極大的功夫，無論是花樣還是味道都堪稱一絕。

阿汝下了課就巴巴尋著香味趕到廚房，兩眼晶亮地看著錢叔將那些月餅一塊塊裝進一個紫紅木食盒裏，暗暗咽下一大口唾沫。

錢叔看著阿汝的饞貓模樣，張開被絡腮胡子半遮半掩的大嘴笑起來，順手拿起旁邊多做的月餅遞過去：“喏小姐，這月餅新做好的，香著呢，拿去吃吧。”

阿汝樂得合不攏嘴，忙呵呵笑著雙手接過，見竈臺上的瓷盤子裏還有不少，又討好道：“錢叔，我可以再拿兩個嗎？我想給先生和硯書也帶一塊兒過去。”

反正月餅做得多，錢叔爽朗的哈哈大笑幾聲：“拿吧拿吧，多拿兩塊也不打緊，月餅管夠哈哈哈。”

自打定下了十四去杞縣周老太太家裏過節，阿汝只盼時間飛渡，連上課時也心猿意馬，被老先生罰了兩戒尺才稍稍靜下心來。

好容易盼到今日，阿汝一大早就催著元媽媽把衣服等物收拾齊全，又不時到東屋看婉芳把顧硯眀的東西收齊沒有，整日只見她在東院西院廚房三個地方輪流奔忙，笑得周氏直搖頭嘆氣。

朱老先生見越臨近酉時，阿汝和硯書越發坐不安穩，將戒尺往條案上狠敲了兩下，說道：“罷罷罷，反正你兩個定然是聽不進去了，今日就破例提前下學。”說完甚是無奈的收了書本。

阿汝雀躍著奔出東院，急急忙忙找到趙興：“趙叔，我下學了，咱們走吧。”

趙興正在偏院看小廝給馬兒餵飽草料，聞言笑道：“時間還早呢，馬兒都才吃上東西，小姐你先回屋裏坐一會兒吧。”

阿汝悻悻地從偏院出來，端了根杌子放在堂屋前的廊檐底下，悶悶的坐下來，雙手支在膝蓋上撐著下巴，時不時就往大門口瞄一眼。

莫約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趙興將馬車牽到大門口，周氏也吩咐張氏和元媽媽將備好的東西一一拿出來，阿汝從杌子上蹭的起身，一陣小跑率先飛進馬車，看得周氏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追出來掀開馬車簾子囑咐她到了外租家不可調皮。

阿汝一面忙不疊點頭應著，一面不停向車外張望，催著元媽媽和張氏快些，等到趙興揚鞭架著馬車上路，她心裏才終於安靜下來，不急不躁的坐在車裏，從窗簾的縫隙看外面飛馳而過的景色。

到逢山書院門口時，恰好顧硯眀也下了學從裏面出來，看到家裏的馬車不自覺便笑起來，今日小進並沒有跟在他身邊，與王陵川別過後，他疾步走到馬車前，才掀開簾子便不出意外地看見阿汝笑著蹭過來。

“好幾天前就看你耐不住性子了，現在已在路上了，不著急了吧？”顧硯眀伸手刮了一下阿汝的鼻梁，淺淺笑道。

顧硯眀力道很輕，撫得阿汝癢癢的，她摸了摸鼻尖，嘿嘿傻笑了幾聲，才說道：“不急了。”

兩人安穩坐下來後，趙興忙趕著馬車朝杞縣的官道駛去，因馬兒才吃飽，跑得快，果然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周家。

此時天已漸黑，往日這個時候周老太太早已吃過晚飯，但因周氏提前給她寄了信，說硯眀和阿汝要趕來吃晚飯，周老太太才延遲了做飯的時間，只把肉菜和佐料切好放在竈臺上，等硯眀他們到了才起火炒出來。

周老太太只有周氏一個女兒，老太爺又早就去世，因此現在周家宅子裏只有周老太太和幾個老媽媽守在這裏。周氏擔心母親寂寞，數次要接她來顧家，但老太太性格執拗，只願守在周家宅子裏，周氏只得打消這個念頭。

周家宅子大，今天因顧硯眀和阿汝要來，天才擦黑，周老太太就和幾個老媽媽一起將家裏各處的燈籠都點起來，添些熱鬧的樣子，好減去平日的空寂之感，是以顧硯眀和阿汝還在馬車裏時，就遠遠的看見了燈火通明的周宅。

此時周老太太和幾個老嬤嬤早等在大門口，她手裏拿了一根沈香木做的拐杖，身上穿了件略喜慶的深紫色衣裳，頭上戴了一圈同色的護額。看見顧家的馬車出現，周老太太原本心急憂心的神色瞬間舒展開來，笑得分外慈祥：“可算到了可算到了！！”說著便邁步迎了上去。

