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伏擊(下)

關燈
女聲之後,駐地各處陸陸續續傳來同樣的警示聲——冒盛已死,速速投降!

仿佛噩耗傳來,本就驚慌失措的懋合部族人越加慌亂。

“叛逆胡言!”布琉循聲望去,見一個身穿白色披風的女子坐在一匹紅色高頭戰馬上,手中拎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正四處炫耀。

那匹馬他認識,是鐵奴的吞焰。

這麽說,這女人就是這個月跟著鐵奴連滅兩個部落的、鐵奴的妻子,傅柔?!

一介女流,竟然敢來偷襲懋合部?更是利用一顆假人頭來擾亂軍心,好大的膽子!

鐵奴呢?莫不是攻擊沙駝部的不是鐵奴,鐵奴也在這裏!

鐵奴當然不在這裏,這裏帶兵的只有傅柔。

這是傅柔力勸鐵奴之後定下的奇襲之策。

懋合大部懼怕的是鐵奴,所以傅柔堅持要鐵奴帶兵去攻打沙駝部,令懋合部認為鐵奴的第一個目標是沙駝部,之後才會進攻懋合。

然而,傅柔卻和鐵奴同時行動,帶人繞路進入懋合部落邊緣,打懋合部一個措手不及!

她沿途布下嚴密的監控,不讓任何一個沙駝部族人將戰敗的消息送進懋合部,卻在晚間假傳消息,麻痹懋合部。

最後更是派了身手矯健又懂得隨機應變的荼芺部戰士潛入懋合駐地殺死巡邏人,放進更多戰士四處放火,引發恐慌。

現在看來,傅柔的第一步計劃已經成功。

“冒盛已死,降者不殺!”傅柔左手繼續舉著冒盛的頭顱,右手長刀不停,隨時砍殺接近她的懋合人,並發出冷冷的警告。

周遭還有人在喊“冒盛已死,速速投降”,懋合族人正處於被偷襲的驚慌之中,一直聽著這句話,看著血淋淋的人頭,足夠動搖族人的士氣。

如果要穩住人心,大酋長一定要現身,可是……

鐵奴藏在哪裏?讓他的妻子拋頭露面做誘餌,是不是就在等著大酋長現身!

“叛逆在動搖軍心,不可聽信!酋長正領兵趕回,大家勿慌!”布琉看穿傅柔的詭計,壓下內心的震驚,振聲道。

廝殺聲驟起,駐地內的懋合戰士終於現身,此時已經在嘈亂中開始跟著自己的伍長和什長反擊。

傅柔冷眼看著亂糟糟的戰局,目光不時瞟向各個沒有著火的帳篷——冒盛倒是沈得住氣,竟然沒有前擁後簇地出現。

“冒盛貪生怕死,早已得知沙駝部被全殲,偷偷逃走。可憐咱們這裏的兄弟,還被蒙在……”

傅柔再次出聲,繼續鼓動人心。然而,未等她說完,布琉已經從一個戰士手裏接過弓箭,一箭便射到傅柔胸前!

箭頭在空中發出一聲隱隱的嘶鳴之聲,昭示著它的速度與力度!

傅柔有意要鼓舞士氣,右手用力攥緊刀柄,長刀一撥箭頭,兩者在空中撞出幾點星火。箭頭一歪,偏向傅柔左邊。傅柔再向右偏一偏身子,肩頭擦過她高舉的左臂肘尖,倏地穿透披風飛過。

好強的力量!好險的交鋒!

傅柔虎口發麻,用盡臂力也只改變了箭頭半尺的距離。

雙腿夾了夾馬腹,傅柔催馬直奔射箭之人!

她不認識布琉,但卻聽人描述過布琉的樣貌,看著那個隔著幾十丈距離的年輕的臉,傅柔認定,那便是布琉!

懋合部的第一勇士麽?

今夜便要用這個勇士的頭顱來鼓舞荼芺部的士氣!

