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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抉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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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作戰指揮方便,同時向曙城民眾表達自己的決心,穆礪璁並沒有呆在王宮,而是在最兇險的南城門附近紮營,住在主將大帳之中。

因此,方烈和董心卿才能輕易見到他。

“已經送你們離開,怎麽又回來了?”目不轉睛地看著一身黑色鬥篷的方烈和董心卿隨著曲燃進了大帳,穆礪璁心跳加快,卻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當初送他們離開曙城,除了要挑撥沈弄璋和方是時的關系,也存著放董心卿自由的心思,結果,她竟然又出現在城裏。

面對穆礪璁的試探和幾乎要抓人的目光,董心卿不做回答。

“好,說正題,你們要怎麽解決眼前的局勢?”穆礪璁自討沒趣,卻迅速掩飾,問道。

“寫罪己詔,明日於城墻上昭告天下,然後自戕。”方烈說道,神情淡漠,語氣不鹹不淡,仿佛穆礪璁的生死無足輕重。

“之後曙城大亂,叛軍兵不血刃順利進城,便算曙城度過了危機?”穆礪璁冷笑,“原本以為你們至少聰明地不會為穆礪琛爭取這燙手的王位,結果——”

穆礪璁遺憾地嘆氣:“還是高估你們了。”

“如果瀚雲不姓穆,他不會強迫自己在這裏。執著於權力和王位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人。”方烈說道,言語溫和,卻充滿力量。

“還要狡辯!”穆礪璁斥道,“我若死了,除了穆礪琛,還有誰可做國君?”

穆礪璁有兩個兒子,長子穆建起十九歲,正在守東城門。次子穆建承十七歲,在西城門歷練。

穆礪琛之下,還有三個弟弟,老四穆礪玒今年十八歲,懦弱無能。剩下的一個九歲,一個八歲,更不堪大用。

穆礪璁剛做國君不到一年,從未想過英年早逝,自然不會考慮立太子。何況他也從未視剩下的三個兄弟為對手,更不放在眼中。

從穆唯樸要立太子那時起,他心心念念的便是王位,為此不惜助紂為虐,陷害穆礪琛和方烈。

要他放棄王位,且自殺謝罪,這確是不可能之事。

“你是為了保住你的國君之位而戰,還是為了穆國而戰?”方烈不答反問。

穆礪璁不悅。方烈在他面前越來越放肆,雖然渾身透著溫和無害的氣息,卻總覺得他在藐視自己。

“一件事,何必兩種問法。”冷冷地,穆礪璁說道,眼神掃過董心卿。她今夜有些不一樣,平時只是淡淡的冷,現在卻冷得如冰錐,帶著凜冽的鋒利。

“不一樣。”方烈反駁,嘴臉微微上挑,有些似有若無的輕蔑。

“你死了,穆國還可以有下一個國君,穆國死了,便是改朝換代。”方烈平靜地解釋。

“誰給你們的膽子走進這裏,後事可安排好了?”穆礪璁面罩寒霜,語氣威嚴不可侵/犯。

即便知道方烈和董心卿所說之法能解穆國眼下危局,但他從未想過要用犧牲自己的方法保住穆國!

“今夜醜時,若我們沒有安然回到住處,穆礪璁即將封查石府和朱府的消息便會傳出去,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開城門向義軍表明決心,以求自保。”方烈淡淡道。

穆礪璁眼神淩厲如刀,恨不能將方烈千刀萬剮。之前方烈不過是把握與自己動手的分寸,全然不是現在這樣露出十足的敵意。

冷笑一聲,穆礪璁嗤道:“愚蠢!倘若這一招有用,方是時早就用了,虧得你跟在老三身邊那麽久,卻沒有增長一點點城府和謀略,竟想出這種法子嚇唬我。”

曙城中官員極多,因為穆礪璁早有準備,派人暗中監視,所以才暫時保持安靜,實則,他們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家中團團轉。倘若稍微露出投敵之意,穆礪璁的侍衛都會立即制造各種巧合的事故,要了他們家小的命!