馬車才停下，顧硯眀趕忙帶著阿汝下車給外祖母請安，周老太太忙不疊扶起兩個孫兒輩，口中埋怨顧硯眀道：“地上這樣臟你就帶著小蘿請安，快起來進屋裏坐著。”

話畢，周老太太拉過阿汝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怎麽幾年不見，小蘿就這麽大了，半年多以前就聽說你從二叔二嬸那邊搬過來，一直就盼著看看你的，今兒總算見到了。”

周老太太的手溫暖幹燥，阿汝的手被她握著，心裏不覺也暖和起來，她笑吟吟地重新給老太太屈膝行禮，甜甜道：“外祖母好！”

阿汝乖巧的樣子讓周老太太歡喜得什麽似的，直誇她嘴甜。顧硯眀見祖母一時高興忘了進門，便提醒道：“外面風涼，祖母，咱們進去吧。”

“對對對，”周老太太恍然大悟，忙道：“快進去坐著，祖母給你們做了許多點心備在桌上，這會兒只怕還熱乎著呢。”

說著，周老太太牽著阿汝，穿過一處寬大的院子，一直走到堂屋，進去時，果然見桌上擺著十數種點心，阿汝咽著饞意一一認過來，發現除了自己常在顧家吃的幾種點心以外，還有好幾種叫不出名字來的。

“吃吧吃吧，都是專給你們做的，明兒祖母還要給你們做月餅呢。”周老太太一面笑著，一面把好幾樣點心都推到阿汝跟前。

自老太爺去世、周氏出嫁後，老太太常年獨居，再難將廚藝展示出來犒勞家人，因此每次顧硯眀過來，她都一股腦兒的做出許多好吃的來，這回有阿汝過來，她又多做了些，顧硯眀心疼道：“我和阿汝哪裏吃得了這麽多，祖母您隨便做兩樣就好了。”

見阿汝吃得開心，周老太太笑道：“這有什麽的，我整日閑著也是閑著，再說小蘿也喜歡吃。”話畢，又伸手把稍遠的幾碟子點心挪到阿汝跟前，倒樂得阿汝嘴裏兩手都不空著。

兩位老嬤嬤給顧硯眀和阿汝上好茶後，周老太太囑咐道：“你們先吃著點心墊墊肚子，我這就去炒菜，不出兩刻鐘的功夫也就能吃晚飯了。”

阿汝嘴裏含著點心唔唔應著，顧硯眀看著她，無奈地笑了笑：“這兩天你有口福了，祖母的廚藝很好的。”

阿汝對周老太太親自下廚頗感好奇，聽到顧硯眀的話後，便拿著兩塊點心也跟到廚房去看，周老太太幾度趕她出來不成功，只得依著她待在那裏。顧硯眀一個人待在堂屋裏沒什麽意思，因此不一會兒也到廚房來陪祖母炒菜。

許久沒有親人這樣守在廚房等自己做好飯，周老太太恍然間似是回到了周氏還沒出嫁那會兒，女兒一臉饞像，頓頓守在竈臺前巴巴看著鍋裏的菜吞口水，一時心裏感慨，臉上越發慈祥，手裏的大勺也麻利起來，油鹽醬醋各種調料混合著菜和肉漸漸炒出好看的顏色，一陣陣香味飄出來，阿汝不禁看得呆了。

周老太太動作快，沒過多久就做出四葷三素一湯來，雖是家常小炒，但都是她最拿手的，味道自不必說，菜色和味道也叫人垂涎欲滴，不止阿汝，連顧硯眀今晚都難得多吃了些。

周老太太今日高興，也陪著兩個孫兒輩多吃了大半碗飯，期間祖孫三人有說有笑，一頓飯吃得格外的香。

飯罷已到戌時，兩個老媽媽將碗筷收拾下去，周老太太看時辰不早了，就帶著顧硯眀和阿汝去歇息。房間早就打掃出來了，是一間三進的臥房。最外面只安置了一張圓木幾、四只配套的木凳和各類古董架書架等物，像一個小型的堂屋，中間和最裏間便都是人睡的臥房，此外兩側還各有次間，是留給守夜的兩個老媽媽住的。

周老太太想著宅子裏太空，住得太遠難免淒清，也不方便，遂決定讓顧硯眀住在中間的臥房裏，阿汝則住最裏面那間，而老太太的臥房就在隔壁。與顧家不同，這裏的臥房內部都是由鏤空雕花木架子做墻，再配上柔色的帷幔，看起來多了幾分古香古色的韻味。

“小蘿就睡在裏面，有什麽事你要多照應些。”看兩個小輩安頓好後，周老太太臨走時對顧硯眀如是囑咐道。還未跨出門口，老太太不放心，又再三叮囑守夜的老媽媽夜裏關好門窗，才放心地回到隔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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