高大的紅色吞焰如同一朵燃燒的火球,驚退周遭所有懋合人,疾馳如飛,轉瞬便到了布琉身前。仿佛明白主人的意圖,揚起前蹄便踢向布琉。

眾人唯恐避之不及,布琉卻毫無懼意。斜退一步到了吞焰左側,抽出腰刀,看準了吞焰落蹄位置,向前踏上半步,以弓步姿勢降低身體高度,避開吞焰的前蹄,雙手握住刀柄,猛地向上揮刀,切向吞焰的腹部!

一個黑影劈頭蓋臉砸向布琉,帶著血腥之氣——是傅柔手中提著的那個人頭。

布琉刀勢剛出,又想一招制住吞焰,不肯收招,只偏一偏頭,任人頭砸中自己的左臉,鮮血淋到整個面部,人竟是巋然不動。

傅柔也不過是想騰出左手順便幹擾布琉一下,左手扔出人頭的同時,腰部和雙腿用力,竟倏地轉到馬腹之下。一轉之下腰力繼續帶動身體,再用雙手握刀,以身體的重量和手臂的力量結合,硬生生與布琉拼了一刀!

剎那間,吞焰腹部傳來鏘然金鳴之聲。

隨著吞焰踏空的前蹄落地後繼續向前奔馳,瞬間一人一馬已與布琉拉開幾丈的距離!

布琉掃了一眼刀鋒,再轉頭看向前面的傅柔,心中一驚!

聰明的女人!知道手臂的力量比不過自己,所以連自身的重量都算計在內。

傅柔翻身自馬腹下轉上來,平穩地落座在馬鞍上,雖然雙臂發麻,但總算保住了吞焰,更震懾了布琉。

左腿使力拍著吞焰的左腹,示意吞焰左轉身向後,她要繼續挑戰布琉!

吞焰剛剛轉頭,傅柔霍地透過火焰縫隙,看到左側一個剛剛起火的帳篷外站著一匹無人的戰馬,而帳篷裏鉆出一人。

那人沒有馬上離開帳篷,反而四下觀望後停住腳步,緊接著另一個一身皮甲的中年人便鉆出帳篷,跨步上馬。

冒盛!

能在這種情況下鎮定地鉆出帳篷的,一定是冒盛!

這家夥竟然在亂戰之中偷偷摸摸出現,是想逃跑麽?

瞥了一眼身後的布琉,雙手麻木感已退的傅柔即刻挽起韁繩,舍了布琉沖向那兩人!

他們中間隔著一道熊熊燃燒的火墻,乃是坍塌的帳篷阻在前面。

那中年人手臂一伸,一桿長長的纛旗迎風展開,傅柔聽到那中年人在馬上高呼:“族人們,我們的大軍就在駐地外……”

話未說完,一朵紅色火焰卷著寒風白雪自他身後浴火而來!

他身旁的戰士一聲慘叫,被吞焰一蹄踢破胸腹,摔倒在地。

中年人確實是冒盛。他聽到慘叫聲,立即揮舞旗桿,一桿掃到傅柔臉旁。傅柔腰身一仰,仰臥在馬背上避過旗桿,卻被纛旗整個蓋住,失去了視線。

傅柔急中生智,順著纛旗掃來的方向再一次滑下馬鞍,自馬腹下轉了一圈,再回到馬鞍時,纛旗剛剛掃過,露出冒盛略微詫異的臉來。

“鏘”的一聲,傅柔將手中的佩刀插入方才趁著從馬腹下翻身的機會抽出的刀柄內,組成一桿長柄戰刀,雙手握柄,出其不意地攻向冒盛。

可拆分的長柄戰刀是傅柔在宏穆關時的馬上兵器,手中這一桿,是鐵奴為她特意鍛造的,重量十分趁手!

原本的距離下,傅柔對冒盛無可奈何。冒盛雖沒有輕敵,卻也沒有將傅柔放在眼中,並沒有想過要拉開距離離開,反而想將這個偷襲自己的人斃於馬上。

但傅柔這一刀既出其不意又快而狠,短刀不及之處被長刀彌補,竟是一刀斬下冒盛坐騎的兩條前腿!

隨著戰馬的哀嚎摔倒,冒盛立即躥下馬背。

雖然狼狽,但冒盛反擊之勢仍在。趁著傅柔刀勢用老不及撤招變招,更沒有徹底翻到馬背上之際,手中的纛旗旗桿已然轉向,一桿捅到傅柔的小腹上!