這是穆礪璁與官員之間微妙的平衡,不是敵人刻意散布謠言便能挑撥的。

“城外的謠言可信性當然不大,城內便不一樣。”董心卿微微一笑,竟流露出一絲嫵媚來。

“沈弄璋沒有來,就是等著半夜散布謠言麽?”穆礪璁試探。

沒有回答,董心卿緩緩說道:“倚玉樓裏有一間安靜神秘的偏院,院中住著太子璁最在意的一個人……若是這個人站出來將太子璁的話一五一十地覆述,殺鄭多,殺石春龍,為平民憤,抄沒相府和禦史府……”

故意停頓,董心卿再淡淡一笑,“犧牲兩個本就有心病的重臣,既鏟除毒瘤,又收買人心,他們會信的。”

穆礪璁心底愕然。

他從不知道董心卿和方烈竟也會算計人心,像兩只只會吃草的鹿,突然露出獠牙改吃肉,令他五臟六腑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更可怕的是,董心卿說這些是賠上了她的清白名聲,可謂兩敗俱傷。

“如果殺兩個重臣就可以讓叛軍撤退,本君絕不猶豫,你們太小瞧君臣之間的關系了。”穆礪璁佯作鎮定,竭力模糊他們二人的計劃,打消他們的“自以為是”。

事實上,他們二人的這個辦法即便不能馬上令石彌生和朱毅生出反心,卻也會加深他們的恐懼。

曙城糧食一日少於一日,一旦戰局結果越來越不利,會讓他們在惶惶不安中徹底倒戈,這幾乎是不爭的事實。

能與王宮侍衛們和禁軍抗衡的,也只有這兩個重臣的家丁奴隸等。

穆礪璁之所以遲遲不動他們,忌憚的也是這點。

“殺他們當然不會令義軍撤退,只會令他們為自保而狗急跳墻,倒戈義軍,打開城門而已。”方烈戳穿了穆礪璁的意圖。

“對你來說,義軍進城便是你的死期。對穆國來說,你要跟義軍決戰到底,就是亡國。攻陷王宮,穆氏王族就此終結,改朝換代。”

“更不要說在西北還有虎視眈眈的荼芺大軍,再過幾天,他們也將到達城下。不論他們是否選擇先與義軍廝殺,被困在城中的穆軍仍舊沒有生路。傅柔是荼芺軍首領,打著向你覆仇的旗號而來,師出有名,你想穆國被外族瓜分麽?”

事態到底沒有轉變,重新回到方烈和董心卿的條件之上。

“嘵嘵質辨改變不了你現在的困境,只有我們這一個辦法可以救穆國,使曙城免於戰亂,也可打消方是時最終的目的,保住你穆家王國。”方烈續道。

“要本君謝罪自殺,做不到!”穆礪璁態度極其堅決,“本君繼位後勵精圖治,何錯之有!若一定說有錯,也是錯信沈弄璋與你們!受屈而死,毋寧戰死!”

“為你一人的王權,無視穆家王國覆滅,你心中無家無國無百姓,只有你自己——”方烈神色嚴肅,語氣雖然平緩卻嚴厲,頓了頓,才斥責道:“你有何顏面自稱穆氏子孫。”

“你們又出於什麽目的如此為我穆家著想?”穆礪璁執迷不悟,冷哼道。

方烈微微斂目,能看出他在極力抑制自己的情緒。

“我們不是為你穆家著想,只是親眼看到了戰亂帶給百姓的痛苦,不想讓他們繼續經歷。”董心卿挺了挺腰背,渾身開始散發果敢淩厲之氣。

一瞬間,穆礪璁想起七八年前,董心卿曾兩次決絕地刺殺自己,毫不手軟。這個自己認為始終柔弱可憐的女子,骨子裏藏著最剛毅的隱忍性格,膽色更是堪比沙場悍將!

“即便我死,依舊無法改變方是時要自立稱王的野心,更無法阻止荼芺軍侵吞穆國的野心,你們看不出來?”

方烈緩緩搖頭:“你謝罪自殺,繼位之人隨即頒布利好百姓的政令,並揀選立竿見影的馬上執行,自然就會令滿心仇恨的百姓暫熄怒火。”

“再適時提出荼芺部正在野蠻侵略百姓的家園,揭露他們殘殺暴虐的惡行,為避免自己淪為蠻族奴隸,失去家園和土地,百姓自然便將註意力轉移到對抗荼芺軍的目標上。”

所以,還是要老三繼承王位,老四年輕識淺,無法勝任——穆礪璁腹誹。

只是這念頭在腦海裏閃過後,穆礪璁到底忍住了沒有再說出口。他自己也意識到,在他已經多次驗證穆礪琛沒有篡位之意後,仍是不依不饒地糾結著穆礪琛與王位的問題,是自己太敏感。

之前因為叛軍攻城,穆礪璁很難控制這種焦慮和忐忑不安,但方烈和董心卿的一直平和讓他的焦躁似乎也冷卻下來,雖然想起來、聽起來仍舊紮心刺耳,但總算已能慢慢面對,重新理智思考。

先不考慮繼承王位的是誰,穆礪璁擔心的是另外的問題。

“你們怎麽確保百姓會繼續擁護新君?本君即便肯為穆國犧牲,誰又能保證方是時不會趁我穆氏大亂之際攻打曙城,進城後不會稱王?誰又能保證百姓不會擁護方是時稱王,繼續對我穆氏趕盡殺絕?”

“沒辦法保證。”方烈竟不鹹不淡地回答。

穆礪璁劍眉幾乎要倒豎起來,怒不可遏!

“我們只是為了減少無畏的犧牲,並不是為了確保穆氏王族根基穩固。此法若成,可免穆氏剩餘人口和都城禁軍、宮中侍衛等與義軍進一步廝殺。此法若不成,至少你之死會打擊王族和誓死頑抗的軍隊士氣,很可能縮減軍隊與義軍的對抗時間,也能減少傷亡。”

“所以,不論最終成與不成,你的死,都能減少曙城內軍隊的傷亡。他們是你的軍隊,也是穆國的軍隊,更是穆國的兒郎。既然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何不放他們一條生路。”

“呵呵”,穆礪璁冷眼看著眼前兩個從始至終沒有憤怒過的兩人,卻覺得他們長了兩張最面目可憎的臉,嗤笑:“你們為了殺我,可真是巧舌如簧,費盡心思。”

“是為殺你。”董心卿大方地承認,“沒有等著跟義軍一起沖進這裏將你碎屍萬段,而是給你自戕的機會保留你全屍,已經是我們最大的仁慈。”

“城外的義軍將領、戰士,多少人都與你有直接的血仇,多少人等著手刃你覆仇,讓你為穆國而死,留個美名,便宜你了。”

穆礪璁幽深的眼神投在董心卿的身上,將她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打量到頭,最終,目光落在她平靜的臉上。

董心卿並非表現得這麽平靜,她的肩膀和後背繃得很緊,不是緊張,而是在極力抑制仇恨。

她說的是真話。穆礪璁相信,董心卿最想做的,是親手殺了他,碎屍萬段。

目光舍不得離開,方烈高大的身影已經擋住他的視線,將董心卿保護在背後。

穆礪璁失神地脫口而出道:“你這麽恨我?即便我放了你一條生路,也沒有減少半分對我的恨意?”

“衣冠禽獸,何必粉飾自己。”董心卿的聲音自方烈身後傳來,平靜之中帶著無盡的恨意。

“今夜,是你們想親手報仇,將我逼死,所以才來的吧?”穆礪璁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慘笑,聲音也輕了許多,“叛軍若入城,我會出戰,不知會死在誰的手裏。”

“是。”董心卿回答。

穆礪璁忽然有種萬念俱灰之感,眼底掠過一片寒光,面容戚戚,緩緩將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見方烈渾身一震,進入防備狀態,穆礪璁笑道:“怕什麽,既然總歸是死,要你的女人砍我一刀報仇有何不可?”