冒盛身為懋合大部大酋長,身手驚人。這一擊力道極大,傅柔雖有皮甲護身,仍是被冒盛捅下馬肋!

吞焰似乎明白主人遇險,落到了自己腳下,兩條後腿牢牢釘在地上不再移動,避免踩踏傅柔,前蹄則又揚起,去踢冒盛。

冒盛一招得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避開吞焰的攻擊,撤回的旗桿再次翻轉,旗幟迎風一展,烈烈作響的同時,又裹住了吞焰的頭顱,遮蔽了它的視線!

眼看著冒盛自腰間摸出一柄短劍,當做匕首一樣擲向吞焰的脖頸,傅柔顧不得腹部的疼痛,腳下一蹬地,不等完全起身,已經奮力伸出長刀,以刀背擋住了短劍,救下吞焰。

緊接著,傅柔終於從馬背下竄出,就地一個翻滾,站穩身形!

冒盛見這女人如此難纏,越發狠戾。

欺她兵器過長,冒盛倏地抽出佩刀的同時,蹲身搶步靠到傅柔右側,避開她的刀柄,雙手握住刀柄,欲將傅柔攔腰一斬,切為兩段!

“鏘”的一聲,刀鋒被傅柔的刀柄抵住。

但冒盛的力道太大,傅柔左手抵不住冒盛的力道,刀柄卡在皮甲與冒盛的刀刃之間,只起到一點阻礙作用,使得冒盛沒有斬斷她的身體,但一部分刀刃卻砍開了皮甲,砍進傅柔右肋之中!

傅柔吃痛,本能地後退一步。

偏偏這一步,正是最好的距離!

冒盛只覺脖子一涼,傅柔右手的短刀刀鋒已經切過他的咽喉!

就在傅柔以長刀擋住冒盛短劍之後,又將長刀拆分為一刀一棍,與冒盛貼身戰鬥。

只是冒盛此時才發現,卻已經晚了……

臉上沾滿了冒盛脖頸裏噴出來的鮮血,傅柔“呸”地吐出唇邊鹹腥的血液,接回長刀,一刀刺穿冒盛的身體,這才重新爬到已擺脫了纛旗糾纏的吞焰背上,捂著右肋不停流血的傷口稍作歇息。

這裏還沒有被人發現,冒盛的屍體已經在手,只等體力恢覆一些,便可以用這具身體震懾仍不肯投降的懋合人!

正想著,下一瞬,破空之聲自身後傳來,傅柔聽聲轉頭,身體剛動了動,一點寒光倏地自右側鎖骨下冒出!

一支利箭自她右背射進,貫穿了身體!

布琉追著傅柔而來,雖然他越不過大火,但他的箭卻替他越了過去。

劇痛猛然襲來,傅柔卻硬是咬牙忍住,雙手握緊觸地的刀柄,撐著自己挺起上身。

緩緩轉身看向身後,火勢巨大,已完全遮擋了視線,看不到布琉的身影,卻聽到了激烈的打鬥聲。

有人纏住了布琉!

喉頭一陣陣發甜,能感覺到鮮血慢慢自喉嚨溢進口中。

努力調整呼吸,傅柔忍痛觀察四周,這才發現,人喊馬嘶之聲越來越響,想來是埋伏在外面的鐵賁看到這裏起火,已帶著四千騎兵來支援。

為避免懋合人聽到大軍響動,傅柔只帶了五百人突襲懋合駐地,鐵賁率領的大軍只能等她放火後再行動。

鐵奴那邊只是誘餌,真正的大戰是這邊,傅柔要出奇制勝,一舉剿滅茍延殘喘的懋合和沙駝兩部!

口中的鮮血越來越多,再也抑制不住地嘔了出來!

呼吸已經無法控制,每呼吸一次,右胸口都抽痛得針紮一般的疼!根據經驗,傅柔知道自己的右肺被射穿,但箭桿不粗,只要不做大動作,她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

鐵奴已經勝了沙駝部,她不能失敗!