“唰”地抽出佩刀,穆礪璁手腕一抖,刀身飛起後翻轉。

右手拈住刀尖,將刀柄遞向方烈,卻對董心卿說道:“你若一刀殺了我,就替我告訴穆礪琛,讓他繼位,他知道怎麽安撫叛民。罪己詔也請他代勞。”

方烈看不透穆礪璁的心思,全身戒備著,伸手去握刀柄。

穆礪璁目光忽然陰鷙起來,晃了晃刀身,說道:“只有你的女人可以握這把刀。”

董心卿一步邁到方烈身側與他並肩而立,一邊說著“我來”,一邊伸手握住刀柄。

在方烈目不轉睛的凝神註視下,穆礪璁緩緩松開了拇指和食指,垂下手臂的同時,對董心卿微微一笑,似乎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

董心卿不為所動,穆礪璁手臂落下的瞬間,突然便將刀尖朝前一刺,直取穆礪璁咽喉!

她不能給穆礪璁反悔的機會!

她與方烈在曙城戰事未起時便進城,為的就是潛在城中伺機行事。今夜所來,百般理由,就是報仇。真到了城破之日,萬人混戰,穆礪璁很可能會趁亂逃走,屆時再尋他便如大海撈針。現在突然有了能親手報仇的機會,即便有詐,董心卿也不想錯過!

沈弄璋與穆礪琛已結白首之約,肚子裏的孩子即將出生,她不忍沈弄璋因覆仇而與穆礪琛生出一生的遺憾,這個仇,由她和方烈來報!

之後,她與方烈遠離沈弄璋和穆礪琛,各自生活,這份仇恨便就此完結。

然而,穆礪璁更快!

不顧手掌受傷,竟一把抓住刀身,憑借強大的力量將刀勢阻住,同時左手已抽出腰間的匕首,一側身避開刀尖,卻將匕首刺向董心卿!

方烈早有準備,右肘一曲輕輕撞到董心卿胸前,將她撞退一步的同時,已劈手奪過她手中的刀柄,翻腕一扭,奪下刀來,格開匕首。

穆礪璁身手了得,左手一翻,匕首竟黏住方烈手中的刀身,使他不能出招,右手又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直刺方烈胸膛!

方烈這幾年雖然功夫精進,但仍無法與穆礪璁抗衡,尤其是在穆礪璁早已存了殺心、已經算好要怎麽殺掉他二人的情況下。

速度太快,避無可避!

董心卿此時已繞到方烈左側,千鈞一發之際,伸手去握短劍劍刃的同時,擡腿便踹向穆礪璁小腹。

穆礪璁不敢硬接,只得後退。

董心卿手上腳上均是落空,卻見穆礪璁臉色極其猙獰地又撲上來!

帳門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跌倒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人影如風般推門卷進來,在穆礪璁的劍尖即將刺到董心卿胸口時,那人影一腳踹倒穆礪璁。

結結實實的一腳,穆礪璁直接坐到地上,一剎那摔得頭暈眼花!

穆礪璁避不開的對手,自然是穆礪琛。

董心卿根本不在意來人是誰,見穆礪璁後退,一把搶過方烈手中的佩刀,合身撲向穆礪璁,要與他同歸於盡!

然而右肩一痛,穆礪琛已經扣住她肩膀,令她再難前進一分一寸。

“都不要動,否則格殺勿論!”被穆礪琛在門外狠踹了一腳的曲燃已經忍著胸口的劇痛進了大帳,怒喝警告。

在他身後,是其他侍衛。

“放他們安全離開,否則,明日老四繼位。”穆礪琛用身體護住方烈和董心卿,只瞥了曲燃等侍衛一眼,便轉頭看緊穆礪璁,帶著不容置喙的威脅,淡淡說道。

“你偷聽他們的話?”穆礪璁已經搖晃著站起身來,惡狠狠地說道。

穆礪琛不屑地扯起嘴角,說道:“聽不到也知道他們會出什麽主意,只剩這一個方法還有可能保住穆國。我不動手,只因為我們身上留著一樣的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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