此處煙火繚繞,暫時無人發現她。

但是,不知道荼芺的族人能纏住布琉多久,她還是要盡快離開。

咬牙折斷鎖骨下的箭頭,激得自己又吐出大口的鮮血。傅柔一臉冷汗如淋雨一般,克制著呼吸的次數以減少疼痛,雙腿緩緩夾了夾吞焰的肚子,讓它前行。

吞焰是匹有靈性的戰馬,即刻邁步,慢慢地朝前走動。傅柔手上用力,稍稍將刀尖拔出地面,只拖著冒盛的屍體,隨著吞焰穿過濃煙,向著混戰的廣場走去。

前方,隱約看到有同樣穿著白色披風的荼芺族人趕來,在他們之前,是無數灰突突的懋合人。他們也發現了傅柔,搶先來攻擊。

傅柔要將信息傳遞出去!

“冒盛已……死於……我刀下!”

每喊出一個字,右胸都在抽痛,呼吸不暢,鮮血自口中溢出。傅柔仍堅持著,用盡全力以刀尖挑起冒盛的屍體。

冒盛的上半身已然離開地面,軟塌塌地後仰著。懋合人揉了揉眼睛,確定那人果然是自己的大酋長,一陣愕然,呆若木雞!

原來之前宣布大酋長已死的女人沒有說謊,大酋長果然死在她刀下!

“殺了她!為大酋長報仇!”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看到傅柔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吼了一聲。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似地,大吼大叫著朝傅柔沖了上來!

傅柔的目光越過懋合人,落到荼芺人身上。他們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正拼命追逐前面的懋合人,阻止他們攻擊自己。

挺住!傅柔暗自安慰自己——荼芺部贏了,整個懋合大部都已被荼芺部吞並。

她得活下來,只有活著才能報仇!

她犧牲了自己,失去了孩子,才得到今夜的成功,她得活下來!

拔刀、揮刀、砍殺!

傅柔憑著一腔執念,與一擁而上圍著她的懋合人廝殺,嘴角鮮血汩汩而出!

突然失去首領而義憤填膺的懋合人前赴後繼,似乎並沒有失去主心骨,只一心想著為冒盛報仇。

即便有吞焰來回奔突,懋合人仍舊圍追堵截著傅柔和吞焰,急切地想在荼芺人趕來支援前,將傅柔殺死!

傅柔與吞焰身上又挨了幾刀,和著被砍倒的懋合人的鮮血、還有被吞焰踩踏到變形的屍體,染紅狼狽的地面。

荼芺部的族人已經接近,看到傅柔被圍攻,大聲呼喊著“救人”,傅柔聽到了,是鐵賁的聲音。

他還有精力顧及自己,看來戰局已經控制住。

“冒盛……已……”傅柔一刀砍倒又一個敵人,帶著滿足的興奮,揚聲喊道。

突然左面遠處又射來一箭,斜斜地刺進傅柔左胸。她本就歪身向右,這一箭的力道直接將她傾斜的身體推下馬鞍,更打斷了她的聲音。

“——死!冒盛已死!”

一個聲音霍地自傅柔身後響起,正好接住她戛然斷掉的話,並大聲重覆了一遍。

同時,傅柔因痛楚出汗而冰涼的身體落入一副結實的懷抱裏。

“柔兒,我來晚了,咱們贏了!”

鐵奴滿頭大汗,抱住傅柔,接過她的長刀,一轉身踢倒迎上來的一個懋合人,接著再轉身一推,將傅柔重新推回馬鞍。

只是傅柔這一回是反向而坐,背向馬頭。不等傅柔的身體再歪倒,鐵奴也一躍坐在傅柔身前,避開她左側斜插的箭桿,左手穿過她左腰護住她的背身,右手揮舞著長刀,蕩開敵人。

“布琉……在後面……小心……”

傅柔從未想過鐵奴會在這裏出現,更沒想過自己的後背還有一個人在護著,麻木又冰涼的身體忽然湧起一股溫暖,些微放松地將臉埋入鐵奴寬厚的胸膛,顫聲提醒。

“已經被我殺了。”鐵奴溫柔地輕撫傅柔的後背,說道。

傅柔突然放了心,失去意識之前,聽到鐵奴如君王一般氣吞山河的吼聲:“冒盛屍體在此,降者不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